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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灯会 大乔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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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乔景和三年,上元节。
皇城根儿下的十里长街,白天还绷着股肃穆劲儿,天一擦黑就全变了样。满街的花灯一盏盏亮起来,琉璃的、荷花样儿的、兔子模样的,密密匝匝挂在檐下,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来来往往的人影都照得柔和了。丝竹声、叫好声、卖东西的吆喝、小孩追花灯的尖叫——搅在一起,闹哄哄的,却让人觉得踏实。这才是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朝堂上那点威压,这会儿也散了。百官各自回府,齐王照旧黑着脸走进王府——不用猜,准是又跟左相在朝上杠上了。说来也怪,这两人差了一辈,偏偏能在朝堂上吵得别人一句嘴都插不上。当然,皇帝一开口,两人也就停了。一来他们争的都是国家大事,旁人确实不敢随便接话;二来嘛,这两位的身份,谁惹得起?
齐王是皇帝唯一的叔叔。当年小皇帝十六岁登基,朝局乱成一锅粥,全靠齐王帮着料理。而那位左相,简云思,出身寒微,父亲不过是个小县官。但这人打小就聪明,爱读书,又肯下苦功,十四岁就中了进士——把全国九成以上的考生甩得连影都看不见。巧的是,那年新帝刚登基,他随口提了个建议,居然真平了一小方乱子。皇帝当时就惊了。之后五年,他的想法跟小皇帝多次不谋而合,深得圣心,一路被提拔到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京城里都在传:左相不仅学问大、谋略深,还生了一副好皮囊。桃花眼,高鼻梁,不笑的时候端端正正,文官之首的威压摆在那儿;笑起来嘛——有人说像春雪融化,眼睛微微一眯,嘴角轻轻一挑,手里那把折扇永远挡着脸。啧啧,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张脸,早把京城多少贵女的魂勾走了。据说有一回他在街上走,闻讯赶来的姑娘们差点把路堵死,连已婚妇女和七八岁的小丫头都跑来凑热闹,就为一睹左丞相的真容。
可清明郡主乔若枫对这左相,还真不怎么了解。
她自小体弱,又是皇室唯一的女娃,金贵得很。爹娘心疼她,把她养在王府里,就算出门也要遮住身份,戴上面纱,没人见过她的真容。如今十五岁了,一次都没露过脸。她心里对左相的印象,基本来自她爹——齐王嘴里,简云思就是个心狠手辣、绝情寡义、奸诈狡猾的主儿。全是贬的。
乔若枫也不傻,知道这就是她爹的一面之词。谁让简云思老跟齐王对着干呢?动不动就参上一本,偏偏那小皇帝还总偏着左相。
正想着呢,外头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小皇帝乔允深没穿那身明黄龙袍,换了一件青黑混着蓝灰的常服,看着跟普通官家子弟没什么两样。不过皇室的基因确实好,他这张脸,也够压住一大片人了。乔允深的母妃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可惜走得早。先帝念旧情,之后没再纳妃,后宫空空荡荡,龙嗣就乔允深一根独苗。乔氏皇族出情种,大多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帝和齐王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小皇帝到现在也没纳妃——其实啊,是心里还念着旧人。
乔允深在齐王面前行了个礼:“皇叔,今日元宵,我想带堂妹出去看看花灯,不知皇叔肯不肯?”
朝堂上,齐王对小皇帝偏袒简云思这事,多少有点怨气。但私下里,他对这个侄子的信任还是实打实的。皇室的人嘛,都痴情,子嗣稀薄。小皇帝没亲兄弟姊妹,就把这唯一的堂妹当亲妹妹待。当年逃亡那会儿,身为太子的乔允深死死护着堂妹,直到被找回来。桩桩件件,齐王都记在心里。
暮色里,皇宫西侧的角门悄没声儿地开了。两道穿着素色常服的身影闪出来,利落地钻进人流里。
走在前面的少年一身青黑常服,衣料上绣着流云暗纹,不张扬,但那股贵气藏不住。眉目清秀,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双墨眸像是装了整个星河——又带着九五之尊那种天生的冷冽和沉稳。二十一岁的大乔帝王,乔允深。没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把头发束起来,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倒多了几分少年气。
后面跟着的少女身形纤细,穿着同色系的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碎碎的枫纹,走起路来像风吹过枝头。一层薄纱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灵动,眼尾微微上挑,还有点没脱干净的稚气,又带着天生的温婉。齐王独女,十五岁的清宁郡主,乔若枫。
乔允深侧过身,很自然地牵起乔若枫的手腕。她手凉,他的掌心却稳稳当当的,一下子就把她被人群挤出来的那点局促给驱散了。他步子轻快,带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声音压得很低,卸掉了所有帝王的架子,只剩兄长的温柔:
“今天出来了,我不当皇帝,你也别当什么郡主。咱俩就是普通兄妹,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好好看一回灯,行不行?”
乔若枫被他掌心的温度暖得心里发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像泉水淌过石头:“嗯,都听堂兄的。”
两人并肩走到灯市最热闹的地方。这儿的灯最精致,人也最多。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花灯的脂粉香,小吃的甜腻,还有姑娘鬓边珠花的幽香。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后这太平就被几个醉醺醺的混蛋给砸了。
几个摇摇晃晃的醉汉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拦在前头。这是醉仙街的街主张万财。他儿子在朝里当五品员外郎,这老东西就在京城横着走,欺男霸女,什么缺德事都干。他醉眼迷离地盯着乔若枫——就算隔着面纱,那身段、那眉眼,也能看出是个绝色的。色心一上来,伸手就要去掀她的面纱,嘴里还不干不净:
“小娘子好身段,好眉眼,摘了面纱让爷瞧瞧。要是合了爷的心意,爷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乔允深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他把乔若枫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但不想暴露身份,只能压着火呵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当街轻薄女子,不怕王法?”
张万财嗤了一声,拍着胸脯,嚣张得没边儿:“王法?在这醉仙街,我张万财就是王法!整条街都是老子的产业,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乔允深一听,反而不怒了。他转头看向乔若枫,故意装出一副为难又懵懂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妹妹,他说这条街都是他的,咱们怎么办啊?”
乔若枫看着自家堂兄这副装傻充愣的德性,无语得很,翻了个白眼,凑到他耳边小声吐槽:“整个乔国的江山都是你的,你跟一个地头蛇怕什么?”
啧,说得对啊。
乔允深眼底那点懵懂瞬间没了,换上的是帝王才有的不屑和冷傲。他抬眸看向张万财,那眼神就跟看一只蹦跶的蚂蚱似的。
张万财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激怒了,指着乔允深的鼻子放狠话:“小子,我告诉你,我儿子可是朝廷命官!你敢惹我,信不信我让他参你一本,让你身败名裂,滚出京城?”
话音刚落,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官服的青年男子跌跌撞撞跑过来——正是张万财的儿子张员外郎。他远远瞧见被自己老爹围住的月白少年,看清那张脸之后,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饶命!微臣管教不严……求陛下饶家父一命!微臣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陛下”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上空裂开。
围观的百姓脸色煞白,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谁能想到,这赏灯的寻常少年,竟然是当朝天子?
乔允深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声音不大,却响彻整条街:“张万财横行市井,欺压百姓,其子为官不正,纵容亲眷,辱没朝纲。即日起,革去张家所有人官职爵位,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若有违抗,以谋逆罪论处。”
“遵旨!”暗处的暗卫立刻现身,利落地把瘫成烂泥的张氏父子拖走了。
灯会还在继续,花灯还是那么好看。但老百姓再看乔允深和乔若枫的眼神,已经全变了——满满的敬畏。人们自动让出一条宽宽的道,再没人敢喧哗。
乔允深收起帝王那副冷脸,重新牵起乔若枫的手,慢慢走在灯火渐稀的长街上。夜越来越深,晚风带着湿气,卷着花灯剩下的那点暖意。
走到一条没人的僻静小巷,乔允深微微弯腰,背对着她,声音软得像晚风:“上来吧,我背你。”
乔若枫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趴到他背上。
乔允深稳稳当当地背起她,一步一步走在灯火阑珊的夜色里。
乔若枫趴在他背上,鼻子突然一酸。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皇兄,你还在等她,对不对?”
乔允深的步子猛地顿住。
他没回头,脊背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那一声“嗯”里,装着五年的愧疚,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牵挂——还有五年不敢说出口的,蚀骨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