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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树妖死守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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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从哪里闯进来的!”近乎惊恐的咆哮陡然从树妖口中吼出。
燕惊予堪称惊险地避身躲过眼前这只遮天树妖的狂暴袭击,本就脆弱不堪的衣物愣是在这凌厉的罡风中被撕成了布条。打眼望去,断袖翻飞,青丝乱舞,那叫一个倜傥风流。
此路是下山的必经之路,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至于孤身与这老树妖当面对上。本以为老树妖只是占路为王想当个妖匪,没想到一交手便劈头盖脸地欲置他于死地。
这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眼见老树妖正在气头上,燕惊予只好暂且退之:“惊扰您老非我本意,老人家不如行行好,就让我过去呗?”
不是他骗人,实在是燕惊予一睁眼,他人就在这深山老林躺着了。
可奇怪的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了,那种诅咒打入体内,活气瞬间被抽走的感觉至今还令他心悸。
只是还没来得及体验那“求不得”诅咒的威力,就突然被一道威力强大的死阵困杀,一切快得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
可他怎么又活了?
是有人暗中出手救了他,还是幕后凶手最后决定放他一马?
老树妖低吼一声,裹着木屑的乱流扑了燕惊予一脸,本就狭窄的通道更是直接被蠕动的树根堵了个严实,也把他游离的神思拉了回来。
燕惊予见此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从一旁随手折了根树枝,翻腕横在身前随意比划了一番,试图协商:“我只是想借道过路罢了,阁下何故欺负我一个——”
“呵!”见来人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老树妖这才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只是怒声依旧接连不断的攻击从四面而来:“若是你也有吾这般五百年修为,吾自然也任你欺负!”
燕惊予闻言没忍住一哽,他倒是想露一手,但问题是,他虽然死而复生了,可他的灵力没跟着回来啊!
任他再如何聚气,灵脉中暂时也只凝聚出一朵微弱的灵力水花,甚至还不到原先的千万分之一。
胳膊粗的树杈子腾地而起,燕惊予当即旋身躲开树妖的袭击,敏捷地于树隙间穿梭:“哎哎哎,倚老卖老可不妥当,为老不尊更是为人不耻,您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大就随便欺负人啊!”
老树妖追不上他,气得目眦尽裂,树林间哗啦啦乱作一团,碎叶夹杂着泥土在空中胡乱纷飞,旧坑未填新坑又来,泥上满是树条抽打而出的鞭痕,破空声呼啸声此起彼伏,声势颇为骇人。
眼见避无可避,燕惊予只好主动现身,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老树妖前长身而立,还不忘恳切劝道:“做人留一线,江湖好相见,您老这是何苦啊!”
老树妖喘着粗气,心道可算把人逼出来了,粗藤腾空而起:“少废话,拿命来!”
巨大的阴影悍然落下,犹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吞人恶兽,眼见就要把人彻底吞没——
燕惊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将方才扯断的树枝随意往脚下的泥中一插,声音清越:“既如此,那便招待不周了。”
树妖只觉妖身遽然一颤,一片刺目白光腾空乍现,顿感危险倏然逼近,惊惶间落下一声狂嚎,不等回撤,一道强悍无比的气流便自燕惊予脚下陡然荡开。
刹那间泥尘滚滚,化作雨点潇潇落下。树妖还未来得及将人拍为肉泥,便被连根拔起猛然掀飞,一时间根枝断裂,枝叶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辛涩甘苦的刺鼻味。
青绿铭文附着在褐泥之上无声流转,十二个点位构成了一个粗糙的斥灵阵法,每个点位上皆有一截木棍没入泥中,正是前不久被燕惊予在树间穿梭时暗中做的小手脚。
燕惊予拍了拍手抖落一身的泥,眼神中颇有种任由小辈胡闹的纵容,没有灵力又如何,他妖邪署祖师爷的身份也不是白当的,一个借力打力的斥灵阵而已,对他来说简直手到擒来。
没了树妖庞大身躯的阻挡,燕惊予眼前视线明朗了不少,连带那条一开始被它堵住的幽暗通道也跟着显现出来。
燕惊予扯了扯被气流卷得猎猎作响的布料,确认老树妖一时半会爬不起来后,抬脚便要往前走去。
眼见他就要走入那条小道,树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死撑着躯干从地上爬了起来,喉间嗬嗬喘着粗气:“不准去!”
眼见对方又冲了上来,燕惊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斥灵阵是个用过就废的阵法,方才能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小小算计对方,完全是因为树妖对自己不设防,可现在局势可就大有不妙了。
只是他不明白,树妖为什么非要堵住那条下山之路不可。
不过燕惊予见多识广,见它一脸如临大敌般的模样,几乎瞬间便想到了一个可能——树妖堵住的那条路怕不只是一条路那么简单。
最大的可能,便是某个阵法的出口。
燕惊予凭空出现,想要离开就必须找到出口,但是出口一旦暴露,这个阵法便也随之破灭。为了阻止燕惊予破坏法阵,树妖自然要拼死守护。
燕惊予没忍住又朝不远处的幽深小道看了一眼,自己把自己藏进阵法还不让别人打开,这只老树妖怕不是什么畏罪潜逃的大妖邪吧!
一条宛若胳膊粗的藤蔓重重擦着他的身子拍下,眼见树妖的攻势如回光返照般愈战愈猛,燕惊予心一横,顾不上再多,当即手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很快渗出,他止住想要躲闪的本能反应,硬生生与之迎面而上。
没有灵力傍身,终归少了些许底气,罡风扑面的刹那,燕惊予的神色如慨然赴死般悲壮,双眼一闭——痛就痛吧,总比刚活又死了好。
可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一道清泠泠的碎玉声忽而落入耳畔,盈光浮动,如破水的钩月,在半空中漾起一片涟漪。
预料中的痛意并未落在身上,燕惊予一惑,随即腰间蓦然环上了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那人动作极稳,牢牢将他护在怀中,旋身间燕惊予甚至能闻见来人身上的轻淡的冷梅香。
燕惊予豁然睁眼,只见那人抬手轻巧一拨,树妖便好似撞上一道透明坚固的屏障,顷刻间,枝干暴裂成渣,树叶随风飞散,可所有动静却无一不被隔绝在外。
无声胜有声。
树妖发出一串尖锐的哀嚎,灵力彻底透支,整个躯干“咚”的一声彻底倒下。
燕惊予惊呆了,要说此时他心底有什么感想,那只有一个:来者很强。
可不等他回看,那人便极其顺手地将他推至身前,漫天灰尘尽数朝他扑面而来,把身后之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燕惊予猛不迭被呛了一口尘土,偏头咳了两声后猛然回头望去,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倏然一怔。
洛行危?!
勾挑凌厉的狐狸眼淡漠如霜,如春溪化雪般冰凌凌的,漂亮,但总让人不敢随意亲近,一如往常。
而那双无甚情绪的眸子也在与他对上视线的瞬间猛然定住。
就在燕惊予愕然之际,他身上那块早就稀碎的破布终于不堪重负,从肩头滑溜了下去。
“啪!”
燕惊予几乎迅疾地一巴掌把对面下意识伸来的手给拍开,另一只手紧紧提溜住衣角,如见洪水猛兽般连退几步,万分惊恐地瞪着眼前一脸错愕的男人。
洛行危是谁!
当年除妖阁阁主最器重的亲传弟子,妖邪最害怕的索命除妖师,同门中最为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
而燕惊予却是被除妖阁阁主亲自逐出师门的逆徒,虽然后面只短短数年便设立了足以与除妖阁相庭抗理的妖邪署,但这段不算风光的往事依旧总是被人拿来说起。
好好的同门师兄弟,最后却愣是闹了个“同道却殊途,从此遥相顾”的结局,难免令人唏嘘,因此民间话本中,总是将他们说成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但事实却是,燕惊予和洛行危几乎相逢必打、见面必吵,合作时必定偷偷绊脚,有分歧一定互相捅刀。
两个人分开时,一个风流倜傥如竹上青光,另一个淡漠孤冷如雪上梅妆,但他们二位只要一对上,风度也没了,体面也没了,恨不得狠狠压对方一头才好,到处鸡飞狗跳,根本没法安生。
燕惊予有心看看民间究竟是如何昧着良心编排他们,于是有一日经过路边小摊时,在下属震惊且飘忽的目光中随手买了几本话本子。结果回到家一打开,入目便是什么“惊予泪寄诀别书,洛郎夜劫化狼虎”、“洛公子巧施苦肉计,燕小君酥骨娇无力……”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在哭!谁化虎!又到底谁一身是酥骨!
燕惊予光是看个书名都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丢池子里狂洗一万遍眼睛,连书封都没翻开便全部一股脑摔进了密室死死封印。
简直有损他的一世英名!
总之不论是燕惊予年少还在除妖阁领事时,还是他在人间行走多年创办妖邪署后,世人对他和洛行危的比较就从未停过。不是说他散漫不拘就是说他心神不定,末了还要再提一嘴洛行危如何克己稳重道心坚定……
怎么哪哪都有洛行危呢!
燕惊予的眸色逐渐变得慎重。
当时千年一遇的灾厄异兽“苦难妖”突然重出深山,除妖阁上下不敌,不得不朝妖邪署求援。
为了防止苍生遭难,燕惊予抛开与除妖阁阁主的私人恩怨,应下求援书后便把妖邪署一切事物暂交给小师弟打理,随后亲自前去镇压。
没想到这一去便再也不复返,不仅死前身中了个诅咒,最后还得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死的不惊天不动地,可谓是相当憋屈。
而当时在场除了除妖阁阁主之外,最可疑的莫过于阵法外围的洛行危。
燕惊予并非多疑的性格,可冰冷残酷的现实就这么直晃晃地摆在眼前,实在令他不得不多想。如果洛行危当年真的参与了对他的谋害之事,那现在的他岂不极其危险!
他好不容易重新捡回一条命来,此时的他迫切地需要查明当年之事的真相,当然是下意识远离危险。
就在燕惊予眸色微变之际,洛行危却早已反应过来,一双寒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的眼睛:“你——”
不待洛行危说完,燕惊予便整理好了所有情绪,神色客气却茫然,完全一副陌生路人的模样:“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