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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就算真是 ...

  •   春雨濛濛絮絮下个不停,连带着富贵锦绣的洛京城都黯淡了许多。

      新婚第三日,是夫妇回门的日子,一直等到马车快要出门,也不见陆辞身影。

      不止今日,是自他那日离府,中途便从未再回来过。

      本来沈琬也是没有抱什么希望的,只是官家怒意未消,沈家等一众边将,如今都只住在自家旧宅,不可随意在京中走动,实在人心惶惶。

      她原本只是想,看陆辞能不能为着她敬茶那天替他化解一场风波的份上,今日陪她回一趟门,好让父母安心一些。

      毕竟爹娘又不知他们约法三章的分界。

      现在他的态度显而易见,是一点逢场作戏都绝不肯的。

      于是她领着春月,自贴了礼箧带回娘家,也算是替夫君粉饰遮掩一番。

      不过卫国公膝下唯一的公子娶妻,何等热闹,新郎不曾露面迎亲拜堂,新婚第二日便愤而离府住进书院……这些热闹早就是街头巷尾的谈资,哪里粉饰得了?

      只是卫国公不畏风波,有心在这风口浪尖帮持庇护,沈家实在无从多言生怨。

      一场回门,最终也只能是爹爹自言连累了女儿,娘亲则是抱着她凄凄哀哀哭了半天。

      沈琬安抚好爹娘,才重新登上来时那辆青壁马车,在雨幕中缓缓驶回卫国公府。

      过了今日,卫国公府上的热闹,又添一笔新妇独自回门的谈资。

      春月坐在马车里实在忿忿不平:“娘子,这新姑爷未免也太折辱人了,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你留,何苦当初要去沈家三媒六聘将人娶进来呢?”

      新婚那晚,陆辞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于是沈琬也温声与她讲明白:“三媒六聘的是卫国公府,本来也不是他。这场婚事,是卫国公府对咱们沈家,甚至韩家乃至整个边地武官的庇佑,至于他……且不说年少才高,这洛京城里,本就没有哪个贵公子会愿意娶一个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孀妇。这么看,终归咱们才是得利占了人家便宜的。”

      春月可绝不认同,声音都更急切了几分:“那是他们都不知道,娶了娘子,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要是将军还在的话,定是把娘子当眼珠子护着,哪里轮得到他这般来蹉跎。”

      “韩郎……自然是与他绝然不同的。”

      提到韩骏,沈琬语气里下意识地维护,始终温和平静的眉眼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丝浓重悲伤,悲伤缓缓晕开,又与她的温和平静浑然相容。

      马车很快驶进卫国公府,主仆二人刚穿过廊亭,远远地看见李嬷嬷就守在蒹葭院外,显然就是在等她们回来。

      果然,李嬷嬷一见她们,先迎了上来,客套地问了几句新妇回门的情况,接着便开始念叨起来:“夫人实在挂念公子在书院苦读,只怕废寝忘食,熬坏了身子,身边小厮又是个粗心的,必不知要提点公子加餐添衣。夫人有心想去书院探望,只怕……”

      沈琬了然,她这是在替陆夫人传话,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应下:“官人读书辛苦,我自当尽心照料,嬷嬷放心,我这便去厨房亲自炖些滋补的鲜汤给官人送去。”

      李嬷嬷很欣慰于她的通透懂事:“有娘子这般贤妻,夫人这下便放心了。”

      于是,沈琬连蒹葭院都未再进,领着春月转道往厨房那边去。

      这几日陆辞未归,她晨昏定省的时候,陆夫人总是话里话外地让她想些法子,看能不能把人给哄回来。

      相处下来,她倒不觉得是婆母刻意要刁难她,只觉得陆夫人行为处事,总透着一些与她国公府主母一品诰命夫人不相匹配的天真单纯。

      从她言谈中听来,她以为的陆辞住宿书院,跟流落街头风餐露宿好像是一回事。

      大概是卫国公他们父子还在赌气,陆夫人不好擅作主张,只等她回过门,就迫不及待让她去书院看看。

      陆辞不想跟她有半分干系,可是她如今依附于卫国公府,还是要顾及卫国公夫妇的感受和颜面。

      她夹在两头中间,倒是有些尴尬。

      春月还在一旁嘟嘟囔囔:“他哪来这般福气,还让娘子给他炖鲜汤呢。往日将军在的时候,哪舍得让娘子去沾那灶台炉火。”

      “韩郎是韩郎,他只是他。”沈琬细细温声,却总是让人不得不听从信服:“既然我们受人恩惠,寄人篱下,总不能让他们父母家人因我们离心生隙。”

      “姑爷那气性……咱们好心给他送汤,等真到了书院,我只怕他当场把碗给砸了。”

      沈琬只好耐心地将话点破:“所以你悄悄地找小厮递进去,千万别打搅到官人和诸位夫子同窗。”

      *
      春雨绵绵,何止浸透了卫国公府的每一处檐角砖缝,相隔两街之外的正德书院,也被笼罩在一片雨色之中,黛瓦粉墙,蕴开成一幅清雅的水墨丹青。

      陆辞一身浅青襕衫,束发后裹了一方素巾,轩窗正开,窗外望不到尽头的万千楼台静立于烟雨之中,连微风都带了几分水汽,将他髻上青色发带吹得翩跹。

      到底是翩翩书生,俊采风流。

      一支黄竹紫毫在他指尖来回不知转了几回,雪白的宣纸上还一字未落,他清隽的眉眼始终敛着,像是碰到了什么难以下笔的难题。

      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来,除了母亲每天会遣人来接他回去,好像也就仅此而已了,甚至连母亲,都不是她自己亲自来过。

      沈氏依然鸠占鹊巢地好好生活在卫国公府,而他的何去何从,根本无人在意,也丝毫不影响国公府一切照旧运作。

      好像他才是卫国公府唯一的少公子吧?

      虽说这正德书院是世家权贵的专属,堪比皇家太学,正因为这里的学子都是家在洛京的世家子弟,根本就没几个人住书院里的宿寝,他也就根本住不惯。

      还有书院的饭食,他发誓,全洛京恐怕再也找不出比正德书院厨子做菜还难吃的人了。

      诶!

      丧家之犬的悲凉油然而生。

      “子退啊子退,别人抱金砖都是抱一块就心满意足了,你怎么奔着抱两块去了呢?两块金砖,富贵满堂,为兄在这里向你贺喜了!”

      不合时宜的招呼响彻室内,陆辞抬头就看见好几个同窗从外面走了进来围在他身边,为首那个身着白襕衫正吆五喝六的书生,拉开一张椅子,笑嘻嘻在他面前坐下。

      这是平时在书院里跟他走得最近的潘梁,这几天他告病没来,今日一来就迫不及待过来取笑了。

      “别逼我揍人。”

      陆辞气得闭目用力调整了几下呼吸,真恨自己平时没事就不该跟这些人瞎闹。

      潘梁继续笑意倜傥,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殷勤地替他扇了扇,忽然发现他嘴角新伤,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新婚夜被你家那两块金砖给挠的?”

      另有人指着桌边的一双木拐:“何止挠了脸啊,腿都被打断了!”

      “不应该啊,年纪大的不是最会疼人吗?你这玉树临风的样子,谁舍得打你?”

      同窗的都是些年轻学子,其中陆辞又是这个学室里年纪最小,平日里大家凑在一起,总爱对他多打趣几分。

      陆辞不接话,他现在不想揍人了,他想直接把他们都宰了。

      见他气得要杀人,潘梁识趣地咳了两声,好言跟他说道:“大婚当日,新郎全程没有露面,你这也太出格了些。你爹可是一品国公爷,你这婚事,官家都专门派最贴身的内侍从宫里送上了贺礼道了喜,你这么一闹,满城议论事小,就怕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一道折子弹劾上去。”

      陆辞冷哼了一声:“一品国公爷,竟不知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仗着官威逼人娶亲,不弹劾他弹劾谁?”

      他只恨自己还没有官身,不能亲自弹劾那老匹夫。

      “那你成婚这几日,可曾见过新娘子?”

      “她是仙女吗?我见她做什么?”

      潘梁突然神秘兮兮凑近了些:“这沈氏我倒是不认识,不过我家跟韩家有那么点沾亲带表,听说沈氏可是容姿倾城,还真是貌若天仙。”

      陆辞“噢”了一声:“她就算真是天仙,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行,我知道子退你也不是只看表面媸妍美丑那等肤浅之徒,”潘梁又进一步说道:“我那……说起来也叫表嫂吧,据说是出了名的贤惠持家,她嫁入韩家为妇三年,韩家上下,无人不称赞她的贤良淑德。”

      这一次,陆辞忽然陷入沉默,没有立即反驳。

      新婚敬茶那日,他算是摆了她一道跑了出来,本来在等府上来人押他回去兴师问罪,他铆着一口气做了种种应对准备,没想到等来等去,听到了沈氏在敬茶时将山雨欲来的风波化解开了?

      夜里,因为鲜少外宿,才发现青云给他收拾的行箧各种缺资少物,没想到沈氏又连夜送来一只行李,行李的边角四方被折叠得整齐妥帖,一应俱全地补足了他各种所缺,甚至窗外夜雨打芭蕉的烦扰都替他想到了,用小锦囊给他装了几只软乎乎棉花团,用来塞耳朵……

      他总有些莫名气闷,像是他欠了她人情一般,让他陪她回门。

      又是挟恩图报,他才不去。

      “等等,我怎么听着,你不会是替韩家来给那沈氏做说客的吧?”

      他突然反应过来,没什么好脸色地朝潘梁瞪了过去。

      被戳穿的潘梁只好尴尬笑笑:“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万一真是个贤惠美貌的娘子,辜负了美好姻缘岂不可惜?”

      说起韩家,陆辞就来气:“既然韩家这么盛赞她,为何不留她一辈子做韩家妇,何苦让她改嫁?无非就是舍了这么个儿媳,攀上我爹这层关系,好暂避祸端罢了,比那挟恩图报的沈家更加可恶。”

      “就是就是,有本事别打败仗啊,打了败仗又指望拉个女子出来避祸算什么?”

      “这帮鼠辈,与其拿寡妇出来嫁人,还不如去把雁北收复了呢!”

      “兄台都说了是鼠辈,就算再给他们十倍兵力,只怕也收不回雁北!”

      书院这些年轻学子平日里就喜欢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针砭时弊,雁北沦陷之耻一传到洛京,更是引起有志之士的激昂愤慨,陆辞又遭此牵连,或是同窗之谊,或是阿谀巴结,大家嘴上越说越没有把门:“男人在战场上守不住疆土,也活该自己女人最后也归了别的男人,子退今日这困局啊,要怪,就都怪那韩家大郎死得太早了。”

      “罢了,”听到最后,陆辞觉得不大舒服,冷声打断:“再怎么样也是以身殉国之人,不是我们这般置喙的。”

      他不能接受沈、韩两家孀妇再嫁的行为,更是愤怒于这些边防将士在雁北的软弱战败,但还不至于将怨气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被他这么一斥,刚刚还说得眉飞色舞的几个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都纷纷噤声,不再多谈论这事。

      方才还闹哄哄的场面突然陷入沉默,空气里顿时多了几分尴尬,还是潘梁折扇一挥,正准备新找点话题活跃一下气氛,外面忽然气喘吁吁闯进来一个人。

      青云没料到这么多同窗都围在公子身边,他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如实道:“公子,那……那沈娘子说是煲了些滋补的汤羹给你送来……”

      “什么!?”

      陆辞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加发白。

      青云不敢去看他家公子的眼睛,只吞吞吐吐继续把话说完:“如今……如今她就在……就在楼下呢。”

      陆辞就坐在原处,微抿着双唇,一动都没有动一下。

      给他煲汤?

      谁让她做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还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送到书院里来,生怕他被同窗嘲笑得还不够吗?

      比他的反应来得更快的是潘梁的笑声,还不知死活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头:“我方才说什么来着?那沈娘子是不是很贤惠?”

      很贤惠。

      好一个贤良淑德。

      陆辞抬眼,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我书房里藏的那块松烟墨,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潘梁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莫名其妙:“是又如何?”

      “刚才你说,你与韩家是表亲,沈氏就是你表嫂了?”

      “……按辈分是这么回事。”

      “既然是表嫂,那就请你出面将她好声劝回去吧,自家亲戚好说话不是?”

      “我才不……”

      陆辞屈指在书桌上扣出一声脆响:“那块松烟墨,今晚就送到潘府。”

      潘梁这才恍然,他绕这么一下,是怪他替韩家做了说客,成心让他做这得罪人的事呢。

      但是一想到今晚就能捧玩那枚千金难求的好墨,他还是很乐意效劳:“行,容我先去看一眼,看你那两块金砖值不值当。”

      “去看看,去看看。”

      “走走走。”

      到底年轻气盛,先前那一点微妙的尴尬轻而易举地化为毫无芥蒂的喧笑,学子们互相推攘着挤出门外。

      只有陆辞有些丧气地杵坐在原处,细雨从窗外瓢泼进来,欲要沾湿他的鬓角和衣裳。

      他浑然不动,只觉得沈氏此举实在冒犯,那晚他把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顺便再把沈家、韩家当然最可恨的还是卫国公府,一口气狠狠骂上个一万八千遍吧。

      “公子!”

      青云慌慌张张去而复返:“你……你还是去看看吧!”

      陆辞眉峰微拧,只听他继续道:“潘郎君……只怕要收不了场。”

      还有什么场面是潘梁这种八面玲珑人精儿都收不了场的?

      窗外阵阵喧嚣哄闹,搅乱书室内一片清寂。

      总不至于这书院上下同窗都去为难一个寡妇了不成?还是那沈氏不依不饶?

      陆辞痛苦地抬手捻了捻眉心,罢了,都两块金砖了,还能闹出什么笑话是他不能接受的。

      “走吧,出去看看。”

      本来他是不想争对一个女流之辈的,但既然她非要缠上来,那就别怪他了。

      他一瘸一拐撑着木拐走到学室外,才发现走廊上挤了不少学子,有人兴奋地跑回去招徕还在屋中的同窗,有人陆陆续续争相从旁边学室蜂拥跑出,甚至还有人在看到他出来后,朝他咧出一个戏谑非常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最后都纷纷挤在廊上,争先恐后探身凭栏往下望。

      这样的阵仗让陆辞心中蓦地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他也挤到栏杆边,一垂眼就能看到下面站着的潘梁,与他相对而立的女子,被身旁丫鬟举了一顶青面油纸伞笼住,只看得见伞下杏裙杳杳身姿绰约。

      虽然隔了一些距离,但他也能看到,向来倜傥自如的潘梁,明明在跟眼前的人说话,眼神却鬼鬼祟祟到处闪躲,生怕多看了对方一眼去。

      清风酥雨的微微寒意里,他好像被热着了,从脖子到耳根红了一片,恰好他又一身白衣,衬得格外鲜明。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那把只要见到姑娘小姐就放肆开屏的折扇,这会儿也被收得紧紧的,正一丝不苟拧在手里,没注意到那把折扇快要被他拧断。
      他从未见过潘梁这般窘困不安的模样。

      怎地,沈氏难道会吃人不成?

      “娘子,你家官人出来了!”

      正狐疑间,身边不知哪个好事者朝着下方大喊了一句,那顶青面油纸伞慢慢向后移开。

      蛾眉颀首,如萤如玉。

      伞下之人缓缓抬眸,隔着缥缈雨幕,一眼望到正被同窗们簇拥在中间的小公子。

      几乎要被众人架起来的陆辞忽然停止挣扎,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院中一树红紫相间的玉兰花漫过黛瓦青墙,春风一过,簇簇开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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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午18:00更新~ V前会随榜更,18:00没有就是今天没有啦,大家可以先养一养哈! 欢迎一起同行这一段故事,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