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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苦月亮 阿深发来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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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深发来消息的时候,林漫正在乡下。他说,有一部电影你应该看看。《苦月亮》。波兰斯基的,讲一对夫妻,从热烈到互相折磨。他说,你可能会在里面看见一些东西。她没有问是什么。她把片名记下来,打算回去之后找来看。
但她没有等到回去。那天晚上下雨,阿烈坐在堂屋里,翻她的速写本。她坐在旁边,翻手机。翻到阿深发来的片名,忽然想,也许可以在这里看。乡下没有电影院,但她的笔记本电脑里存了这部电影。去年冬天下的,一直没看。
“看电影吗?”她问。
“什么电影?”
“《苦月亮》。”
他没说话。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过。她把电脑放在八仙桌上,点开播放。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电影很长。讲一对夫妻,在邮轮上相遇,爱得热烈,后来互相折磨。男人瘫痪了,女人照顾他,又折磨他。最后她开枪打死了他,然后自杀。屏幕暗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林漫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想起阿深说的那句话:“你可能会在里面看见一些东西。”她看见了。看见了那种爱到尽头只剩恨的样子。看见了两个人困在一起,谁都出不去的样子。看见了他们以为那是爱,其实只是不肯放手的样子。她经历过。不是这么激烈,但一样。爱到最后,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还爱不爱。拖着,耗着,等着谁先说“算了”。最后说了,也不疼了。只是空。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在一起?”阿烈问。
“因为怕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两个人比一个人更怕。”
他没说话。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嗒嗒嗒的。
“你呢?”她问,“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是互相需要。你需要一个人,那个人也需要你。时间长了,分不清是需要还是习惯。再长了,连习惯都不是。就是在一起。”
“那你爱过吗?”
“爱过。”
“后来呢?”
“后来没了。”
他没说为什么。她没问。她想起自己爱过的人。第一个,大学里,谈了三年。毕业就分了。他说,我们不合适。她问哪里不合适,他说不上来。后来她知道了。不是不合适,是不够想在一起。第二个,工作第二年,同事。在一起半年,他调去别的城市,说异地太累。她没挽留。第三个,相亲认识的,谈了八个月。他说她太闷,什么都憋着,他猜不透。她没解释。她不是憋着,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了怕人烦,不说怕人走。说了也走了,不说也走了。那就不要说。
“你爱过吗?”他问。
“爱过。”
“后来呢?”
“后来没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坐在八仙桌两边,屏幕已经黑了。雨还在下。
“林漫。”他叫她。
“嗯。”
“你信爱情吗?”
她想了很久。“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了就会期待。期待就会失望。失望就会疼。不想疼了。”
他看着她。眼睛很暗。不是那种被压着的暗,是那种——我也想过,后来不想了。
“你呢?”她问,“你信吗?”
他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很久。“以前信。现在不知道。”
她没说话。雨小了一点,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她问。
“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十七岁。”
她愣了一下。十七岁。她十七岁在干什么?在读书,在画画,在等一个人说喜欢她。等到了,又没了。但她那时候还信。信下一次会好的。后来就不信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他想了很久。“普通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发很长,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喜欢她什么?”
“不知道。就是喜欢。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想。想她在干什么,想她吃了没有,想她有没有也想起我。”他停了一下。“那时候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不用想为什么。就是喜欢。”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选了别人。”
他没说“走了”,没说“分手”,他说“选了别人”。这四个字比“走了”更重。走了是离开,选了别人是——她看见过你,但她要了别人。
“什么样的人?”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雨声又大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头顶走来走去。
“家里有钱。穿名牌,骑摩托车。他递了一张纸条,她看了,回头笑了一下。”他停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很高兴的那种。他们在一起了。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出去玩。她坐在他摩托车后面,抱着他的腰。头发吹起来,很长的马尾。”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很多划痕,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划痕慢慢摸过去。
“你呢?”她问,“你递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因为递了也没用。我没有摩托车。没有名牌。家里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了。我什么都没有。她凭什么选我?”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他说的不是摩托车,不是名牌。他说的是——我不够好。我比不上他。我永远也达不到。她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也这样想过。凭什么是我?我有什么?别人比我好,比我强,比我会说话。我凭什么让人选我?她把那些话咽回去,说“算了”。不说算了,是算了。算了,不要了。算了,反正不会选我。算了,一个人也行。
“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毕业了,各走各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暗,不是那种被压着的暗,是那种——压了很久、已经习惯了、不想再翻出来的暗。
“后来我当了模特。拍广告,上杂志。别人说我红了,成功了。但我还是觉得,我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手指停在那条划痕上。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站在镜头前面,灯光打过来,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我还是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摩托车,没有名牌,没有那张递出去的纸条。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种一棵树。不用结果子。活着就行。”那棵树,他种了。没人看见。但它在长。他说想种一棵树,不用结果子。但她知道,他想结果子。想让那个人看见。想让那个人回头。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也有了。不是摩托车,不是名牌,是他自己。但那个人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结果子了。只活着。活着,就够了。
“阿烈。”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是因为摩托车选他的?”
他看着她。“那因为什么?”
“因为那张纸条递出去了。你的没有。”
他愣了一下。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两个人坐在八仙桌两边,雨声很大。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林漫。”他叫她。
“嗯。”
“如果当时我递了,结果会不一样吗?”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但你知道。”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看见那扇门。门缝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折痕磨毛了。她一直攥着,没有递出去。她怕。怕递出去之后,那个人看了,笑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怕他看了,放进口袋,然后忘了。怕他看了,说“你很好,但是”。她怕了很多年。怕到最后,不是怕被拒绝,是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好到让人选。
“阿烈。”她睁开眼睛。
“嗯。”
“你递了吗?”
他看着她。很久。“递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后来。当了模特之后。我找到她的联系方式,约她出来。她来了,很漂亮。还是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请她吃饭,开车送她回家。到她家楼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十七岁写的,折痕都磨毛了。我递给她。”
“她看了吗?”
“看了。”
“说什么?”
“她说,你那时候怎么不给我?”
他说完,低下头。手指还在那条划痕上。她看着他。她忽然知道答案了。她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如果那个人现在站在面前,她把纸条递出去,他会说什么?他会说“你那时候怎么不给我”?还是说“对不起”?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笑一下,像以前一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答案都一样。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道理她懂。懂了,还是会疼。不是疼那个人,是疼那个没有被选的自己。
“阿烈。”她叫他。
“嗯。”
“你觉得那时候递了,会不一样。但其实不会。她选他,不是因为他有摩托车。是因为她喜欢他。你不递,是因为你知道她不喜欢你。你一直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他抬起头,看着她。很久。“嗯。”
她没说话。雨声小了,滴滴答答的。
“林漫。”他叫她。
“嗯。”
“你知道吗,我后来见过他。那个骑摩托车的。他开一家小公司,不大,但过得还行。他没有当模特,没有上杂志,没有站在灯光下。但他有她。他们结婚了。”
“你难过吗?”
他想了想。“不难过。就是觉得,那棵树,白种了。”
她看着他。“没有白种。你种了,它就在那里。你站上去,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暗,淡了一点。不是亮了,是没那么暗了。
“阿烈。”她叫他。
“嗯。”
“你恨她吗?”
“不恨。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没有选我。”
她看着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没有选她的人。他们也没做错。只是没有选。不是她不好,是不够喜欢。这个道理她懂。但懂了,还是会疼。不是疼那个人,是疼那个没有被选的自己。
“林漫。”他叫她。
“嗯。”
“你恨过吗?”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比疼更累。”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坐在八仙桌两边,雨停了。窗外很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阿烈。”她叫他。
“嗯。”
“你还会种树吗?”
他想了很久。“会。”
“结果子吗?”
“不知道。种了再说。”
她笑了。很小,但她笑了。他也笑了。也很小。两个人在堂屋里,坐在八仙桌两边,对着笑。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嗒,嗒,嗒。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林漫。”他叫她。
“嗯。”
“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们为什么不肯放手。”
“为什么?”
“因为放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放手,至少还有疼。”
他看着她。“你也这样过?”
“嗯。”
“后来呢?”
“后来放手了。什么都没有。也不疼了。”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下去,不冷不热。
“阿烈。”她叫他。
“嗯。”
“你知道吗,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写过一张纸条。”
他看着她。
“没递出去。后来扔了。”
“写的什么?”
“忘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知道她没忘。她只是不想说。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你好看。想和你一起走。”她写了,折好,放进口袋里。放了很久,折痕都磨毛了。后来她扔了。不是不想递,是知道递了也没用。他不喜欢她。不是她不好,是不够喜欢。这个道理她二十二岁就懂了。懂了,还是疼。疼了很久。后来不疼了。不是忘了,是算了。算了,不要了。算了,一个人也行。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晃了一下,又静了。
“林漫。”他叫她。
“嗯。”
“你信爱情吗?”
她想了很久。“不信。但二十二岁的我信。”
“她什么样?”
“傻。什么都信。信喜欢一个人不用想为什么。信递了纸条就会有结果。信下一次会好的。”她停了一下。“后来不信了。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怕疼。”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暗,淡了一点。“我也是。”
她看着他。两个人坐在八仙桌两边,杯子里的水凉了。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亮的。
“阿烈。”她叫他。
“嗯。”
“明天带你去看看别的花。山那边有一片桃花,开了。”
他看着她。“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窗外的月亮很大,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她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那个还在门后面的自己。她也种过一棵树。没有结果子。但她种了。树还在。她闭上眼睛,看见那扇门。门缝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折痕磨毛了。她把它递出来。林漫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很小,歪歪扭扭的:“你好看。想和你一起走。”她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好的”的笑,是那种——二十二岁的笑。她还信。只是不敢。但她还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