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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门 林漫每天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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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漫每天坐同一班地铁上班。
七号线,往南,早上八点十七分。她在第三节车厢,靠近车门的位置。这个位置是她用三年时间试出来的——第一节太挤,第二节空调太冷,第四节总有个大哥在电话里骂人。只有第三节,刚刚好。
地铁从中医大省医院站到火车南站,十三分钟。这十三分钟是她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她戴着耳机,不放音乐,只是戴着。耳机是她的保护罩,戴上之后,就没人会跟她说话。
她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龄八年,职位没怎么变,工资没怎么涨。换一家公司,不过是换一个工位,换一个钉钉群,换一个每天在群里发“收到”的人。她早就想明白了。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永远要等。早高峰的时候,队伍能排到大堂外面。她站在队伍里,看手机,不看任何人。手机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拿着手机,就不用跟人对视。
工位靠窗,是她当年抢到的。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贴着一样的玻璃幕墙,亮着一样的灯。她有时候会看着对面发呆,想那些灯后面的人,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正在等下班。
工作没什么好说的。写稿,改稿,再改稿,最后用回第一版。开会,开会,开会,开到下班才想起来今天什么都没干。领导说“我们要做有温度的内容”,她说“好的”,然后在电脑上敲“有温度的内容”这六个字,敲完之后盯着它们看了十秒。
她不知道什么是“有温度的内容”。她只知道,这个月的KPI还没完成。
八年,她把自己打磨成一颗圆滑的石子,扔进水里,不会激起任何水花。
但她还是一个人。
下班的时候,她通常坐地铁回去。七号线,往北,晚上七点四十三分。还是第三节车厢,还是靠近车门的位置。这十三分钟,她什么都不想,只是靠在门上,看窗外的隧道。隧道壁上有一排排的灯,一闪而过,像倒放的电影。
那天晚上,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省体育馆站下了车,去省电影公司看片子。
省电影公司在窄巷子尽头,一栋老楼。门脸很小,只有一个招牌,白底红字,写着“省电影公司”。放映厅只有一百个座位,椅套是旧的,坐下去会有弹簧的声响。
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一年三四回。都是那种实在不想回家、又不知道去哪儿的晚上。回家也是躺着,躺着也是刷手机,刷手机也是看别人的人生。不如来这里,坐在黑暗里,看一个故事从头到尾讲完。
那天放的是一部老片,《楚门的世界》。
她看过。很久以前。那时候她刚毕业,和当时的男朋友一起看的。看完之后男朋友说,我们每个人不都是楚门吗,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她说,那你愿意出去吗。他说,出去干嘛,外面也是摄影棚。
后来他们分手了。她再也没看过这部电影。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见排片,就买了票。
放映厅里人很少。七八个,散在各处。她挑了第七排靠过道的座位。不前不后,刚刚好。
电影开始了。
年轻的金凯瑞,对着镜子说“早安,晚安,再见”。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假的,不知道老婆是演员,不知道发小是被安排的,不知道天空是一块布。
林漫看着,忽然笑不出来。
有一幕,楚门的“妻子”对他说:“你以为你是真的?你从头到脚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楚门说:“那我是谁?我是什么?”
妻子说:“你是——你是节目。你是收视率。你是全世界都在看的秀。”
楚门站在那里,看着妻子。那个眼神,林漫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恍然大悟。
像一个人醒了,发现自己一直在做梦。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眼神。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例会。领导说“我们要做有温度的内容”,她点头说“好的”。散会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写字楼,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想:我的人生,是不是也是一场秀。只是观众还没来。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
她坐在那里,没动。
字幕在滚。音乐在放。人一个一个走了。清洁工进来扫地,扫到她那排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她一眼,又继续扫。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不想回到那个出租屋。也许是不想面对明天还要继续的“收到”和“好的”。也许只是——想在黑暗里再多待一会儿。
字幕走完了。
银幕黑了。
她站起来。
这时候她发现,第七排最边上,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黑掉的银幕。
他也最后一个走。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觉得他应该出去吗?”
她停住。
“什么?”
“楚门。”他说,“他推开那扇门,走出去。外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里面是假的。你觉得,他应该出去吗?”
她看着他。
他穿着灰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只有轮廓。温和的轮廓。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公司的茶水间。想起那些同样穿棉麻衬衫的同事。想起他们说的“好的”“收到”“我再想想”。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说的话,不是“收到”。
“你觉得呢?”她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没出去,他这辈子都会想,外面是什么。”
“所以?”
“所以,只要他开始想了,他就已经出去了。”
她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现在她看清了他的脸。眉眼很温和。不是那种刻意的温和,是那种——不着急的温和。像那种你不用回消息、他也不生气的人。
“我叫阿深。”他说。
“……林漫。”
他们一起走出电影院。
外面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着昏黄的路灯,照着墙上的青苔。有一家串串店还在营业,飘出牛油的香。几个刚下班的人坐在外面,吃着喝着,大声说话。
“你住哪儿?”他问。
“玉林。”
“我送你一段。”
她没有拒绝。
他们走在巷子里。成都的夜晚,潮湿,温柔,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喜欢这部电影?”她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那扇门。”
“门?”
“他最后推开的那扇门。蓝天。白云。一扇门。门外是什么?不知道。但他还是推开了。”
“你不觉得他傻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有些人一辈子,连一扇门都没看见过。”
她转过头看他。
他也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走到玉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就到这里吧。”他说。
“好。”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下次有好看的片子,我叫你。”
“你怎么叫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根,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电话。”
他把票根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票根上是《楚门的世界》,日期是今天,座位是第七排最边上。
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穿着灰白色的棉麻衬衫,走得慢,不急,像这个城市的人。
她低头再看那张票根。
上面只有一行字。她的眼睛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世界。
楚门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的另一句话。楚门问他的发小:“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发小说:“因为每个人都这样活着。”
她把票根收进口袋。
回到家,她没有开灯。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对面有亮着的窗户,有人影在走动,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例会。想起那个叫“温度”的词。想起自己点头说“好的”。
她想起楚门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蓝天。白云。门。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票根。
拿出来,借着对面窗户的光,又看了一眼。
号码还在。
她不知道会不会打这个电话。
但那张票根,她没有扔。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扇门。关着。门缝里有光。
门后面,有人在等她。
不是楚门。不是那个灰白衬衫的男人。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