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甜到哀伤 窗外，雨还 ...
-
第二章甜到哀伤
王相信回来的第七天，刘未来喝醉了。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糖水铺提前打烊。李在在坐在新租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刘未来。
【你在哪】
李在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在在】
【回答我】
李在在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雨。
房间很小，比糖水铺那间储物室还小，月租三千二，在深水埗一栋旧唐楼的七楼。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晒不到太阳，但晚上能听见雨声。这就够了。
她来港岛三年，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手机又亮了。
【我在铜锣湾地铁站B出口】
【你不来我不走】
李在在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
铜锣湾地铁站B出口。从这里走过去要四十分钟。她穿着拖鞋，头发也没扎，就这么出门了。
雨不大，但很密。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积水往前走。路过那间糖水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卷帘门拉着，“甜到哀伤”四个字在雨夜里亮着，霓虹灯管那截坏掉的地方还在闪，忽明忽暗。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裙摆湿了，帆布鞋浸透了脚趾，兜里只剩四百三十七块。
七十三天。
她在这里待了七十三天。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铜锣湾地铁站B出口，刘未来坐在台阶上。
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淋雨淋的。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她没回的那三条短信。
李在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没抬头，还在看手机。
“刘未来。”她开口。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然后那点亮光晃了晃，像是要碎掉。
“你来了。”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李在在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看着他红透的眼睛，看着他手里握得发白的手机。
“喝了多少？”她问。
刘未来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喝？”
“因为——”他顿了顿，看着她，“因为我想你。”
李在在没说话。
刘未来站起来，站得有点不稳，扶住旁边的柱子。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那截坏掉的霓虹灯管。
“我想你。”他又说了一遍，“王相信回来了，可是我想你。”
雨还在下。
李在在站在他面前，浑身也湿透了。她的拖鞋里灌满了水，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
“你喝醉了。”她说。
“我没醉。”刘未来盯着她，“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李在在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雨里显得格外黑，格外亮。那种空了很久的眼神不见了，现在里面装着东西。装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在在’吗？”刘未来忽然问。
李在在没有回答。
“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亮得扎人。”他说，“我问你叫什么，你说‘李在在’。我问你会做什么，你说‘会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那一刻我想，这个人，要在。”他说，“要在我身边。”
李在在的睫毛上挂着雨珠，眨了眨，掉下来。
“可是你看着我的时候，看的是王相信。”她说。
刘未来愣了一下。
“第一天你让我住进去，是因为我像她。”李在在继续说，“你看着我的脸发呆，是在想她。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喝醉的那天晚上，抓着我的手，叫的是她的名字。”她说，“刘未来，你知道吗，那一秒钟，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刘未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在在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就像她第一次站在糖水铺门口时，他笑的那一下。
“你等了她两年，她回来了。”她说，“你去啊。”
她转身要走。
刘未来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像那天晚上一样。但这次没有抓得很紧，只是轻轻握着，握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走。”他说。
李在在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等你。”刘未来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雨声很大。
李在在站在那里，手腕上是他冰凉的手指。
过了很久，她开口。
“刘未来。”她说，“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回答。
“我知道。”她说，“这七天，我每天都在等你那条短信。等你说‘在在，回来’。等你说‘我选你’。等你给我一个理由。”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今晚发了三条。”她说，“我来了。”
刘未来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可是——”李在在顿了顿，“你让我等的，是这七天。你让王相信等的，是两年。我呢？我等了你七十三天，然后我走了。”
她把手抽出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等我。”她说，“但我知道，我不等了。”
她转身走进雨里。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想追上去。
但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想喊她的名字。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雨越下越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凉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快亮了。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等了你七十三天。”
七十三天。
他闭上眼睛。
她等他，他不知道。
他等她，她已经不在了。
王相信在糖水铺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刘未来推门进来，浑身湿透，眼睛红得吓人。
王相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杨枝甘露，一口没动。她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站起来。
“未来——”
刘未来没看她，径直往后走。
走到走廊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相信。”他说，“你走吧。”
王相信愣住了。
“什么意思？”
刘未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的样子，都那么熟悉。曾经他等了她两年，每天想的就是这一刻——她回来，站在他面前。
现在她回来了。
他却发现，自己心里装的不是她了。
“我不等你了。”他说。
王相信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刘未来，”她说，“我回来找你，你跟我说这个？”
“嗯。”
“我等了你两年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这两年半怎么过的吗？”
刘未来没说话。
王相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我每天都在想你。”她说，“想这间店，想我们一起熬的那些日子。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刘未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亮晶晶的，像那天晚上的雨。
他想起两年前，她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那个雨夜。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她走远，什么也没说。他等了她两年，以为她会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相信。”他说，“对不起。”
王相信的眼泪掉下来。
“你爱上别人了？”她问。
刘未来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王相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那间储物室。”她说，“那个女人住的。”
“嗯。”
“她像我？”
刘未来想了想，摇头。
“不像。”他说，“她是她自己。”
王相信点点头，擦掉眼泪。
“好。”她说，“我走。”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刘未来。”她说，“甜到哀伤这名字，是我起的。那时候我告诉你，糖水是甜的，但吃糖水的人心里苦，再甜也是哀伤。”
她顿了顿。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哀伤的不是糖水。”她说，“是你等了两年的人，终于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想等了。”
她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把头埋进手臂里。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到李在在的那个雨夜。她湿漉漉地站在店门口，说“会活”。
她擦玻璃的背影。她拎着编织袋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她看着他说“我是李在在，不是任何人”的时候，眼睛亮得扎人。
还有昨天晚上，她站在雨里，看着他，说“我不等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在在，我等你】
【不管多久】
李在在看见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茶餐厅吃早饭。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黑色西装，正在看报纸。
“男朋友？”她问。
“不是。”李在在说。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叫周慧敏，和那个明星同名，但不是明星。她是深水埗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做进出口贸易的。李在在的新工作就是给她当文员，一个月九千，朝九晚六，周日休息。
“有人追你？”周慧敏又问。
李在在想了想，说：“不知道。”
周慧敏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她们一起去公司。
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一共六个人。李在在的工位靠窗，能看见对面的唐楼和天台上晾着的衣服。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手机在抽屉里，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没看。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整理文件，录入数据，接电话。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想。
中午吃饭，她一个人坐在茶水间，吃昨晚剩的饭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还是刘未来。
【在在，我在你公司楼下】
李在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乱了，仰着头往上看。
是刘未来。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拉上窗帘。
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
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你在上面】
【你不下来我不走】
李在在盯着那条短信，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在铜锣湾地铁站B出口，你不来我不走。”
她去了。
现在他又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吃完最后一口饭，洗好饭盒，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下楼。
刘未来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在在。”他叫她。
李在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比昨晚好一点，至少衣服是干的。但眼睛还是红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你不用上班？”她问。
“今天休息。”
“糖水铺呢？”
“休息一天没事。”
李在在没说话。
刘未来看着她，想伸手碰她，又缩回去。
“我来是想告诉你——”他说。
“不用。”李在在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刘未来愣住了。
“你等的人回来了，你才发现你等错了。”李在在说，“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不稀奇。”
刘未来张了张嘴。
“可是——”他说。
“可是什么？”李在在看着他，“可是你想告诉我，你现在喜欢的是我？你想让我回去？你想重新开始？”
刘未来没说话。
李在在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未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等王相信等了两年。她回来了，你发现你不想要她了，所以你来找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可是你想过没有？”她说，“我为什么要等你？”
刘未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李在在看着他碎掉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她压下去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她说，“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往楼里走。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刘未来。”她说，“你昨晚说，你等我。不管多久。”
他点头。
“那你就等着。”她说，“看看你能等多久。”
她推开门，进去了。
刘未来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疼。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那你就等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得很慢。
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但没有人追上来。
那天之后，刘未来每天都会来。
早上上班前，他站在楼下，看她从公交车上下来的那个路口。中午午休，他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看她去吃饭的那个方向。晚上下班后，他站在地铁站B出口，看她刷卡出来的那个闸机。
他不上去，不打扰，就只是站着。
看着。
有时候她看见他，有时候没看见。
看见的时候，她会愣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看见的时候，他就那么站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周慧敏注意到这件事，有一天午休的时候问她：“那个男的是谁？”
李在在看着窗外，刘未来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仰着头往这边看。
“一个等我的人。”她说。
周慧敏看了她一眼。
“等多久了？”
“十三天。”
周慧敏笑了一下：“你数着？”
李在在没有回答。
她确实数着。
第一天他来，她没下楼。
第二天他来，她没下楼。
第三天他来，她还是没下楼。
第四天他来的时候下大雨，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下楼。
第五天他没来。她在窗边站了一中午，也没看见他。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第六天早上，他又来了。她站在公交车上下来的那个路口，看着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很小的一下，只是嘴角动了动。
但他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也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十一天，刘未来来了，但没站在楼下。
李在在中午下来的时候，没看见他。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没有。
她在心里数了二十一天。今天第二十一天。
他没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在在。”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
刘未来站在五米外，手里拿着一束花。那种便利店买的花，塑料纸包着，几朵玫瑰，几朵满天星，土得不行。
李在在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花。
“什么情况？”她问。
刘未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二十一天。”他说，“你让我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李在在看着他，没说话。
刘未来深吸一口气。
“我想清楚的第一件事，”他说，“是我喜欢你。”
李在在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王相信，不是因为任何人。”他继续说，“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站在雨里说‘会活’的你。是那个擦桌子擦得很认真的你。是那个明明很想要，却什么都不说的你。”
他把花递过去。
“我想清楚的第二件事，”他说，“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替身，不是将就，不是任何人。”
他顿了顿。
“是你。李在在。”
李在在低头看着那束花。
便利店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起来蔫蔫的。
“这花快死了。”她说。
刘未来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脸红了。
“便利店买的——”他支支吾吾，“我不太会挑——”
李在在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束花。
“我不喜欢花。”她说。
刘未来看着她。
“但我收下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是你送的。”
刘未来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他说，“你愿意——”
李在在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雨里，抓着她的手腕，说“别走”。
想起他发的那条短信，“我等你，不管多久”。
想起这二十一天，他每天站在那里，就只是看着。
“刘未来。”她说。
“嗯？”
“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等。”
李在在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她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
刘未来愣住了：“去哪儿？”
“吃饭。”她说，“我饿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刘未来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忽然觉得，这二十一天，值得。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很普通的一顿饭，在深水埗一家茶餐厅。干炒牛河，冻柠茶，杨枝甘露。
李在在吃得很认真，刘未来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你怎么不吃？”她问。
“看着你就饱了。”他说。
李在在筷子顿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肉麻。”
刘未来笑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住处。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看着他。
“到了。”她说。
刘未来点点头，站在原地。
李在在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等了我二十一天，我请你上去坐坐？”
刘未来愣了一下。
“可以吗？”
李在在没说话，转身上楼。
他跟在后面。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墙壁。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插着那束蔫蔫的玫瑰。
刘未来看着那束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插起来了。”他说。
李在在正在烧水，头也不回：“嗯。”
“不是说不喜欢花？”
“是不喜欢。”她说，“但扔了可惜。”
刘未来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李在在僵了一下。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
“在在。”他叫她。
“嗯？”
“谢谢你等我。”
李在在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任他抱着。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伸手关了火。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未来。”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去吗？”
刘未来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因为我也在等。”她说，“等你来找我。”
刘未来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天晚上的雨。
他忽然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碰了碰。
但李在在的眼眶忽然红了。
刘未来抬起头，看见她的眼泪，慌了。
“怎么了？我——”
李在在摇摇头，伸手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胸口。
“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终于等到了。”
刘未来抱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满得发胀。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们就那么坐着，说话，说了一夜。
说他在港岛长大的事，说她从佛山来的事。说他等王相信的那两年，说她在这间小房间里的二十一天。说甜到哀伤这个名字，说那只褪了色的小兔子挂件。
天亮的时候，刘未来看着她，说：“搬回来住。”
李在在愣了一下。
“糖水铺那间储物室？”她问。
“不是储物室。”他说，“是我住的那间。”
李在在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我是李在在，不是任何人。”
刘未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李在在。二十三岁，佛山来的，会活。我喜欢的人。”
李在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李在在搬回去那天，港岛下雨了。
她站在糖水铺门口，拎着那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看着“甜到哀伤”四个字在雨里亮着。
刘未来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伞，伞倾向她那边。
“进去吧。”他说。
李在在没动，看着那个招牌。
“这名字太哀伤了。”她说，“改了吧。”
刘未来愣了一下。
“改什么？”
李在在想了想，说：“甜到未来。”
刘未来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改。”
李在在转头看着他，也笑了。
然后她拎起编织袋，走进那扇门。
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已经不是储物室了。
刘未来把床换了新的，窗户擦了，衣柜修好了。墙上贴着她喜欢的那张贴纸——那张褪了色的小猫。
李在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贴纸。
“你怎么知道？”她问。
刘未来站在她身后。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看见你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他说，“我想，你肯定很喜欢。”
李在在没说话。
她走进房间，摸了摸那张贴纸。
褪了色，裂了角，但贴得很正。
她转过身，看着刘未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很软。
“刘未来。”她叫他。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说，“我等了你二十一天的那天晚上，站在窗边，想着如果你第二天不来，我就去找你。”
刘未来愣了一下。
“真的？”
李在在点点头。
“后来你来了。”她说，“带着那束快死的花。”
刘未来脸红了。
“便利店只有那种——”
李在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花是快死的。”她说，“但人是活的。”
她踮起脚，吻他。
窗外，雨还在下。
但房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听见。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