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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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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陆景半靠在床头,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
陆则鸣推门进来时,他眼底闪过恐惧,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不认识陆则鸣的人,真会信了媒体的鬼话 以为他是什么大善人,正人君子。
可他不一样。
他跟陆则鸣斗了十几年,次次被收拾,比谁都了解陆则鸣的底细。
陆则鸣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用刀削皮。
苹果皮一圈圈垂落,薄而不断。
“爸昨天找我了。”他语气随意,眼皮都没抬。
陆景警惕地盯着他,喉结滚动:“说、说什么?”
“说你这两年进步不小。”陆则鸣将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他,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打算让你进来当二把手。”
陆景愣住了。
“那你同意吗?”陆景的声音发紧。
陆则鸣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躯。
“当然。”他回过头,逆光里看不清表情,“毕竟你是我弟。”
陆景眼眶热了。
“好。你要真让我当二把手,你这个大哥——我陆景认了!”
陆则鸣笑了。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好好养伤。”
“好。”陆景抹了抹眼角的泪。
转身出门的刹那,陆则鸣唇角的弧度倏然收敛。
冬日暖阳打在他脸上,融化不了冰冷的眉眼半分。
他捏了根烟,含在唇间,想了想,弹进了垃圾桶里。
随后,给周呈打去电话,约他出来喝酒。
包厢里灯光昏昧,威士忌在杯中摇晃。
陆则鸣靠在沙发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隐现的腕骨。
他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陆震这条线,该收网了。”
周呈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映亮他紧皱的眉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喷出,模糊了半张脸。
“许怜怎么办?他去了美国,也只能看到男朋友跟别的女人恩爱。”
陆则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结,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找人弄死那个男人。”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死去的爱人,总比背叛的爱人更好接受。”
周呈抽烟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陆则鸣,眼神复杂:“他会怨你。”
陆则鸣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觉得,”他弯起唇角,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我在乎吗?”
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林初一”三个字。
陆则鸣垂眼看了两秒,拇指按下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陆总……”那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雀跃,“你今晚会来吗?我学了新歌……”
“最近没空。”他打断,语气平和,“挂了。”
不等那头回应,他掐断通话,将手机随手丢进口袋里。
周呈看着他,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你带几个人,去林初一工作的酒吧。”陆则鸣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烟,含住点燃,“给他十万,让他陪你去赌。”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慢升腾,缠绕。
“这十万,算我账上。”
周呈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则鸣盯着指间那截缓缓燃烧的烟,沉默片刻后,低声道,
“我要让谢知律,对他彻底死心。”
他抬起眼,看向周呈。
“赌鬼的贪欲,是无限的。
我要让他的贪欲无限放大,最后吞噬他。”
夜晚十点,JR酒吧的灯光暧昧迷离,舞台中央,林初一抱着吉他,闭着眼唱完最后一个音。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在卡座间逡巡。
那个位置空着。
他垂下眼,笑容淡了几分。
散场时,几个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周呈。
他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初一,从黑色手提箱里取出几沓捆扎整齐的现金,随手丢在吧台上。
“十万。”周呈抬了抬下巴,“陪哥几个玩两把?”
林初一的视线落在那些钞票上,喉结滚了滚。
他想起谢知律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说“别再赌了”时的眼神。
可他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赌场里,林初一成了全场赌运最佳的人。
靠几把炸金花,把十万的本金,翻到了五十万。
他右手旁的现金,越垒越高。
最后一把炸金花,他拿到了三条J,眼底涌上癫狂,他把兴奋的把一旁的现金,全部推了出去,
“我□□....”
对手丢出三条A,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三张牌,嘴里念道,
“不可能.....”
之后的流程就是借贷,然后再次输得一塌糊涂。
周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时不时给陆则鸣发短信,告诉他进度。
林初一颤抖着手,按下谢知律的电话号码,没打通。
阿彪一脚将面如死灰的林初一,踹进了小黑屋。
“什么时候,你的同性恋男朋友,带着钱过来赎你,赌场什么时候放人。”
凌晨三点。
小黑屋的门从外面锁死,林初一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地烟头和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欠款金额:一百万。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内心充满了悔恨。
他悔恨,他不该□□
而不是,违背诺言,再次走上赌场。
手术室的灯熄了。
谢知律走出自动门,摘下口罩,脸上是十几个小时连续手术留下的苍白与倦意。
他到储物间拿手机时,发现屏幕上有二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林初一打来的。
他心里不详的预感渐浓,按了按眉心,回拨。
“知律……”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我欠了一百万……”
谢知律闭了闭眼,紧接着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了,你等着我。”
他名下有两张卡。
一张卡是医院发工资的卡。
另外一张卡里,是违规外出手术挣的外快。
这些钱,原本是用于一些无力支付手术费用的患者的。
现在,为了给林初一还债,他只能动用这笔钱。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差八十万。
谢知律解下白大褂,骑着摩托车去陆氏集团。
“我找陆则鸣。”他的声音有些哑。
“抱歉,陆总今天行程很满,没有预约的话——”
“谢医生。”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律转身。
陆则鸣站在电梯口,西装笔挺,身后跟着几个高管。
他的目光落在谢知律脸上,停留一瞬。
然后看向前台,语气平淡,
“以后谢医生过来,不用预约。我随时有空。”
谢知律敛下眉眼,遮住情绪。
陆则鸣转向他,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找我有事?”
“……嗯。”谢知律点了点头。
“跟我进来。”
陆则鸣转身时,那几个高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识趣地退开了。
顶楼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陆则鸣在真皮沙发坐下,长腿交叠,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含在唇间。
“咔哒。”
火苗蹿起,映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得。
他吸了一口,抬眼看向站在沙发边、面色有些不自在的谢知律。
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溢出,“你跟我慢慢说,不急。”
谢知律抿了抿唇,
“陆总,想求你一件事。”
陆则鸣看着他,静候他的回答。
谢知律深吸了口气,
“……借我八十万。”
“没问题。”
陆则鸣立刻接话。
谢知律怔住。
陆则鸣站起身,将抽了两口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走到谢知律面前,低头看他,唇角弯着,
“刚好,我手上的纱布也拆了。”
他把右手伸到谢知律眼前,翻过来,露出愈合后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掌心。
“我开车,跟你一块去。”
谢知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
陆则鸣向前逼近一步。
谢知律下意识后退。
陆则鸣俯身,嘴唇贴近他的耳廓,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生疏。”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知律敏感耳畔,带起一阵颤栗。
谢知律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轻声道,
“好。”
夜色浓重,地下赌场喧嚣依然。
谢知律提着,装着现金的公文包走进来时,阿彪叼着烟,大剌剌往他面前一站。
一旁的陆则鸣使了个眼色,阿彪全程假装不认识陆则鸣。
“一百万。”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钱到,人还你。”
谢知律抬眼看他。
“林初一现在怎么样?”
“放心。”阿彪喷出一口烟,“吃得好喝得好,一根汗毛没少。”
谢知律没接话。
他将公文包放在赌桌上,露出整整一百万现金。
他目光冷静,“我跟你赌三局。”
阿彪愣了。
陆则鸣没想到,谢知律会提出赌局,侧目看向他,多了几分审视与讥讽。
在赌场跟专业的赌徒博弈,无异于是自杀。
周围几个打手也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赌?”阿彪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竟然跟老子比赌技,没问题,一会输了,可别跟你那小男友一样哭着求饶。”
谢知律看着他,神色淡然。
“我赢,一百万一笔勾销,欠条给我。我输,”他顿了顿,“随便你怎么对我。”
阿彪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陆则鸣拿出烟盒,捏了根烟,含在唇间,歪头点燃。
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渐渐兴奋了起来。
他的玩物,太有意思了......
三局。
第一局,二十一点。
谢知律的手指修长白皙,洗牌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掀开底牌的瞬间,阿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二局,□□。
谢知律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他将一百万全部□□加注时,没有一点慌张。
阿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三局,摇骰子。
谢知律接过骰盅,手腕一抖,骰子在盅内飞速旋转。
他停下时,甚至没有掀开来看,只是抬眼望向阿彪。
“开。”
三颗骰子,整整齐齐,清一色的六点。
满堂死寂。
阿彪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赢了。”
他将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拍在桌上。
陆则鸣面无表情的旁观着这一切。
谢知律拿起欠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起身时面色如常。
“人,我要带走。”
“来人,带他去小黑屋。”阿彪沮丧得像条丧家之犬。
前面是带路的人。
后面,谢知律和陆则鸣走在一起。
陆则鸣的声音从身侧低低地传来,像一根羽毛划过耳廓:
“你出千。”
谢知律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与陆则鸣四目相对。
桃花眼里没有慌乱,他抬手,捂住了陆则鸣的嘴。
掌心下,陆则鸣的唇角慢慢弯起,
“保守秘密的人,有好处吗?”
谢知律盯着他,在漆黑的走廊里,声音染上了几分暧昧,
“当然。到时候,随便陆总索要好处。”
手机响了,是陆则鸣让周呈看着时间打过来的。
还没到摊牌的时间。
他不能让谢知律知道,他和林初一认识。
于是,陆则鸣垂眼看屏幕,说话时,嘴唇摩擦过他的掌心,
“公司有事,我先走。”
谢知律赶忙收回手,
“今晚麻烦陆总了。”
陆则鸣眼神来回扫视他的唇,
“为谢医生解决烦恼,我甘之如饴,一点都不麻烦。”
他看了他一会,
“好了,我要去救人了,有空再叙。”
谢知律走后,陆则鸣走出赌场,打了根烟,含在唇间,烟雾漫上眉眼,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最后按下发送。
“这些天,我没见你,我想了很多。
我以为,我足够爱你,哪怕不能拥有你,只要有一个角落能让我看到你。
我就心满意足。”
“但我发现,我错得离谱。我自私的,想占有你。”
小黑屋的门从外面打开。
林初一抬起红肿的眼,看到逆光里站着的人,眼泪夺眶而出。
“知律……”
他扑上来想抱住他。
谢知律侧身避开了。
林初一的手臂僵在半空,心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欠条我拿回来了。”谢知律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声音平静,“以后别赌了。”
林初一望着他。
他看见谢知律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知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初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他拿出手机,看到陆则鸣发来的消息。
林初一收起楚楚可怜的神情,冷静的看着他,
“知律,我们分手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林初一对谢知律的感情很复杂。
谢知律见过他太多的不堪,帮他收拾过无数的烂摊子。
以致于,他无法在他面前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所以感激,慢慢夹杂了怨恨。
谢知律并不关心,他情绪变化的原因,只淡声道,
“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错愕的林初一手里,
“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你跟了我七年,余生照顾好自己、还有....以后别赌了。”
话落,他便步履轻盈的转身离开。
很意外的是,他没有难过,有的,只是解脱后的放松。
深夜的街道很空。
谢知律独自走着,大衣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含在唇间。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蹿起火苗。
他拢住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
他仰起头,缓缓吐出。
不哀求,不挽留,
允许一切发生,允许一切的事物经过他,路过他,
就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
他没有想过抓住什么
从始至终,只是命运相逢,然后分离永别,
仅此而已。
陆氏集团,办公室
陆则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蚁群般的车流与人群。
手机在掌心震动。
屏幕上跳出的来电显示是——林初一。
他垂眼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
终于,他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陆总……”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许,“我和他分手了。”
陆则鸣没有说话。
听着他颤抖的呼吸,听着他身后街道的车流声。
良久,他开口。
声音很温和。
“林初一。”
“嗯、嗯?”
“你唱歌很好听,但我不喜欢过于甜腻的声调。”
他挂断电话。
然后,从手机里抽出那张专门用来联系林初一的电话卡。
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
清脆的一声。
断成两截。
他将碎片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回办公桌。
这晚,陆则鸣睡得尤为香甜。
陆则鸣睡了四个小时,就起来一直工作到九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陆则鸣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钢笔在指间顿了一下。
谢知律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还钱。”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陆则鸣看都没看公文包一眼。
他看着谢知律眼底,淡淡的青黑。
“坐。”陆则鸣放下钢笔,“喝一杯。”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两个杯子。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冰块落入,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知律在沙发上坐下。
他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垂眼看着冰块飘浮在面上。
陆则鸣在他对面坐下,明知故问,
“有心事?”他问。
谢知律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抿了一口酒,“只是有点惆怅。”
陆则鸣看着他。
“因为赌债的事?你们吵架了?”
谢知律摇头。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眼底,像夜幕上零散的星子。
“他提出分手。我没挽留。”
他无悲无喜的陈述着,这一事实。
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走了。”
他转身的瞬间,手腕被人握住了。
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
他低头,对上陆则鸣抬起的眼。
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暗流的海。
“你说过,”陆则鸣缓缓开口,“我可以跟你提条件。”
谢知律没说话。
陆则鸣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现在,”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咫尺,“你欠了我两个条件。”
谢知律垂下眼,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大手。
“……你说。”
“第一。”陆则鸣微微歪头,显得几分孩子的调皮“我想要一条围巾。”
“你亲手织的。”
谢知律的目光与陆则鸣相触。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陆则鸣盯着他,微微抿起的、淡色的唇。
他向前倾身。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寸——
谢知律抬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别闹。”他别过眼,“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陆则鸣停下。
他看着谢知律,散漫道,
“分手了。”
谢知律的手没有移开。
他隔着那层衬衫布料,感受着掌心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哦,那很遗憾了。”他低声说,“我晚上还有手术。你要围巾,我会抽出时间给你织。”
“那就劳烦,谢医生了。”陆则鸣挑了挑眉头。
谢知律顿了下,看着他的眼,轻声道,
“好。”
门在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则鸣一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眼眸渐深,带着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