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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赵宁 ...

  •     三人一猪在森林里荡秋千,他们还有最后一个指望,就是那个修仙的小子。
      修仙少年名唤赵宁,自小在无渡宗长大。
      无渡宗,无渡无渡,从不渡人。
      不渡人也不渡己,在修仙界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道,他们的道是正是邪,全看修行者自己。
      比如赵宁,是愚心上人按照自己的道捡回来的。
      那日,太阳微升起时,天边的霞云已经变成血红色。等到鸡打完鸣,狗吠完人,霞云中藏着的朝阳迟迟未出。
      小牧童被塞了一个饼,便被驱赶着去放牛。
      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子,长期吃糠咽菜,营养不良,看着瘦瘦小小的比之富贵家的三四岁小童还要小只。
      不过他走路很稳,跑跳也很稳,坐在牛背上也稳。
      牛垂下头吃草,他便抓着牛角,轻轻巧巧地一个燕子翻身就上了牛背。
      赤着的小脚一踹牛肚子,稚嫩地轻喝:“走了,肉包子。”
      他太想吃肉包子了,巴不得自己的牛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私底下给它取名肉包子。
      肉包子和小牧童混熟了,彼此间放个屁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于是牛蹄不紧不慢地迈开,往野外的小山坡而去。
      虽然霞云很红,但不算亮。路边的草木影影绰绰,如鬼魅狂乱的影子,它们张牙舞爪地展示自己邪恶恐怖,试图吓退悠然啃着饼的小牧童。
      小牧童随意地坐在牛背上,心情很好,让他开心的事很多,其中吃东西是最让他开心的。
      如果没吃饱,他的开心很容易被任何一件不那么开心的事情打断,并且因此更加得不开心。如果能吃饱,那么这一天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打扰他的好心情。
      今天的饼很厚实,口感依然很糙,有草木的微苦,不过多了些麦芽糖的甜香,很显然今天的糠饼加了一些面粉进去,并且面粉的量不算少,所以饼才这么厚实这么香。
      养了几年的老牛很熟悉这片山坡,它背着小牧童自由地寻找爱吃的草料。
      春雨刚歇,草木又起来一茬,新鲜且清甜,老牛也啃得很满足。
      小牧童吃完饼,躺在牛背上,路过一片桑林,顺手摘了一片叶子。他把叶片放在嘴边,轻轻吹起一个轻快的小调。
      朝霞藏起来的太阳终于露出了血红的边角,像一个扣着的碗,红事上用的那种,特别喜庆。
      “碗”越来越大时,一个逆光的人影朝着吃草的牛缓步走来。
      人影越来越近,从牛身旁路过时,小牧童都没有注意到。
      “太阳升起一日我便长一日,我长一日太阳便也长一日。我能长几日,太阳又能长几日?”
      本来准备路过的人影停了下来,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小牧童。
      “小童子,缘何有此问?”
      听到人言,小牧童坐起身,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白衣灰衫,看着虽沧桑,眼睛里却藏着无数岁月精华,不似隔壁大爷那样的浑浊。
      皮肤无多少褶皱,反而平实光亮,感觉不能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去判断他的年龄。
      他比年轻人少了轻狂,比中年人多了张扬,比老年人少了暮气。
      小牧童觉得他像大人嘴里那些坐在庙观里的神仙。
      于是心情雀跃的同时不免有些拘谨,他挠挠头,羞怯地说:“我娘亲说太阳每升起一次,我的年纪便长一天,长到365天后,我就会过生日,生日那天便有肉包子吃。我有点担心哪天太阳突然不出现了,跟隔壁大爷一样突然死掉了。”
      老人笑了,他捋着胡子指着天边的太阳说:“太阳不会死,就算此方天地崩毁,太阳也不会死。”
      牧童反问:“如果太阳不死,那我是不是也不会死?那我就有数不清的生日,有数不清的肉包子可以吃。”
      老人接着说:“太阳不会死,但是人会死。朝菌不知晦朔,人之寿数不过百年,大多连百年都没有。”
      牧童掰着手指头数了下,不过他没上过学,年纪也小,数半天也数不明白。
      干脆问:“那我能吃多少个肉包子?”
      老人说:“从你出生到死亡,最多一百个。”
      牧童想了下,肉包子其实不算很大,如果包子铺的老板不阻止他,他一次至少可以吃五个。虽然不会算,但是感觉一百个其实不算很多。想到这儿,他有些难过。
      老人看他表情苦闷,有些好奇:“你在想什么?”
      牧童叹气:“那我这一生可吃的肉包子可真少。”
      老人突然有个想法,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妙。
      甚至也许,这个想法可以成全他的道。
      他神情变得柔和,就像家中慈祥无害的老人,面对自己的孙子时,把自己最为和善的一面给到子孙们,这时他们是真切地把这些天真的幼童当作自己生命的延续。
      老人就保持着这种慈和,轻声问牧童:“若能长生不死,在漫长的生命里吃更多的肉包子,你可愿?”
      牧童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继而惊喜道:“真的吗?长生不死的意思是不是我可以一直有生日,然后一直有肉包子吃?”
      老人点头:“是啊。只要长生不死,未来你想吃什么都行,即便是龙肉。”
      牧童犹疑道:“有这等好事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不应该是秘密吗?”
      老人捋须说:“确实是秘密,你要长生,代价就是必须得守住秘密。”
      牧童捏住自己嘴巴:“我最会守秘密。”
      老人问:“那你就是答应了?”
      牧童点头:“是啊。”
      老人点点头:“好。”便不紧不慢,继续往之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血色朝阳中撒在他清瘦的身体上,茂盛的草木遮遮掩掩,让刚刚的一切仿若梦幻,不知真假。
      躺回牛背上的牧童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对话,突然想到他若能长生,那父母兄弟怎么办?是否也能一起长生呢?
      若是下次再碰到老人,可以问问。
      血色的太阳在天边挂了一整天,临近黄昏时才渐渐淡了颜色,向往日一样变成浅黄。
      牧童将一笼猪草挂在牛背上,自己也跳上去,驱赶着牛回家。
      牛慢悠悠地晃着,遇到肥美的野草还要停下来啃两口,牧童在它背上昏昏欲睡。
      等一人一牛走到村口时,村子里一反常态地安静,平日里会点起的烛火也未亮起,静谧得像一座坟。
      老人从一户人家走出来,看到回来的牧童,露出慈和的笑容:“你回来啦,我等了好久。”
      牧童问他:“你刚刚在我家做什么?”
      老人说:“见见你父母,了却一些事情。”
      说完他一甩拂尘,在牧童眉心点了一下。懵懂的童子不明所以,一双有些浊气的眼眸变得清澈,仰望头顶的星空,混沌的灵台穿过三千世界,在似是而非的道途中畅游。他看到了非黑即白的世界,又看到黑与白互相缠绕成两条鱼,衍化出更为广袤的理。他看不透那些理,却明白那里藏着长生的秘密。
      等到童子回过神,他已经身处一座鸟语花香的仙山,目之所及云雾翻腾,天际上偶尔传来清越的鹤鸣。
      老人自称他的师父,说是带他修长生之道。
      “现在你已踏进长生之门,有何悟?”
      童子摇头,因为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也不是完全没有,每天陪伴他的老牛不见了。
      不过老人没有让他马上回答,而是说:“等你有答案那天再告诉我。”
      十年后,童子已明白何为修行,他的修行有所小成,寿数不限于100年,而是500年。他可以吃很多肉包子,却也不限于吃肉包子,他可以选择吃东西,也可以选择不吃东西。不过吃东西始终是让他执着的事情,也是一定会让他开心的事情。
      某天,外出执行宗门任务,路过他出生的村子。
      那个村子好像正好在办什么活动,非常热闹。他装作寻常人走了进去,被不知道谁拉到村口的小广场上。
      原来是有户人家在办喜事,在村口摆了戏台子,台上戏子身段利索,讲述才子佳人一段阴差阳错的爱恨故事。某富家小姐结识一落魄书生,许诺他日高中便成就好事。书生受小姐家资助,上京赶考,很顺利地便考中了,同时也被公主看中了。不过书生拒绝了天家赐的好姻缘,准备回乡娶那于己有恩有情的小姐。谁料回程的路上遭遇山贼,书生险险逃过一劫,却不慎迷路。他进了一处山谷,谷里住了一仙子。仙子风姿绰约,不似凡女粗糙憨愚,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的完美线条。
      仙子邀请书生喝茶,稍作歇息。
      作为回报,书生陪仙子下了一局棋。
      山谷中无日月,待棋局结束,日挂天边无变化,草木及膝轻摇曳。
      仙子想要挽留书生,书生说:“家有妻盼,愿早归团聚。”
      于是仙子只好送他出谷。
      待书生回乡,与一白事队伍错身而过。他赶到小姐家,门幡外挂,白纸封门,来往披麻戴孝、哭丧不绝。
      书生忙问:“府上何人见背?”
      仆侍回道:“我家老夫人。”
      书生一惊:“这家何时有老夫人?不是一父一女吗?”他记得小姐家祖父母皆无,主母不幸早逝,何来老夫人?
      仆侍回:“老夫人年轻时与一书生定情,书生高中后迟迟未归,后年岁渐长,受不住闲言碎语便招了赘婿上门。不过一生也只有一子,好歹有人送终。”
      书生怔愣:“敢问……老夫人闺名?”
      仆侍想了下,他们一般不怎么记主子大名,不过老夫人最近刚刚仙逝,全府为灵牌祭拜,倒是知道。
      “好像叫何桂温。”
      正是当年那个与书生许下终生的小姐闺名。
      书生悲极,胸中刺痛,竟然喷出一口黑血。
      他恍恍惚惚地去追赶刚刚错过的丧葬队伍,不晓得想去送最后一程还是想去殉情。
      戏到这儿,台上台下哭成一片。
      童子无甚感觉,不知何时起,他属于凡人的情感越来越淡,好像修仙修着修着,就让自己慢慢与那无情的天道同化了。
      不过既然路过,他还是想去自己出生的地方看看。
      他循着记忆去找自己出生的那个破草屋,找了半天没找到与记忆中一样的屋子。
      整个村子好似被重建过,不似记忆中那样破陋,反而充满了活力和希望。
      他找到那个位置的屋子也不是原来的屋子,里面的人也不是原来的人。
      出来一个陌生的面孔,中年男人,挽着裤腿,肤色黝黑,全身肌肉都在诉说他的勤劳。
      和他父亲一样。
      他问中年男人:“可知原先这家的赵家人去哪儿了?”
      中年男人疑惑地看他:“赵家人?”
      童子说:“是的,原先这里住着一户姓赵的人家。家里有父母及兄姊共五口人,不过小儿子幼时出了远门,剩下应该有一家四口人。”
      中年男人说:“八年前,县里将我等迁居在这里时,这里是一个空村,无人。房子都塌了,是我等自己重新修的屋。”
      童子一愣,无人?怎会无人?他可以肯定,自己未像那戏里书生误入仙谷,以至于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十年便是十年,没有任何错觉的十年。
      临走时,中年男人犹豫着告诉他,村西小山坡方向不远处有一片坟地。
      童子沿着过去走了无数次的路线再次来到那片小山坡。
      山坡上有一只老牛,牛背上躺着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牧童。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接着安静地路过。
      去了那片坟场。
      坟场有数个坟包,却只有一块碑:“何家村墓。”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土,任那些沙土从指缝中流走。
      天边的晚霞橙红,映照着坟土上的草明媚恬静,夕阳没有十年前那天红,落下的速度缓慢,却让这片坟地更显得孤寂。
      童子眉眼低垂,似有所悟。
      何家村只有一户姓赵的人家,现在整个何家村只剩下他这么一个赵姓人。
      等他回到仙山,师父正在与友人论道。
      他们论道从不论长生,只论天地之理,只论万物生灵之理,那是神仙俯瞰的角度。
      等那友人离开,童子对师父行礼,说:“师父,您十年前问我的话,我有了答案。”
      师父捋须轻笑:“哦!你悟到了?”
      童子说:“弟子悟到了。”他并未起身,依然微弯着身,垂着头,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百年轮回,万载归寂。”
      闻言师父大笑:“哈哈哈,有悟性,有悟性啊,不枉我力排众议将你收在门下。”
      说话间,他全身气息暴涨,竟是要破境。
      童子曾听说,师父已经有500年未破境了,寿数不再绵延,而是开始倒计时。
      如今破境,那么长生有望,未来可期。
      “徒儿,待我回来。”说着便准备飞身去闭关。
      童子却在他身后,用十年功力补了一句。
      “师父,我还悟到,太阳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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