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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黑风高夜 花猫不走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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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隋,大业年间。
江都郡。
世家嫁女,红妆十里。
因着这桩婚事,江都周边近来都不甚太平,蠢蠢欲动者众多。同住一层的镖人们巡至四更才回屋,熬得我是眼皮直打架,意识也模糊。
若不是他们的鼾声震天响,给我震得清醒过来,说不定我就歪在桌子上,一觉到天明了……想什么呢!我使劲地摇了摇头,睡觉什么时候都能睡,眼下却是机不可失。
哼哼,就让这群人睡吧,本女侠要去会会这个江湖了。说时迟,那时快,我换好常服,蹑手蹑脚地翻到了窗外。
有道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转身的瞬间,一把长刀横在了我身前。
我愕然抬头,眼前少年似笑非笑。
“天黑路险,”他勾了勾唇角,“女郎这是要往何处去?”
乌云散去,月色清凌凌。
持刀的白衣郎君面如冠玉,相貌堂堂。
早在白日里我就瞧见过他,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长长的队伍里,让人移不开眼——我不由得打听了一下,知晓他名为“竖”,与我同龄,都是十七岁。
但此时此刻,我无暇欣赏他的英姿,只觉得这玉面更像是鬼面,专为坏我好事而来。
“坐马车坐得有些疲乏,”我面不改色,“出来走走。”
竖挑了挑眉。
“从窗户走?”
不太好糊弄啊。
“人家自小就不爱走寻常路。”我眨了眨眼睛,试探道,“这不是巧了吗?郎君也没睡,可见你我之间,结不解缘……”
“所以,能不能先把刀收起来?”
虽然只是刀背,但看着还是怪吓人的。
原以为还要与他说上几个回合,结果我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已经传来了刀被收进刀鞘的声音。
竖竟然照做了。
……所以他真的只是在吓唬我?
与长刀一同收起的,还有他那本就不怎么明显的笑容。
少年抱着手臂看我:“夜深露重,女郎请回吧。”
听起来不容拒绝。
但我决定再试探一次:“就不能当没看见我吗?”
“不能。”
相当干脆利落的回答,像他收刀的动作一样果断。
行吧,看来今夜是走不成了。
但是没关系,这才刚从江都出发,路上还要走上一段时日。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我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要逃跑,就不信找不着机会……
我转过身,打算原路翻回去。
伸出的手腕被握住了。
“……”
什么意思?我偏过头来看他。
察觉到了我的疑惑,竖朝着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懂了,是让我去“走寻常路”。
可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这客栈又不是他开的,而且就算是他开的又怎样,我想走哪就走哪,我就要从窗户进!
我暗自发力,随后发现他纹丝不动。
哈哈,力气还挺大。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无礼了——我抬起腿就往他身下踹,竖神情一凛,迅速地避开了,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往刀柄摸去。
但我更快,我用空着的手从怀里摸了件东西,迎着风就往他脸上一洒,然后趁他睁不开眼的瞬间,痛击了他的手腕。
吃痛之下,少年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
我立刻脚底抹油,向院外狂奔——
永别了您!
下一刻,我的眼前天旋地转,伴随着一阵咳嗽声。是竖,他一下子就将我捞了回去,顺势抱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扛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猛捶他的后背:“放我下来!!”
“咳,咳咳……”少年咳嗽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我撒的面粉,还是被我锤的。
……话说他肩膀还挺宽的。
“得罪了。”他边咳边说。
根本没怕得罪我的样子!
本以为由于我的暗算,竖会直接把我往房间里一丢,让我摔个仰倒,没想到他把我放下来的动作意外的很平稳。
脚尖刚沾到地,我就扭头看他,结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概因房里留了一盏灯,我清晰地瞧见了竖此时的模样。少年胡乱地抹着脸,面粉却越抹越花,鼻尖、下巴,哪哪儿都是,像小猫的胡子。
“你再笑?”竖瞪我一眼。
我就笑。
竖撇了撇嘴,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顿时警觉起来,但为时已晚,少年那刚才还在擦脸的手,直接捧住了我的脸。
他常年习武,指腹上有茧,触感有些粗糙。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我的脸颊已经被狠狠地揉搓了几下。
“竖!”我直呼其名,朝他龇牙跺脚,“谁准你把面粉抹在我脸上的?”
“大半夜的,哪来的花猫在叫。”竖说。
……我要挠花他的脸。
2.
次日一早。
夜里失败的我已经不是今天的我了。崭新的一天,我有着新的盘算。
谁料一掀开马车的车帘,就见少年抱着刀,正襟危坐。惊得我一脚踩中衣服的裙摆,险些从车上摔下去。
“小心。”
还是竖眼疾手快地拉了我一把,将我直接拉进了车厢。
“……”
竖怎么在这里?
仔细一看,他眼底有青黑之色,似乎是没睡好的样子——活该,谁让他在人一天当中最困的时候不睡觉,大半夜地跑到窗户外蹲我。
我以团扇掩住脸,哼笑一声。
竖撇了撇嘴。
“那群人打鼾的声音太吵了。”他说。
哦?这么说,竟是我误会他了,难道他昨夜只是没睡着,出来溜达,不小心撞上了我?
我刚要对他有所改观,就听竖说:“我早猜到了你要跑。”
……在得意什么啊!
瞧不惯他这副模样,我朝他下逐客令:“你下去。”
这是我家的马车。
“令尊有言,”竖抬眼看我,“队伍的物资,随我取用。”
看来是那个死老头猜到了我要做什么,这才让竖有所防备。
我托着脸看竖:“也包括我吗?”
竖的眼角抽了抽。
“你是物资吗?”他反问道。
“怎么不算呢?”我说。
世人只瞧见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好生热闹,却不知这桩婚事颇有问题——我为何会知晓呢?因为我就是那倒霉的新嫁娘。
死老头,也就是我阿耶,他看中了比自个儿年纪还大的一位富商的财产,送我去给人家做填房,对面那个富老头呢,则是看上了我家世家大族的名声,两人一拍即合。
这样说来,我与这支队伍所护送的嫁妆箱子里的金银珠宝,又有何区别?
“……”
听完我的话,竖皱起了眉头。
“我接到的命令是,务必护你周全。”他说。
是想说我阿耶其实还是挺看重我的吗?
“多谢你的安慰。”我撇撇嘴,“那是因为他找不到更合适的女人送过去,不想我这个重要物资出岔子——”
“没有安慰你。”
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
不过要我说呢,既然阿耶跟另一个老头心意相通,那嫁过去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嘛,要我做这中间商做什么?还搭上一笔嫁妆做差价,真不划算。
“……呵。”
车厢里有人轻笑一声,似是没忍住。
见我看过来,竖立即别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但我可瞧见了,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他似乎还挺赞同我骂那老头的,甚至都没批评我不孝。
什么嘛,这人比我想象中还要离经叛道。
少年仍旧抱着刀,只是看向了车帘的方向:“你说这些话,倒是得心应手。”
竟然只是觉得我在马车里这样说不合适?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干脆撩开车帘的一角,对车夫喊道:“喂,之后回到江都,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
若是他敢把我骂阿耶的话传回去,那就——
“小心这位郎君砍了你。”我笑吟吟地说。
“吹毛立断知道吗?就是他的刀。睚眦必报知道吗?就是他。”
竖:?
恐吓过瑟瑟发抖的车夫,我撂下帘子,坐了回去:“放心,这下没人会告状了。”
抱着吹毛立断刀的睚眦必报郎君说:“狐假虎威。”
我晃了晃团扇:“那也是郎君你自己凑上来的。”
他若是不上车,我上哪去借他的威风?不乐意的话,自己下去咯。
竖闭上了眼睛,说是我刚才的词拿来形容我自己更合适。
“睚眦必报。”
嗯嗯,多谢夸奖。
3.
竖这个人很闷。
我一问和他有关的事,他要么就闭着眼置之不理,要么就言简意赅,语调毫无起伏。这样一比,先前的他竟然还算活泼健谈。
虽然竖回答得少,但点心倒是吃得很开心。
车厢里放了两盘糕点菓子,他一个人就吃了大半。瞧他似乎很喜欢的模样,我故意问他,要不到下一个城镇时我再让人买些备着?
竖颇为矜持地说,随你。
然后继续嚼嚼嚼。
……这家伙,其实是口是心非的类型吗?
我腹诽着,问起了另一桩事:“竖打算从今天开始,贴身保护我?”
“嗯。”
真是甩不掉的猫尾巴啊。
转了转眼睛,我忽然笑了起来:“那么,我们晚上怎么睡?”他可以睡隔壁房间,但那样就会给我逃跑的机会,我不信他想不到这一点。
果然,竖从容不迫地说:“我打地铺。”
“不太好吧。”我故作犹豫,“要是你趁我睡着了,偷偷做点什么该怎么办?”
尽管他看起来不近女色,可为我着迷也是人之常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能保证他不会突然兽/性/大发,乘人之危?
“……”
竖冷笑一声,可能是被气笑了。
他拍掉手里的点心渣,有些不快地看着我:“该小心的人应该是我吧?”
我:?
说得好像我能打过他一样。
竖眯了眯眼睛:“你承认了。”
他说正常人应该否认自己没有非分之想,我却那样说。这就意味着,如果我能打过他,我就会对他——
“哇哦。”我睁大了眼睛,“我就会对竖怎么样?”
继续说呀,我很想知道呢。
“……总之,你少耍花招。”他说。
嘿嘿,我就不。
话说回来,竖对我身怀武艺,甚至会用市井伎俩(面粉糊眼睛)这种事情竟然完全都不惊讶吗?阿耶究竟是怎么跟他形容我的?
“说你自幼养在寺庙,为早逝的阿娘祈福……颇通佛法。”竖打量着我,语气带着嘲弄,应该是觉得我名不副实。
可他下一句话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意味。
“跟着武僧学习,倒也正常。”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
竖难道不觉得,世家大族的小姐不应该如此吗?
“为何?”竖似乎有些困惑,“学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学会,是另一回事。”
少年的声音仍旧四平八稳的,却透露着认真。
“……”
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我的心跳莫名有些变快。
“听不太懂,”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竖皱了皱眉,我猜他应该是想,这么浅显的道理我不应该听不懂。但或许是他也有什么话想说,只见他拿起自己手里的刀,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刀柄:“天下人人皆可握刀,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我这般……”
有点骄傲呢。
“你确实厉害。”我由衷地说道。
“嗯,这是我的本事。”少年的目光从刀身上挪开,与我对视。
“……明白了吗?”
我别过头去,笑了一声:“还说没有在安慰我。”
表面上在说他自己,实际上也肯定了我,不让我妄自菲薄……明明就是在拐着弯地安慰我嘛。
“没有安慰你。”竖说,“只是在说事实。”
再次用团扇掩住脸颊,我在扇子后面笑成一团。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呀。
不过是忽然意识到,我啊……
还蛮喜欢这种爱说事实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