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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池 于海龙会去 ...
第五个季节
第一章坠池
一
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香港遭遇了五十年来的最低温。
凌千千站在浅水湾道五十六号的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凝结成霜。窗外那棵百年榕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片已经黄透了的,打着旋儿落进泳池里,在水面铺成薄薄一层。
泳池的水今天早上刚换过,蓝得像一块假的宝石。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然平坦,但她知道,已经有六周了。一个小小的、秘密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生命。
三年来,这是她在这栋八千呎的豪宅里拥有的第一个秘密。
佣人们都说先生和太太相敬如宾。多好的词。相敬如宾。凌千千第一次听到时,在房间里笑了很久,笑到眼泪把枕套浸湿一片。
“太太,先生的电话。”
莲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千千转过身,看见她双手捧着无绳听筒,脸上的表情是这三年来她最熟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不忍的恭敬。
凌千千接过听筒。
“今晚的宴会提前到八点。”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冷淡、公事公办,像每一次通话一样,“宾客名单秘书会发给你。礼服穿那件墨绿色的,配宝格丽的蛇形项链。”
没有“喂”,没有“你好”,没有“我是陈浩宇”。
三年了,他打电话给她从来不需要自我介绍。她也从来不需要叫他名字。
“好。”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只有一秒。
“于海龙会去机场接人。今晚可能会晚到。”
凌千千握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接人。
接谁?
她没有问。三年来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好。”她又说了一遍。
电话挂断了。
凌千千站在原地,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一下一下,像心跳。窗外的泳池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那几片落叶已经漂到了池中央。
二
下午四点四十分,香港国际机场。
一架从洛杉矶飞来的国泰航班降落在北跑道。头等舱的旅客优先下机,林小雨走在第一个。她穿一件白色的Max Mara羊绒大衣,脸上巨大的Dior墨镜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流畅精致,唇色是那种慵懒的豆沙粉。
她走在廊桥上,高跟鞋踩出笃笃的节奏,像踩在谁的心跳上。
于海龙已经在贵宾通道出口等了两个小时。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他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去。
“林小姐,一路辛苦了。”
林小雨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漂亮得漫不经心,像加州阳光下被宠坏的海滩,知道所有人都会为她停留。
“海龙。”她喊他的名字,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Charles呢?”
“陈先生在准备今晚的宴会。”于海龙接过她手里唯一一件登机箱,身后跟着的行李员推着整整六个大箱子,“他让我先来接您,晚上在浅水湾的别墅为您接风。”
“浅水湾的别墅?”林小雨挑了挑眉,“就是那个……”
她没有说完,但于海龙懂了。
“对,就是那栋。”他说,“他娶的那个人,住在那里。”
林小雨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但仔细看,眼底什么温度都没有。
“三年了。”她说,语气像在聊天气,“过得真快。”
于海龙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替她打开车门。
黑色的阿尔法保姆车驶出机场时,林小雨给陈浩宇发了一条微信:
“我到了。晚上见。”
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
又三秒。
“好。”
只有一个字。
林小雨看着屏幕上这个字,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扔进包里,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车窗外,青马大桥在午后的光线里延伸向远方,海面波光粼粼。
她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她离开香港去洛杉矶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陈浩宇在机场送她,站在安检口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她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头的。
她知道他不会走。
有些人,你不需要回头,他也永远在那里。
三
晚上七点三十分,浅水湾道五十六号。
凌千千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墨绿色的礼服是Christophe Josse的高定,腰间那条镶钻腰带价值一套太古城的两房单位。宝格丽的蛇形项链缠绕在锁骨上,蛇的眼睛是两颗很小的祖母绿,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化妆师已经离开了,造型师也走了。莲姐在门外等着,随时准备帮她补妆。
镜子里那张脸精致、完美、无懈可击。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凌千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婚礼。那天她也是站在镜子前,穿Vera Wang的婚纱,头纱长达三米。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千千你命好,嫁进陈家这样的门第”。父亲在走廊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贷款”和“周转”几个字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
她当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新娘的样子。
今天她想的是:原来这就是陈太太的样子。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凌千千走到窗边,轻轻拨开窗帘的一角。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廊前,陈浩宇从车里出来。他今晚穿黑色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凌千千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看什么?
然后她知道了。
又一辆车驶进铁门。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开得很快,在门廊前刹停。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白色的羊绒大衣,披散的长发,在夜色里像一道光。
陈浩宇迎上去。
凌千千看见他伸出手,那个女人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得很紧。他们说了几句话,距离近得有些过分。那个女人笑起来,头微微后仰,露出脖颈优美的弧线。
凌千千放下窗帘。
窗边的墙上嵌着一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原来这就是林小雨。
三年了,她终于见到了真人。
比照片上更美。那种美是会呼吸的、有温度的、能让陈浩宇眼睛里亮起光来的。
而她呢?
她是镜子里的这张脸。精致的、完美的、没有温度的。
像橱窗里的人偶。
四
宴会设在别墅的顶层。
凌千千挽着陈浩宇的手臂出现在楼梯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香槟塔堆了三层,现场乐队演奏的是爵士乐,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灯火璀璨得像是假的。
但今晚,那些目光和往常不一样。
凌千千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在她和陈浩宇身上停留一秒,然后越过他们,飘向宴会厅的某个角落。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压过音乐,压过香槟气泡升腾的声音。
“那就是林小雨?真漂亮……”
“可不是嘛,当年要不是她走,哪轮得到现在这位……”
“陈生今晚全程陪着她,你看那边……”
凌千千没有转头。她保持着那个用了三年才练就的微笑,矜持、得体、无懈可击。
陈浩宇的手臂从她臂弯里抽走了。
她感觉到那只手抽走得很快,快得像终于可以扔掉一件累赘。
“你自己招呼一下客人。”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但脚步已经迈出去了,“我有点事。”
凌千千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向角落里那个穿白色礼服的女人。他走得太快了,快得甚至没有等她回答。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陈浩宇。
他走到林小雨身边,低下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小雨笑起来,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亲昵得扎眼。他也在笑——陈浩宇在笑,那个在三年来从未对她笑过的男人,此刻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陈太,一个人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凌千千转身,看见于海龙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她不舒服的笑。
“于先生。”
“喝一杯?”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今晚这种场合,不喝点酒,怕是不好熬。”
凌千千接过酒杯,没有喝。
于海龙也不在意,自顾自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她,落在人群中的陈浩宇和林小雨身上。
“三年了。”他说,语气像在闲聊,“陈太这三年,辛苦了吧?”
凌千千看着酒杯里上升的气泡,没有说话。
“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于海龙继续说,“明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还能演得这么像。换一般人,早就演不下去了。”
凌千千抬起眼,看着他。
于海龙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凌千千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恶意,也不是单纯的嘲讽。更像是一种……怜悯?
“于先生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耸耸肩,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林小姐今晚会住下来。浅水湾这边离机场近,她明天一早还要飞新加坡。”
住下来。
凌千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先生安排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
“当然。”于海龙回过头,笑得意味深长,“不然还能是谁?”
他走了。
凌千千站在原地,周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六周了。
她还来不及告诉他。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说“陈先生,我怀孕了”?还是说“浩宇,我们有孩子了”?三年了,她连该怎么称呼他都不知道。
也许今晚是个机会。
她想。也许林小雨回来,反而让她看清了一些事。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告诉他,需要让他知道——
“凌小姐。”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凌千千转身,看见林小雨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慵懒的笑。
“我可以叫你千千吗?”她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凌千千身侧,目光越过她看着窗外的夜景,“这房子真漂亮。Charles很有眼光。”
Charles。
凌千千听见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听见一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林小姐喜欢就好。”她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觉得惊讶。
林小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但凌千千读不懂。
“你比照片上好看。”林小雨说,“照片上看起来有点……怎么说,太精致了。像假人。真人倒是有几分生气。”
凌千千没有说话。
林小雨笑了笑,喝了一口红酒,目光又飘向远处。陈浩宇正在和几个宾客说话,但眼睛不时往这边看。
他在看林小雨。
凌千千知道。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
“三年。”林小雨忽然说,语气像在自言自语,“我走了三年,他还住在这栋房子里。我以为他会搬走的。”
凌千千握紧手中的香槟杯。
“这房子是我们一起挑的。”林小雨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那时候他说,以后要在这里办婚礼,要在那个位置摆香槟塔,要在泳池边跳舞。你知道的,男人有时候像个孩子,喜欢想这些有的没的。”
泳池。
凌千千想起下午站在窗前,看见那片落叶漂在池中央。
“林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林小雨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但不是歉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好奇。
“你不想知道吗?”她问,“这三年,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凌千千沉默了一秒。
“没有。”她说,“陈先生从来不提任何人。”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一些,甚至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你很聪明。”她说,“聪明到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难怪能待三年。”
她说完,转身离开。白色的礼服裙摆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像海浪退去时留下的最后一抹泡沫。
凌千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人群。
陈浩宇很快迎上去,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林小雨笑着摇头,他把手放在她腰后,轻轻推着她走向香槟塔。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很熟练。
像做过无数次。
凌千千忽然觉得很冷。这栋房子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把她整个人冻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香槟杯。
气泡已经没有了。
五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小雨要去泳池边“透透气”。
凌千千听见她这么说,陈浩宇立刻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林小雨笑着把他按回座位上,“你陪客人,让海龙陪我就行。外面冷,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
陈浩宇没有坚持,但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后。
凌千千坐在他身侧,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她觉得他们之间隔着整条维多利亚港。
“陈太太。”旁边一个贵妇凑过来,“听说林小姐以前和陈生是同学?”
凌千千转过头,脸上是得体的笑:“这个我不太清楚。”
“哎呀,你怎么会不清楚呢?”贵妇的眼神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你们三家不是世交吗?当年你和陈生订婚的时候,我还在想……”
“张太。”陈浩宇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冷淡得像十二月的海水,“您先生好像在找您。”
张太讪讪地笑了笑,知趣地离开了。
凌千千看了陈浩宇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泳池边的灯光亮着,林小雨和于海龙站在那里说话,她的笑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我去补个妆。”凌千千站起来。
陈浩宇没有回答。
她穿过宴会厅,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完美,但眼眶有些发红。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一下,两下,三下。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三年都过来了,今晚也会过去的。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过去的。她有小腹里那个小小的生命,那是她的,是真正属于她的,没有人能夺走。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
“宝宝。”她无声地说,“妈妈会保护你的。”
门被人敲响。
“太太?”是莲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急促,“太太,您在里面吗?”
凌千千擦干脸上的水,打开门。
莲姐站在门外,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
“太太……”莲姐咽了口唾沫,“林小姐她……她在泳池边不小心滑倒了,掉进水里了!”
凌千千愣了一下。
“先生呢?”
“先生已经过去了!”莲姐急道,“太太您快去看看吧,外面那么冷,林小姐穿着礼服湿透了……”
凌千千走出洗手间。
透过落地窗,她看见泳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陈浩宇蹲在池边,不知道在做什么。水里有个人影在扑腾,白色的裙摆在蓝色的水面上漂浮,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快步走向露台。
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九度的夜晚,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凌千千打了个寒战,但还是走出去。
泳池边,于海龙已经把林小雨从水里拉上来。她浑身湿透,白色的礼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她靠在陈浩宇怀里,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伤的鸟。
“Charles……我好冷……”
“没事了,没事了。”陈浩宇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在这儿,没事了。”
凌千千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生病,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莲姐要打电话给陈浩宇,她说不用。她一个人熬了一夜,第二天烧退了,陈浩宇的秘书送来一篮水果,附一张卡片:祝早日康复。
没有署名。
此刻她看着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林小雨身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把她抱进去!”有人喊,“外面太冷了,会冻坏的!”
陈浩宇弯下腰,准备把林小雨抱起来。
但他蹲得太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伸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了人。
凌千千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半米。那一撞来得太突然,她脚下的高跟鞋在湿滑的地砖上一滑——
她向后倒去。
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看见陈浩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担心,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他的手没有伸出来。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抱着林小雨,往旁边让了一步。
凌千千跌进泳池。
水是冰的。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十二月的泳池水,冷得像是刀子,从四面八方扎进皮肤里。她整个人沉下去,沉下去,耳边是咕噜咕噜的水声,眼前是蓝得发假的光。
她不会游泳。
这是她的第二个念头。
三年来,这栋别墅的泳池她从来没有下去过。她怕水,从小就怕。陈浩宇不知道,因为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她挣扎着往上浮,头露出水面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岸上的声音——
“Charles!有人掉下去了!”
“是谁?”
“好像是……是陈太!”
“快救人啊!”
她看见岸上的人影纷乱,有人跑过来,有人喊叫,有人打电话。但她没有看见陈浩宇。
陈浩宇已经抱着林小雨走进了别墅。
他甚至没有回头。
凌千千又沉下去了。
这一次沉得更深。水灌进她的鼻子、嘴里,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拼命扑腾,但越扑腾沉得越快。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
宝宝。
这是她的第三个念头。
她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只有六周大,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
不——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上浮,手胡乱挥舞着——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一只有力的手,把她从水里拉上来。她被人拖到池边,翻上地面。冷风一吹,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蜷缩成一团。
“太太!太太!”是莲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叫救护车!快!”
凌千千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看着头顶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真多。
她想。
香港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剧痛从小腹传来。
那种痛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像有一只手伸进她身体里,用力地、残忍地攥紧她的子宫,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
她捂住小腹,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不要……”
莲姐跪在她身边,脸色煞白。她的手在发抖,抖得根本拿不住电话。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凌千千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
从她身体里,从她小腹里,从她生命的深处。
那种流失感是无法阻挡的。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像水从破碎的容器里流走。
“我的孩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孩子……”
血。
殷红的血从她腿间渗出来,在湿透的墨绿色礼服上洇开,一点一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妖冶的花。
莲姐尖叫起来。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有人打电话,有人喊叫,有人手足无措。但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凌千千看着头顶的星空。
她想:原来香港的冬天真的可以这么冷。
她想:原来从泳池里爬出来,比沉下去更冷。
她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失去两样东西——孩子,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
她闭上眼睛。
六
凌千千再次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天花板是惨白的,灯光是惨白的,四周的一切都是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机器嘀嘀嘀地响着,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很平坦。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个让她在黑夜里还能微笑的秘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空得让人害怕。
“太太……”
莲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凌千千转过头,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莲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孩子……还在吗?”
莲姐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
凌千千闭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了。
从泳池里被拉上来的那一刻,从剧痛传来的那一刻,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失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那个小小的生命,那个还没有来得及见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生命,没有了。
“陈先生呢?”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莲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种表情里有愤怒,有不忍,有难过,还有别的什么。
“太太……”她犹豫着开口,“陈先生他……”
“在哪儿?”
“在……在楼上的VIP病房。”莲姐低下头,“林小姐也在那个病房,她刚才说头晕,陈先生就……”
凌千千没有听完。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莲姐慌忙扶住她。
“太太!您不能下床!医生说要卧床休息,您刚刚……”
“他在哪一层?”
“太太……”
“哪一层?”
莲姐的眼眶又红了。她看着凌千千,看着这个三年来她从不敢亲近的女主人,忽然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十五层。”她说,“1508房。”
凌千千松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病号服很单薄,走廊里很冷。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每走一步都觉得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但她没有停下。
电梯。十五层。走廊。
1508房的门口,站着一个护士。看见凌千千走过来,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凌千千已经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暖。
暖气和楼下完全不同,开得像是初夏。
病床上,林小雨半躺着,脸色苍白但神情安然。她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头发已经吹干,披散在枕头上。床边坐着一个人。
陈浩宇。
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那一刻,凌千千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眼前这个画面——她的丈夫,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守在她的病床边。
听见开门的声音,陈浩宇转过头。
看见凌千千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有什么东西闪过——是惊讶?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但只有一瞬间。
然后那张脸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语气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凌千千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陈浩宇,看着这个三年来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的孩子没有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陈浩宇的表情变了一变。
“你……”
“六周了。”凌千千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还来不及告诉你。现在不用了。”
林小雨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动,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浩宇站起来。
他向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不知道。”他说。三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
凌千千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出现在她毫无血色的唇边,出现在她空洞的眼睛里。那个笑容让陈浩宇停住了脚步。
“你不知道。”她重复他的话,“你当然不知道。这三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知道我几点睡觉吗?知道我生病的时候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吗?知道我每天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别墅,是怎么睡着的吗?”
她一步步走向他。
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你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你的林小雨,你的白月光,你等了三年的人。”
她在他面前站定,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曾经让她在婚礼上心动过一秒的脸,此刻看起来像陌生人。
“陈浩宇。”她喊他的名字,三年来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喊他的名字,“你推我下泳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肚子里可能怀着你的孩子?”
陈浩宇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没有推你。”他说,“我只是……”
“只是让了一步。”凌千千替他说完,“你只是抱着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你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三年。”她说,“我用三年时间,换了你这一步。”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千千。”陈浩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我不知道你怀孕。如果我知道……”
凌千千停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
“如果你知道。”她重复他的话,“如果你知道,你会怎么做?不让我去参加宴会?把我关在房间里,藏起来,免得让她看见?还是你会提前告诉我,让我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顿了顿。
“陈浩宇,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不知道’的问题。”她说,“是你从来都不想‘知道’。”
她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Charles,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陈浩宇没有回答。
凌千千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光着脚,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走廊。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她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回那张惨白的病床上。
莲姐在旁边哭。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厉害。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然璀璨。那些灯光在玻璃上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
她想:香港的冬天没有雪。但有些冷,比下雪的地方更冷。
她想:第五个季节。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第五个季节——不是春、夏、秋、冬,而是你终于明白,有些人永远不会爱你。
她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滑落,滑进鬓角,消失不见。
七
凌晨三点,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凌千千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她。
她睁开眼睛。
陈浩宇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宴会时的西装,但领带已经解了,衬衫的领口敞着,头发也有些乱。这样的他,她从未见过。
“我来看看你。”他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凌千千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夜雾一样浓稠。
“孩子的事……”他开口,又停住。
凌千千等着。
“我会补偿你。”他终于说出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补偿。
凌千千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是。”
“我想要我的孩子回来。”
陈浩宇沉默了。
“你给不了。”凌千千替他说,“你什么也给不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门口那个模糊的人影。
“陈浩宇,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她问,“你知道我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吗?”
陈浩宇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你会看我一眼。不是看‘陈太太’,是看我。是看凌千千。是看这个活生生的人。”她说,“我等了一千零九十六天。然后你告诉我,你可以补偿我。”
她笑了,笑得很轻。
“你拿什么补偿?拿你的钱?拿你的房子?还是拿你那些从来不属于我的时间?”
陈浩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走吧。”凌千千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沉默。
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是走近。
陈浩宇走到她床边,在黑暗中看着她。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我不知道会是这样。”他说,声音沙哑,“娶你的时候,我以为……”
“你以为我只是个摆设。”凌千千替他说完,“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可以用来应付媒体和家族的幌子。你以为我不会动心,不会认真,不会真的把你当成我的丈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错了。”她说,“我动心了。第一天就动心了。站在婚礼上,你伸出手让我挽住的那一刻,我就动心了。”
陈浩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这三年我才这么痛苦。”凌千千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清晰,“因为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看我的人。我在爱一个永远不可能爱我的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瘦,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结婚戒指。
“今晚在泳池边,你往后退那一步的时候。”她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陈浩宇。
“我等的不是你。”她说,“我等的是我自己。等那个终于能够清醒过来的自己。”
她摘下戒指,放在床头柜上。
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陈浩宇,我们离婚吧。”
陈浩宇站在床边,一动不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攥紧了又松开。
“你确定?”
“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陈浩宇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住。
“孩子的事……”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低,“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凌千千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看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心碎的人。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新婚之夜,她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想着隔壁客房的他在做什么。她想过无数次,他会不会过来,会不会敲门,会不会对她说一句“晚安”。
他没有来。
一千零九十六个夜晚,他从来没有来过。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依然璀璨。那些灯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凌千千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你的第五个季节里。不是春,不是夏,不是秋,不是冬。是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季节。是你明知道不会来,却还在等的季节。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了。
八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凌千千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
床头柜上的戒指还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伸手拿起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这是一枚三克拉的钻戒,陈浩宇的秘书送来的,附一张卡片:陈先生请凌小姐收下。没有落款,没有签名,没有“我爱你”。
她一直戴着它。
三年了。
她把戒指放回床头柜,下床,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可怕,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她用冷水洗了脸,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太太?”莲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有人来看您。”
凌千千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来。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长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站在那儿,看着凌千千,眼神复杂。
凌千千不认识她。
“你是谁?”
女人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我叫陈婉仪。”她说,“是陈浩宇的姐姐。”
凌千千愣了一下。
陈浩宇有姐姐?三年了,她从来不知道。
“你不用紧张。”陈婉仪说,声音淡淡的,“我不是来劝和的。我是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千千脸上,像在寻找什么。
“你和我当年很像。”她说,“一模一样。”
凌千千没有说话。
陈婉仪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根烟,又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我也嫁过一个不爱我的人。”她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等了五年,等了两个孩子,等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抬起头,看着凌千千。
“你比我有勇气。”她说,“我只用了五年才走出来,你只用了三年。”
凌千千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陈婉仪继续说,“我这个弟弟,从小就被宠坏了。他以为全世界都会围着他转,以为所有人都该等他回头。他不知道有些人等不了,也不该等。”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电话。”她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离婚的事,我可以帮你找律师。”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她回过头,“林小雨今天早上已经出院了。是于海龙来接的。浩宇昨晚在你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才走。”
门关上了。
凌千千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
门外站了一夜。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船只在海上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她想起昨晚他对她说的话:“对不起。”
三个字。
一千零九十六天,换了三个字。
窗外有海鸟飞过,叫声清脆。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凌千千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感受着那一点冰凉。
她想:香港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第一章完——
【第一章·终】
下一章:归还
本故事已预留A24影业改编空间 晋江可以拿去拍奥斯卡 我没电脑签不了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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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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