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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皮尔洛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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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皮尔洛看来,布雷西亚俱乐部的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变化。球队季前集训第一天,他在家从容吃完早饭,然后蹬着那辆骑了十多年的自行车,慢悠悠地前往训练基地。吱扭吱扭的链条声比大喇叭广播还有效果,整条街的邻居都知道皮尔洛复工了。
七月中旬,空气中带着初夏的温热。虽然布雷西亚与米兰距离不远,但回家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至少这里没人会在他骑车时按喇叭催他让路,他们只会担心这个年轻人骑着骑着就睡过去了。
与米兰内洛相比,布雷西亚的训练基地颇具现代极简风格。皮尔洛像过去一样把车停在大门口旁的树荫下,旁边还有两辆一模一样的山地自行车,属于菲利皮尼兄弟。也许是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是双胞胎,他俩总是买一模一样的东西,包括内裤。
今天出门前,皮尔洛把训练包换回了印有布雷西亚队徽的那款,他从十五岁一直背到转会米兰,质量好得出奇,以至于俱乐部听说他的包还没坏后,就打消了给他换新的念头。
布雷西亚确实欢迎皮尔洛回家,但所谓回家,就是既没有新援大礼包,也没有人在大门口等着给他当向导。
“喔,安德烈亚,咱们俱乐部还不至于巨变到让你迷路。就连你种在基地小教堂外边的无花果树,也不过是长高了一点点。”菲利皮尼兄弟昨晚在电话里告诉他。
那棵无花果树是皮尔洛高中时的观察作业。当时为了不让他这门课挂掉,俱乐部上到主席下到球员,都把它当成了心肝宝贝,反正比要写作业的皮尔洛本人还金贵,当然这种本末倒置的行为也为他换来了一张优异的成绩单。
皮尔洛拎着训练包走进大门。
保安大叔坐在折叠椅上看报纸,只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安德烈亚,你忘了刮胡子。”
“不,卢卡,我是想留胡子。”年轻人拎着训练包往里走。
“妈妈咪呀!”保安卢卡瞪大眼睛,“这是你的新恶作剧吗?”
皮尔洛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他想留胡子有那么难理解吗?加图索蓄须前就像个高中生,可现在留了胡子,明显更有气势了。
他可是要踢后腰的人,不能显得太好欺负。胡子,就是他的第一道防线。
皮尔洛推开更衣室的大门,熟练得好像过去两个赛季他根本没离开过。
布雷西亚球迷眼中的平民英雄、前锋胡布纳正坐在凳子上擦球鞋,一眼就瞧见了年轻人的胡茬,语气夸张地问:“安德烈亚,你是在米兰受了情伤吗?”
菲利皮尼双胞胎立刻一左一右夹住皮尔洛,异口同声地问:“安德烈亚,你在米兰谈恋爱了?”
皮尔洛把黏在身上的两人推开,礼貌地向37岁老将菲利波·加利问候早安,这位出身AC米兰的中后卫早就想退役了,但自从加盟布雷西亚后就一年年地踢了下来。新主帅约翰·克鲁伊夫上任后,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曾代表米兰踢了巴塞罗那4比0的中卫。
但加利毕竟年事已高,于是克鲁伊夫从布雷西亚青训提上来了年仅19岁的中卫丹尼尔·博内拉。皮尔洛在青训营还和博内拉做过队友。
“安德烈亚,留胡子不适合你。”博内拉探究地说道,“会遮住你下巴的形状,它会伤心的。”
“丹尼尔,我的下巴就是普通下巴。”皮尔洛把训练包塞进自己过去的那个更衣柜,“它不会因为被胡子遮住而哭泣。”
他又扭头看向坐在旁边满脸带笑的约尔迪——非常不荷兰人。对方手里正攥着一个卷好的、看上去像标语的东西。
“早安约尔迪,那是什么?”他问,难以掩饰心中的期待。
约尔迪站起身,张开双臂,“唰”的一声把手里的标语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欢迎罗比与马尔科们加入布雷西亚!”
很好,安德烈亚不被欢迎。皮尔洛心想,但马尔科“们”?
皮尔洛歪了歪头,“罗比”肯定是指罗伯特·巴乔,“马尔科”的话,他知道布雷西亚这赛季签下了马尔科·马特拉齐——乔瓦尼在场上头槌攻击未遂的中卫。
“咱们还有哪个马尔科?”皮尔洛问。
约尔迪摸了摸鼻子,“其实现在应该还在谈,他要是死活不愿意,我们再把它改成单数。”他顿了顿,补充道,“用胶带。”
皮尔洛实在好奇到底是哪个马尔科死活不愿意加盟布雷西亚,于是大家直接把他带到了主帅办公室门口。
门牌已经贴上了“约翰·克鲁伊夫”的名字,崭新的,亮得反光。
今天是皮尔洛首次与新主帅见面,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与克鲁伊夫面对面交流前,他就被队友们带着偷听——屋里人正在用他听不懂的话大声交谈,音量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吵架。
由于经常和乔瓦尼待在一起,皮尔洛立刻判断出那是荷兰语。于是他看向约尔迪,后者是全队唯一的荷兰语翻译。
约尔迪清了清嗓子,自觉做起同声传译:
“马尔科,你结婚了,你要挣钱养家啊!难道你想一直吃老本吗?你本来就退役早,比别人少踢好几年!”
——这话说得可真扎心。
“约翰,只要我不随便投资,就不会像你那样破产,把老本都赔光。”
——不错,有效回击。
“可我不是又赚回来了吗?马尔科,你以后要做荷兰队主帅的,那是你捧起大力神杯的唯一机会了!”
——虽然正确,但不中听。
“约翰,我不是你实现梦想的替代品,你不能因为自己没做成荷兰队主帅,就要求你的每个弟子都去做荷兰队主帅!”
——说话难听得不相上下。
“好吧,马尔科。其实是我需要你,我心脏不好,做主教练已经很吃力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副手。”
“……好吧,约翰。我会帮你一个赛季。”
——这不是都会好好说话吗?
通过对话,皮尔洛已经知道这个“马尔科”是谁了——AC米兰的荷兰三剑客之一,几天前刚在报纸上刊登了与多娜泰拉·马尔蒂尼结婚消息的马尔科·范巴斯滕,一个被全体意大利人视为“女婿”的荷兰人。
“约尔迪,你们可以进来了。”忽然,房间里的克鲁伊夫换成了意大利语说道。
皮尔洛刚才就在想,约尔迪毫不在意音量的翻译难道不会被屋里人听到吗?毕竟这门看起来也不太隔音。
而现在他知道了,完全是因为约尔迪与布雷西亚主帅以及助教的关系良好,好到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门外当人形广播。
约尔迪看了皮尔洛一眼,把标语的另一头递给他,皮尔洛认命地点点头。然后菲利皮尼双胞胎把门推开,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酒店的门童,哪怕这并不是双开门——
唰啦一声,欢迎标语在范巴斯滕面前展开。
皮尔洛非常后悔自己没带相机。他敢发誓,范巴斯滕此时的表情值得被装裱起来挂在布雷西亚的更衣室里,以供后人瞻仰。
对比之下,罗伯特·巴乔就要淡定许多。这位饱经沧桑的球员已辗转意大利各大豪门,感受过人情冷暖,早就看淡了一切。就算现在有人在他面前裸奔,他大概也只会微微点头,礼貌地说一句“有点小”。
他把目光放在满脸胡茬的皮尔洛身上:“孩子,需要送你一个剃须刀吗?”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爱。
皮尔洛难得睁大眼睛,他确实睁了,虽然大家可能察觉不到。
为什么就连留着胡子的巴乔都不理解他?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一个明明自己也留胡子的人,居然站出来质疑他的胡子?
好吧,质疑他的胡茬。
但所有的胡子都是从胡茬成长来的,就像所有的成熟男人都是从小屁孩成长来的一样。
33岁的巴乔似乎读懂了年轻人的不解,补充道:“至少等你长到我的年龄再留吧。”
最后抵达更衣室的是马特拉齐。如果对比此人与巴乔的成长路径就会发现,这是一个从小屁孩成长为混球的男人。
“安德烈亚,你是乔瓦的兄弟,也是我兄弟。”马特拉齐把胳膊架在皮尔洛脖子上,力道大得像是在锁喉,语气却热络亲切,“你的胡茬扎不死敌人,但我的鞋钉可以。”
更衣室陷入沉默,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试图理清逻辑:谁不知道乔瓦尼·米拉尼征战意甲三年,只试图在球场上攻击过马特拉齐一人?
而这人竟敢称乔瓦尼为“兄弟”?
面对众人的沉默,马特拉齐大喇喇坐在更衣室长凳上,两条长腿一岔,占据了至少三个人的位置,开始向大家讲述一段离奇往事:
那是在他老爸执教皮亚琴察的时候,他本人与米兰极端球迷发生了肢体冲突,具体原因他没说,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大概是对面先动的手,或者对面先看了他一眼,或者对面呼吸了。总之,局势一度非常紧张。就在这时,乔瓦尼出现了,以一种“自不量力但颇有正义感”的姿态向他伸出了援手。
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以足以冲进奥运会田径决赛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马特拉齐讲到这里时,情绪明显上来了,他说他当时正准备和乔瓦尼来一个热情拥抱,结果对方忽然像念咒语一样呼唤了“保罗·马尔蒂尼”的名字。
然后马尔蒂尼就真的出现了。
至于后来球场上的冲突,在马特拉齐眼里也变成了兄弟间“友好”的切磋,毕竟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的“好兄弟”乔瓦尼也没有收到红牌。
更衣室里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话。皮尔洛注意到门口的克鲁伊夫神情复杂,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后悔签下了这名中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