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崖寨》山上枯木逢春

5、第 5 章 第五章进了

　　第五章进了尹蕊的院子
　　陈放按照钟爷爷的吩咐，手脚麻利地摘了满满半竹筐李子，颗颗都是挑拣过的、泛黄透甜的熟透果实，沉甸甸地压着竹筐边缘。摘完李子，他又陪着钟爷爷蹲在南瓜地旁，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藤蔓周围的杂草——他虽在城里长大，从未干过农活，却学得极快，指尖避开翠绿的南瓜藤和娇嫩的花苞，轻轻将杂草连根拔起，动作生疏却认真。钟爷爷看着他汗流浃背却毫无怨言的模样，脸上满是赞许，顺手薅了几把鲜嫩的南瓜花，递给他：“把这个也放筐里，蕊丫头也爱吃这个，清炒着最是爽口。”陈放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装李子的竹筐，生怕碰坏了那娇嫩的花瓣。
　　六月的日头愈发毒辣，正午的阳光像火球般炙烤着大地，毫无遮拦地照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顺着陈放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运动装也洇出大片湿痕。钟爷爷抬眼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天色，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开口说道：“娃娃，差不多了，咱回屋吃午饭，再干下去该中暑了。”陈放点点头，直起身时腰腹微微发酸，这才真切体会到庄稼人的不易，他拎起沉甸甸的竹筐，陪着钟爷爷一同往回走。
　　还没走到阿丹嫂家的院子，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便顺着风飘了过来，勾得人胃里阵阵发空，瞬间驱散了劳作的疲惫。陈放鼻尖微动，立刻认出这是腊肉的香味——他想起今早在厨房看到的，房梁上悬挂着的一块块烟熏腊肉，外皮黑漆漆的，带着焦香，乍一看确实没什么食欲，可经阿丹嫂一煮，那独特的烟熏香气混着肉的醇香，竟变得这般诱人。
　　“你们回来啦！”阿丹嫂听到脚步声，连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煮好的腊肉，油光锃亮，“我把这些东西洗一下，陈放，等会儿你给尹蕊送过去。你们上午也见过了，那丫头性子怪，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你送完回来，咱们就开饭。”说着，她就伸手要去接陈放手里的竹筐，准备端到院外的水源处清洗。
　　“婶儿，我和你一起去吧。”陈放微微侧身，避开了阿丹嫂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洗好后我直接挑一些给她送去，剩下的你拿回来，这样也不耽搁时间。”他向来是个做事有条理、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更何况，他心里也隐隐盼着能再见到尹蕊，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再者，他今早也注意到，尹蕊洗头的地方是附近唯一一处合适的水源，阿丹嫂定然是要去那里清洗，他跟着一起，也能搭把手。
　　“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样不见外、利落的样子！”阿丹嫂笑得眉眼弯弯，也不再坚持，“行，那咱们一起去！”两人说说笑笑地拎着竹筐，朝着院外的水源走去。阿丹嫂的声音洪亮爽朗，陈放的声音温和低沉，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谷里轻轻回响，打破了这片深山多日来的静谧，也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很快，两人便到了尹蕊的小院门口。陈放停下脚步，先将竹筐放在脚边，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同时探着头往院子里望去，语气恭敬地喊道：“有人在吗？”木门没有上锁，虚掩着一条缝隙，能隐约看到院内的景致，却听不到丝毫动静，小院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放不敢贸然推门进去，又连着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
　　犹豫了片刻，陈放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院里的人。一进院子，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到了——小院不大，却被打理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各色花草藤蔓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有的爬在院墙上，有的缠绕在竹架上，有的栽种在石盆里，开得娇艳动人，显然是主人精心琢磨过摆放位置，并且日日悉心打理的结果。
　　院子角落里，放着一把和钟爷爷家一模一样的竹制躺椅，上面铺着一块干净的粗布毯子，显然是平时歇息用的；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字形的狗舍，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大半截身子趴在狗舍里，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闭着眼睛打瞌睡，模样憨态可掬。听到推门的动静，小狗猛地抬起头，瞬间精神起来，“汪”地叫了一声，随即看清来人，竟像是认识陈放一般，立刻摇着尾巴，脸上带着讨好的神情，快步跑了过来，围着他的脚边转来转去。
　　陈放放下手里的竹筐，蹲下身，笑着伸出手，轻轻捧起小狗的脸，柔声问道：“你主人在不在啊？”小狗乖乖地坐在地上，任由他抚摸，不吵不闹，只是伸着舌头，大口喘着气，眼神温顺又亲昵。陈放无意间瞥到小狗的后腿中间，不由得笑了起来，轻声打趣道：“原来你是个男生啊，怎么取了个‘花花’这么可爱的名字？”花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歪着脑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模样愈发乖巧。
　　和花花玩了片刻，陈放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投向院内的屋子。只见屋门口的廊下，尹蕊正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依旧穿着今早那条素雅的麻布裙子，洗过的长发早已干透，梳得整整齐齐，披在一侧肩头，她微微低着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过于清瘦的脖颈处，脊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透着几分令人心疼的纤细。
　　她的面前放着一块画板，正低头专注地作画，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轻轻勾勒、涂抹，神情认真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眼前的画作，对一个陌生人的闯入，要么是未曾察觉，要么是察觉了却毫不在意，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陈放放轻脚步，悄悄走上前，目光落在画布上——只见画布上画着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子，站在悬崖边，静静望着崖下的风景，清风拂过，女子的长发和罗裳随风飞舞，身姿轻盈，意境悠远。陈放虽不太懂绘画，却也能看出，这是一幅油画，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笔触细腻，意境深远，看得出来，作画之人有着极高的天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只见墙上挂满了画作，琳琅满目，有的是临摹的名家之作，有的是尹蕊自己的原创，水墨、油画、素描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尚未完成的半成品，随意地摆放在墙角，透着一股雅致的艺术气息。窗口旁边，放着一台老旧却干净的织布机，上面已经织好了一大块素雅的麻布，质地柔软，纹理清晰，梭子轻轻插在最边缘的麻线里，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主人下次开工。陈放还注意到，尹蕊作画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沙漏，细细的沙子正顺着漏斗，凝成一条纤细的线，缓缓往下流淌，无声地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你是来做什么的？”一个清脆而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旋力，打断了还在驻足遐想的陈放，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和今早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放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客气地说道：“阿丹嫂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都是新鲜的李子和南瓜花。”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盼着尹蕊能转过身来，再看看她清冷的眉眼。
　　“放那儿吧。”尹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握着画笔，目光紧紧盯着画布，仿佛陈放的到来，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作画的节奏。
　　陈放没有立刻放下东西，反而笑着开口，试图打破这份尴尬的寂静：“我帮你尝过了，这些李子挺甜的，都是钟爷爷特意让我挑的熟透的。”
　　“你可以多吃点。”尹蕊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手中的画笔都没有停顿一下。
　　陈放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故意露出满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半开玩笑地说道：“不了不了，我牙不好，吃不了太多甜的。”他莫名地想逗逗眼前这个清冷的女子，想看看她冷漠的脸上，能不能泛起一丝其他的神情。
　　这一次，尹蕊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放下画笔和色盘，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落在陈放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陈放看着她终于转过身来，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欢喜，他定了定神，随口冒出一句冷笑话：“你看，生活这么艰难，我咬着牙关过了这么些年，早都把牙咬坏了。”他说着，还故意皱了皱眉头，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盼着能博她一笑。
　　可尹蕊仿佛没有听懂他的幽默，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她缓缓站起身，抬手从后脑勺轻轻捋了捋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却带着疏离，一步步走到陈放面前，伸出双手，稳稳端起装着小半筐蔬菜水果的竹筐，转身就要往另外一间屋子走去。
　　“如果没有其它事情，你可以离开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至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陈放一眼，语气里的疏离与淡漠，分明是在下逐客令，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陈放看着她即将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莫名一急，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话：“我们能不能做个朋友？”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向来沉稳内敛，从不轻易对陌生人说出这样的话，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对自己极为冷漠的女子。
　　尹蕊的脚步顿了顿，顺着他的尾音，淡淡地抛过来几个字，语气坚定而疏离：“我，没有朋友，也不想和谁做朋友。”说完，她不再停留，将竹筐紧紧抱在怀里，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另外一间屋子，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小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放一个人站在原地，还没从刚才的猝不及防中缓过神来。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那句决绝的拒绝，无疑和闭门羹没什么两样，陈放的脸上掠过一丝讪讪的神色，他轻轻挠了挠头，随即又笑了——他怎么会和一个女子计较这些，本来他就是个不速之客，更何况，他长得也不像人民币，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他。这般一想，心底的那丝尴尬与失落，瞬间便释然了。
　　肚子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那股浓郁的腊肉香味再次飘进鼻尖，勾得他饥肠辘辘。陈放不再停留，转身轻轻推开木门，快步朝着阿丹嫂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心底的那丝小失落，早已被对午饭的期待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