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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缓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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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缓日返山城
陈放收回落在西侧院落的目光,转身折回阿丹嫂的屋子。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桌上已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煮荷包蛋,蛋白莹白,蛋黄微微溏心,旁边还放着几块黄橙橙的油酥粑粑,外皮金黄酥脆,是经油锅精心炸制过的,油香混着谷物的清甜,直往鼻尖钻。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带着桌上的食物,都添了几分暖意。
“小伙子,你起来啦?我还估摸着你要多睡会儿呢,快过来,把早饭吃了。”阿丹嫂响亮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人刚走到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手里还擦着沾了面屑的围裙,“山里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手里做的,你就凑合着填填肚子哈。”
“婶儿,您别忙了,快坐下,我们聊会儿天。”陈放看着笑容满面的阿丹嫂,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格外亲切。他伸手轻轻拉了拉阿丹嫂的手腕,想起昨晚自己作为不速之客贸然闯入,阿丹嫂却毫无怨言,忙前忙后地招待,一股感恩的暖流涌上心头,竟有种久违的家的踏实感。
“不忙不忙,”阿丹嫂也没推脱,顺势在桌旁坐下,快言快语地打开了话匣子,“小伙子,我看你就是个讲究人。昨晚上睡得习惯不?要是习惯,你就在我这儿多住几天。我们虽说叫寨子,其实早就没落了,整个寨子里,也就我们家还有点烟火气。我老汉性子倔,死活不肯随我们搬到城里去,他年纪大了,念着这山里的一草一木,我们也只能依他,大不了我一年多往山里跑几趟,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婶儿,真的太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也特别感谢您昨晚收留我。”陈放说着,顺手摸出手机,“您告诉我您的电话,我给您拨一个,您把我的号码存着,以后要是到重庆,不管有事没事,都可以来找我,您就当我是您的亲侄子。对了,我还以为这山里偏僻,没想到还有手机信号,还有电呢。”
阿丹嫂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欣慰:“这两年多亏了政府好啊!专门给我们这山上装了通讯基站,还拉了电线,再也不用像前几年那样,晚上靠煤油灯照明了。村上还安排了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送生活必需品上来,油盐酱醋这些,价钱都和山下、城里一样,一点都不亏。”院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窗台上,啄食着散落的谷粒,给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烟火气。
“那挺好的,起码生活方便多了。”陈放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屋子,没看到阿丹嫂提起的父亲,便问道,“对了婶儿,我怎么没看到您说的钟爷爷呢?”
“他啊,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辈子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点闲不住。”阿丹嫂笑着摆了摆手,“今早我就跟他说了你的事,叫他留在家等你,跟你打个招呼,可他说你们年轻人瞌睡多,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还说早上太阳不晒,干活凉快,天一亮就扛着锄头,去他的庄稼地里忙活了。”窗外的阳光渐渐盛了些,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没事没事,等会儿您给我指个方向,我过去找他,跟他问个好。另外……”陈放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他想问问早上见到的那个女子,却又觉得贸然打听陌生人的事,有些不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窘迫。
阿丹嫂何等通透,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么标志的小伙子,有啥话就直说,别不好意思。”
“就是……我刚才好像看到,你们旁边的那个小院里,还住了个女子。”陈放低声说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西侧的方向,脑海里又浮现出尹蕊清冷的眉眼。
“哦,你说的是蕊丫头啊!”阿丹嫂脸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你今早看到她了?那你们还真有点缘分呢,好多来我家做客的人,住个三五天,都未必能见到她一面。”
“她在我这儿住了八年了,刚来的时候,也是住在我这屋里。”阿丹嫂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渐渐平缓下来,缓缓诉说着尹蕊的过往,“那时候她白白净净的,小脸精致得很,一看就不像穷苦人家长大的孩子,就是身子弱,病怏怏的,不爱说话,整天安安静静的,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她具体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刚来的时候,就一个人,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说想在我这儿住两天,我看家里空房子多,地里种的粮食、蔬菜也够吃,就答应了,没想到,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后来她就搬到旁边的小院,自己住了。”
“她虽说不爱说话,但心里通透得很,是个心善的好孩子。”阿丹嫂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动容,“前几年,我大孙儿得了急性白血病,住院要二十多万,我们家就是普通的庄稼人,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啊?急得我和你成旺叔整夜睡不着觉,头发都快愁白了。蕊丫头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拿了一张卡给我们,你猜怎么着?那卡里居然有五十多万!我们当时急着给孩子治病,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没多想,就拿去用了,想着日后省吃俭用,一定要把钱还给她。”
“这几年,我和你成旺叔就在城里打工,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都存进卡里,去年才终于把钱还清了。我把卡拿去还给她,她却说她现在用不上钱,就让这五十多万当租金,租下旁边的小院,一直住下去就行。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还清钱后,就把那张卡好好收着,万一哪天她有急用,也能及时给她。”阿丹嫂说着,眼里泛起一丝泪光,院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吹散了几分心底的酸涩。
陈放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阿丹嫂的话信息量太大,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早与尹蕊对视的那几秒——清冷的眉眼,疏离的气质,还有那藏在眼底的凉薄,与阿丹嫂口中善良、能干的尹蕊,渐渐重合在一起。他不是个爱八卦的人,可偏偏对这个神秘的女子,生出了难以言说的好奇,那份好奇,像山间的藤蔓,悄悄在心底蔓延。
“要我说啊,这蕊丫头,就不是个普通人。”阿丹嫂擦了擦眼角,语气又变得自豪起来,仿佛在说自家的亲丫头,“她几乎什么都会!她那小院里,摆满了书和画,我没读过书,看不懂那些字和画,却知道都是好东西。她还长了一双巧手,你今早看到她那小院了吧?以前那院子荒废了多少年,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经她一捯饬,竟变得生机勃勃,干干净净的。”
“她不仅会织布,还会木工呢!院里的木板、家里的家具,都是她一个人打磨、抛光、组装起来的,你看她那屋顶的木梁、窗棱上的雕花,做得有模有样,比城里专门做木工的师傅做得都好。她身上穿的那些粗布衣服,也都是她自己织布、自己缝制的,又舒服又好看。现在啊,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那么能干的女子了。”阿丹嫂越说越自豪,手里还下意识地比划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
阿丹嫂一边说着,陈放的脑海里便一边勾勒出尹蕊的模样:灯下读书画画的安静身影,拿着工具打磨木板的专注模样,坐在织布机前穿梭丝线的温柔模样……他向来心思缜密,习惯了理性分析、精准规划,很少有这样发散性的思维,更很少对一个陌生人,生出如此清晰又真实的画面感,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小伙子,要不你多住几天?”阿丹嫂看他出神,又热情地邀请道,“好好呼吸一下我们这山里的新鲜空气,远离城里的喧嚣。你顺着我们这寨子后面走,有一处崖边,那可是看风景的绝佳位置。上个星期,城里还来了一群年轻人,说是来‘打卡’的,站在崖边,能看到崖下的绝美风景,还有山下的水库,那水蓝绿蓝绿的,像一块翡翠,好看得很。”
“是么?”陈放喃喃自语,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动摇。他原本计划今天就返程,明天公司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可此刻,听着阿丹嫂的话,看着山间澄澈的阳光、清新的景致,再想起那个神秘清冷的尹蕊,他竟有了继续留下来的念头——这于向来计划性极强的他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婶儿,实在不好意思,我本来打算今天就回去的,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老板就给了我两天假。”陈放压下心底的动摇,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准备好的钱,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又找了个借口——他自己就是公司的合伙人之一,哪里需要别人给假,不过是不想太过直白地拒绝阿丹嫂的热情,也不想显得太过见外。
“你可别来这套!”阿丹嫂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伸手按住他掏口袋的手,语气坚决,“我这地里的东西,长得旺得很,就我们几个人,吃都吃不完,也不值什么钱。你能来我家做客,我就很高兴了,可不能收你的钱,太见外了!”
陈放看着阿丹嫂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不肯收,便顺势说道:“那要不这样,我先跟公司那边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明天的工作安排一下。要是可以,我就多留一天,明天再走,也好去跟钟爷爷聊聊天,去地里帮他搭把手,也算报答您的收留之情。”他虽说在城市里长大,养尊处优,却格外喜欢亲近大自然,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些关于尹蕊的事情。
说完,陈放便拿着手机,走出了屋子,来到院外的空地上。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青黛连绵,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不灼热。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魏莱——昨晚下雨时,魏莱给他打了电话,当时他又累又狼狈,没听到,后来吃完面条倒头就睡,也忘了回电话,心里难免有些愧疚。
“魏莱,是我。”电话接通的瞬间,陈放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歉意,“昨天山里突然下大雨,我没听到你的电话,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这家伙,总算回电话了!”电话那头,魏莱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昨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担心了一晚上。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我没事,好好的,就是昨晚在山里迷了路,被一位好心的阿姨收留了,睡得很好。”陈放连忙安抚道,“我本来打算今天回去,不过这边风景很好,也想多留一天,明天再回去。”
“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魏莱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还带着几分打趣,“以前你可是个连一分钟都不肯耽误的工作狂,怎么,在山里遇到‘聂小倩’了,把你的心都留在那儿了?”
陈放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心底的愧疚也消散了几分,刚想开口辩解,就听到魏莱又快速补充道:“对了陈放,我给你在香港定制的西装到了,我已经给你放在你家里了,你回来记得试试,看看合不合适,要是哪里不合身,我再让人拿去修改。”
“嗯,知道了,辛苦你了。”陈放的语气温柔下来,“魏莱,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魏莱也软了语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腻腻歪歪的情话,山间的风裹挟着他们的低语,飘向远方。聊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接下来,便是处理公司的事务。比起和魏莱聊天的轻松,公司的事情显然要繁琐得多,陈放站在院外,对着手机耐心地交代着工作,偶尔皱起眉头,神情认真,与方才聊起尹蕊时的恍惚,判若两人。
这通电话打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等他挂了电话,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阳光变得灼热起来,洒在山间的草木上,泛着翠绿的光泽,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蝉鸣,清脆悦耳,给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机。陈放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着屋里走去,去找阿丹嫂打听钟爷爷的去处。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阿丹嫂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编竹筐,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的手法十分熟练,一根根薄薄的竹片,在她手中灵活地飞舞着,时而弯折,时而缠绕,不一会儿,一个竹筐的雏形就显现出来,竹片光滑整齐,纹路清晰。院角的野花在阳光下竞相绽放,粉白相间,格外娇艳,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岁月静好,一派安然。
“婶儿,钟爷爷在哪儿呢?”陈放走上前,语气恭敬,“我来了这么久,还没跟他问个好,想过去找他,顺便帮他干干活儿。”
“你就叫他钟爷爷就行,在地里喊一声,他就会应你。”阿丹嫂抬起头,笑着指了指院外那条蜿蜒的石板路,“他就在前面半里地的庄稼地里,应该是在割汉菜呢。你们城里人手细皮嫩肉的,可别把手上磨出泡来,到时候就不好看咯。”她一边打趣着陈放,手里的活儿却丝毫没有停下,竹片在她手中依旧灵活飞舞,脸上满是笑意,眼底藏着几分宠溺,心里寻思着,这些城里来的孩子,没干过农活,对什么都新鲜,让他去试试也好,累了自然就知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