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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弓弦张,故烧高烛照红妆 只恐夜深花 ...

  •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又似在预料之中。

      皇帝晕厥,太后临朝,调防榆关的圣旨以雷霆之势颁下,命安顺侯霍临远携长子霍鸣,率霍家军主力,即刻北上,不得延误。

      大军开拔,定在明日黎明。

      而霍家与沈家的婚事,便只能仓促提前,于今日——圣旨下达的同一日,完成仪式。没有三书六礼的周全,没有十里红妆的煊赫,只有一顶匆匆备下的花轿,和沈府内外弥漫的、近乎悲壮的匆忙。

      沈清知被簇拥着换上大红婚服。嫁衣是侯府早就备下的,极尽华丽,金线密织的鸾凤,珍珠攒成的牡丹,层层叠叠,厚重如甲。只是尺寸似乎有些不合,袖口过于宽大,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母亲王氏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不住垂泪,却又强笑着说着吉祥话。沈清知握住母亲颤抖的手,低声道:“阿娘,别哭。女儿会好好的。”

      忽然,她想起一事。转身从箱笼深处,取出那件墨色斗篷。布料依旧挺括,只是上面沾染过的血腥与尘土气息早已洗净,只余淡淡的、属于霍钦的凛冽气息。

      她将它细细叠好,藏入婚服那过分宽大的袖中。柔软的织物贴在手臂内侧,带来一丝熟悉的凉意,也带来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牵连。

      霍家军凯旋那日,她跃下高楼被他所救,曾言:“这斗篷借用几日,待我过门那日还你。”

      当时一句无心之言,谁知竟一语成谶。只是这“过门”,来得如此仓惶,如此……不像新婚,更像某种无声的交接与托付。

      **傍晚,吉时。

      花轿在愈发凄紧的秋风中,抬向安顺侯府。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议论声嗡嗡如潮水。

      “听说了吗?霍家军明日就要开拔了!”

      “这也太急了!新娘子今日才过门啊!”

      “唉,国事为重,只是苦了新妇……”

      “你们看,侯府门前怎么是……霍小将军?”

      沈清知顶着盖头,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朦胧的红。

      轿身微微一顿,停了下来。喧哗声似乎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压抑的私语。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进来。那手指修长有力,却并非霍鸣那般温润,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绷紧的力度。

      是霍钦的手。

      盖头之下,沈清知睫毛微颤。

      她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少年的手很稳,却冰凉,甚至在触及她指尖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握紧,仿佛要借此传递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或是从她这里汲取一丝暖意。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下花轿,踏过侯府门前洒落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的朱红锦毡。

      周遭的目光如有实质,好奇、怜悯、担忧、审视……层层叠叠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霍鸣。

      本该在此迎她下轿、与她共执红绸的夫君,此刻想必正在军营点将台前,与安顺侯一同,面对即将离家的万千儿郎。

      跨火盆,踏马鞍,所有的仪式都在一种沉默的加速中进行。

      司礼的声音格外洪亮,却压不住府内弥漫的沉重。

      正堂之上,高堂并坐。

      安顺侯霍临远一身未卸的轻甲,面容肃穆如铁,目光沉凝,望向沈清知时,带着一丝极深的歉疚与托付。安顺侯夫人已勉强起身,穿着诰命礼服,眼眶通红,强撑着仪态。

      而本该与沈清知并肩而立、行礼拜堂的新郎位置,空着。

      霍钦松开了握着沈清知的手,后退半步。司礼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沈清知转身,面向堂外苍茫暮色,缓缓躬身。

      身侧,与她同时拜下的,是霍钦。

      少年同样一身红色吉服,只是那红色穿在他身上,不显喜庆,反衬得他眉目愈发明锐,唇线紧抿,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二拜高堂——”

      高堂在上,前路晦涩不明。

      安顺侯与夫人的目光复杂难言。

      沈清知与霍钦再次深深拜下。

      “夫妻对拜——”

      生死之托,于泰山将崩前。

      沈清知转向身侧的空位,那里本该站着她的夫君霍鸣。

      她对着虚空,敛衽,弯腰。

      与此同时,霍钦上前一步,站到了那空位之侧,对着沈清知,同样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他没有代替兄长受这一拜,而是以霍家子、以弟弟的身份,向这位在家族危难时刻嫁入、承载着兄长托付与家族期望的新嫂,行了一个至重之礼。

      堂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

      礼成。

      没有洞房花烛,没有合卺交杯。仪式仓促结束,沈清知被引往霍鸣生前居住、如今暂作新房的“临渊阁”。

      霍钦送至院门前,停住脚步。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廊下灯笼将他身影拉长。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哑声道:“嫂嫂……早些安歇。大哥他……明日出征前,或会来与你道别。”

      沈清知点了点头,隔着盖头,轻声道:“十一郎,伸手。”

      霍钦微怔,下意识伸出手。

      沈清知自那宽大的袖中,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斗篷,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物归原主。”她说。

      霍钦的指尖猛地一颤,握住了那柔软的布料。他低头看着斗篷,又抬眼看向盖着红巾、身影朦胧的沈清知,喉结滚动了一下。

      凯旋之日高楼下的惊鸿一瞥,阁楼中的血腥与仓皇跳下,马背上急促的呼吸与染血的裙裾,祠堂中昏暗的光线与沉重的对话……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此刻掌心这熟悉的重量上。

      “嫂嫂……”他声音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沈清知隔着盖头,对他微微颔首,转身,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入临渊阁的深深庭院。

      霍钦握着那件失而复得、却仿佛重逾千斤的斗篷,在秋夜寒风中伫立良久,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扉之后。他猛地转身,将斗篷用力抱在怀中,大步朝着军营方向走去。

      少年的步伐坚定而迅疾,仿佛要踏碎这令人窒息的夜色。

      临渊阁内,红烛高烧。

      沈清知自己掀了盖头,取下沉重的凤冠,环顾这间陌生的新房。

      陈设简洁,书卷气浓,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兵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霍鸣的松墨气息。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隐约传来军营方向点兵的鼓角与隐约的马蹄声,沉闷而急促,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长夜漫漫,黎明将至。而历史的车轮,正朝着那既定的血色轨迹,轰然碾来。

      子时三刻,更漏声遥。

      沈清知卸下了最后一支累丝金凤钗,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指尖刚触及耳垂上那枚赤金珍珠耳坠,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裹挟着夜露与铁锈气息的寒凉,悄然涌入温暖的室内。

      她回首。

      霍鸣站在门口,未着甲胄,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面容半明半晦,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望向她时,并无新婚的旖旎,也无生离死别的浓稠悲切,倒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确认她的存在。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半步——

      霍钦也跟了进来。

      少年同样换了便于远行的装束,玄色短打,腰间佩着那日救她时的同一把长剑。他站在兄长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着,目光低垂,落在沈清知妆台前那支被取下的金钗上,不敢与她对视,耳根却有些泛红。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件墨色斗篷。

      兄弟二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间本应是洞房的新房之中。没有临终托孤的凄切,没有执手相看的泪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肃穆。

      霍鸣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对着沈清知,也像是对着这间屋子,对着某个已然消散的魂灵,做最后的交代:

      “大军寅时开拔。我走之后,长安必生动荡。母亲性情柔善,从未经事,府中内外一切,都要劳烦夫人费心操持了。”

      沈清知放下手,指尖的珍珠耳坠冰凉。她站起身,面对着他们,轻轻颔首:“我明白。”

      霍鸣的目光转向身侧的霍钦,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阿钦性子急,但他心是好的,只是年少气盛,思虑或有不周。你是长嫂,往后……还请你多看顾,多担待。”

      霍钦的头垂得更低,攥着斗篷的手指节发白。

      沈清知再次点头:“十一郎很好,我会的。”

      霍鸣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最后的话。烛火跳跃,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缓,却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家中诸事,我已安排妥当。若……若日后,待到阿钦成年,立稳根基,你可叫他……写一封放妻书与你。沈家那边,我亦留有手书,不会为难于你。你还年轻,不必……”

      “敬之。”

      沈清知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唤他的表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霍鸣倏然停住,抬眼看她。霍钦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沈清知迎上霍鸣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烛火,也映着眼前人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决绝。她一字一句,缓缓道:

      “你所托之事,我自当尽力。霍家上下,我会看顾。母亲我会孝敬,十一郎我会教导。但放妻书一言,今后不必再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今日既踏进霍家之门,冠以霍姓,便是霍家妇。此身此心,与霍家同荣共损,绝无二途。前路是锦绣还是荆棘,是坦途还是悬崖,我既选了,便一并走了。你无需为我安排后路。”

      “因为,”她看着霍鸣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霍钦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却有种破开沉重暮霭的明澈,“我的后路,从来不在那一纸放妻书上。我的后路,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新房,扫过霍钦紧绷的脸,最后落回霍鸣眼中。

      “在霍家门庭之内,在你们兄弟所护的这片山河之中。你们在前方浴血,我便在后方持家。你们若……马革裹尸,我便替你们看着这家,等着或许有一天,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所以,敬之,此去边关,但请安心。不必回头,不必挂怀。家中一切,有我。”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只有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军营马蹄与号角。

      霍鸣久久地凝视着沈清知,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是震惊,是动容,是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怆的敬意。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沈清知,深深、深深地,揖了下去。这一揖,比方才在喜堂上霍钦代兄所行之礼,更重,更沉,带着托付江山的重量,也带着诀别知己的痛楚。

      然后,他直起身,再未看她,也未看霍钦,只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背影挺直如枪,迅速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多留一刻,那用钢铁意志筑起的心防便会崩塌。

      屋内,只剩下沈清知,和呆呆站着的霍钦。

      少年似乎还没从方才那番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静静立在烛光中的沈清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手中的斗篷,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沈清知弯腰,捡起斗篷,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递还给他。

      “拿着吧,边关苦寒。”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嫂嫂”的温和,“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大哥。”

      霍钦接过斗篷,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猛地一颤。他紧紧抱住斗篷,像是抱住最后一点支撑。

      他看着她,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嫂嫂,我走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门,去追赶兄长即将远行的脚步。

      沈清知独自站在满室红光与渐渐弥漫开的寒意中,听着那两串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夜风与越来越近的出征鼓角声中。

      她缓缓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

      远方,军营的方向,火把如龙,照亮了半边天际。战马嘶鸣,甲胄碰撞,号角连营。

      寅时到了。

      大军开拔在即,沈清知伫立窗前,她知道,一个时代即将终结,另一个更残酷的时代正在到来。而她,自那日祠堂相劝起,就已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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