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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影泣 徐府三 ...


  •   徐府三爷要从余杭调回京了,三奶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今儿一早,东屋的窗屉子卸下来了。

      两个小厮架着梯子,把一扇扇鸡翅木窗屉抬到廊下,粗使婆子们拿着抹布,眯着眼,擦得仔细。

      窗纸是月初刚换过的,雪白的高丽纸,从外头往里瞧,影影绰绰的,从里头往外瞧,院子里那几棵绿油油的芭蕉,亭亭玉立、蕉影婆娑。

      屋里头,青樱正踩着脚踏换帐子,原本青色的实地纱,如今换上轻薄的蝉翼纱,江宁织造今年的贡品,挂上去,满屋子的光都软了,朦朦胧胧的,像笼着一层轻烟软雾。

      新来的俊俏小丫鬟楚茵,抱着新被褥站在地下,仰着头看她忙活。

      “青樱姐姐,这褥子铺哪儿?”

      “铺床上。”

      “床上不是铺着一套吗?还是象牙席呀,前儿刚换的。”

      “那套撤了,换这套。”

      楚茵把被褥搁在春凳上,去拆床上的象牙席。

      那席子白润润的,冰滑滑的,她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又去抱新褥子,这一抱,忍不住“哟”了一声。

      “这是织金的?这花样,宫里出来的吧?”

      “嗯,江南织造局今年新进的妆花缎,杏子红地子,缠枝莲纹,金线是捻金的。”

      “奶奶真舍得。”

      楚茵咂咂嘴,把新褥子往床上铺,褥面铺开来,满床流光溢彩,日光从新帐子里透进来,照在褥面上,那一朵朵金线织的缠枝莲跟活了似的,浮浮沉沉,金芒流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铺平了,又用手抻抻边角,嘴里念叨着:“三爷今日到家,自然歇在奶奶屋里,这屋子收拾得再齐整有什么用,他又不在这睡。”

      青樱手上顿了顿,从凳子上下来,掸掸袖子,走到门口,掀起竹帘,见青竹正端着茶盘往西屋去。

      西屋里,三奶奶嘉喜正坐在紫檀妆台前。

      台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匣子,玳瑁的,剔红的,錾银的,错错落落,珠光宝气,镜是西洋进来的玻璃镜,比铜镜亮多了,照得人眉眼分明。

      瑶花站在身后,拿着篦子给她篦头。

      三奶奶皮肉白,日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冰肌玉骨,像羊脂玉细细雕出来的,身子是玲珑的,凹凸有致,峰峦起伏,裹在那件薄薄的葛衫里头,若隐若现,教人看了浮想联翩。

      瑶花篦着头发,嘴里念叨:“奶奶,一会儿还是别过去了。”

      嘉喜伸出纤纤玉手,葱白指尖捏起桌上青竹放的冰镇乌梅汤,浅吃了一口。

      那乌梅汤冰甜冰甜,顺着喉咙下去,一股凉意直透心尖,她舌尖伸出一点来,抿了抿上唇,又抿了抿下唇,红唇润泽,娇艳欲滴,衬着那娇颜,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瑶花见她不语,又接着劝阻:“三爷今个回来,您这时候往那边去,万一撞上了,回头又闹起来,何苦呢。”

      嘉喜把碗放下,对着镜子溜了一眼,忽然轻笑一声,两片朱唇轻启,声如莺啼:“我害怕他?”

      瑶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又咽了回去。

      等她把那最后一根金镶珍珠宝石簪子插好,嘉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那葛衫轻薄,随着动作微微飘动,隐约可见腰肢的曲线,盈盈一握,风流袅娜。

      外头蝉声正噪,一声递一声,叫得人心底发噪,西屋的门帘晃了晃,慢慢静下来,垂在那儿,旖旎缱绻,一动不动。

      嘉喜出了院门,往东走。

      今日她没叫轿,瑶花跟在后面,手里撑着把油纸伞,遮着日头。

      这时节暑气正盛,太阳火辣辣的,晒得地砖发烫,嘉喜走在前头,葛衫轻薄,风一吹,衣袂飘飘,窈窈窕窕的影儿落在青砖上,随着步子一摇一摇,步步生莲。

      泊云轩在东路稍偏的地方,再往东就是府里的后墙了,从泊云轩出来,穿过一道随墙门,绕过一溜假山,再经过一带竹林,才进得了二道穿堂。

      出了穿堂,刚拐上青石甬路,迎面遇见了人。

      是大奶奶。

      大奶奶也带着两个丫鬟,正从西边过来,看样子是往上房去请安的,两下里碰个正着,躲也躲不开。

      嘉喜站住脚,微微福了福身:“大嫂。”

      大奶奶手里摇着柄团扇,绢面上绣着双双对对的蝶恋花,扇柄上坠着杏黄穗子,一摇一晃,香风细细。

      她笑吟吟走上前来,眼珠子往嘉喜去的方向骨碌一转,明知故问:“三弟妹,这么热的天,这是往哪儿去?”

      说着那目光又在嘉喜面上转了一圈,从她莹白的面皮溜到那葛衫下若隐若现的玲珑身段,脸上的笑更加浓丽了。

      “哦——”她拉长了声,凑近一步,拿扇子掩着半边嘴,眼波流转,压低声音,“去看二爷?”

      嘉喜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唇边漾出个淡淡的笑,似有若无,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大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嘉喜的手背,那手白腻腻的,柔若无骨,语气柔和:“应该的,应该的,二爷那个样子,一天到晚躺着,也没个人说话,上回我去看他,瘦得下巴都尖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那些丫鬟婆子,他心里头苦,咱们都知道。”

      她说着,又往嘉喜脸上看,目光幽幽的,意味深长,将话锋一转:“老三今儿回来,你知道吧?”

      嘉喜点点头,嘴角裂出个无所谓的笑,娇慵懒散,仿佛事不关己。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老三是个有出息的,这才外调一年,就被陛下召回,想来日后前途无量,飞黄腾达。”她往嘉喜身边又挨近半步,压着声儿,香风扑面,“只是他回来了,你往后出门就没这么方便了,还是要注意下,别你们俩口子又闹得不好,伤了和气。”

      嘉喜仍保持着那抹笑,眼波轻轻一转,点了点头:“大嫂说的是。”

      大奶奶满意地笑了笑,摇着扇子往后退了一步,那扇子上的蝶恋花忽闪忽闪,栩栩如生:“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我也得去上房,老夫人还等着呢。”说着一步三摇,带着丫鬟往上房去了。

      二爷住的是挽月轩,往南挨着花园,冬暖夏凉,离上房又近,嘉喜走过去,路不算近,弯弯绕绕的,走得快也得小半刻功夫。

      到门口,她已香汗涔涔,脸颊泛着浅浅的粉霞,站在门洞里,微微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波澜微动。

      瑶花收了伞,从袖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嘉喜接了,在额上轻轻按了按,又按了按鼻尖,瑶花又从怀里摸出把宫扇,对着她一下一下地摇。

      凉风细细,拂面生春。

      嘉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伸手抻了抻衣襟,又把袖口理了理,云鬓微松,风致楚楚,她看向瑶花,“发髻好着吗?”

      瑶花绕到她身后,仔细看了看,把她簪的那根金镶珍珠簪子正了正,珠翠环绕,衬得她面若芙蓉:“好着呢,一丝不乱。”

      嘉喜这才抬起脚,往里走。

      一进院子,便见廊下坐着两个穿银红衫子的小丫鬟,正凑在一块儿翻线花子玩儿,旁边一个穿青绸子的婆子拿着水壶在浇阶前的凤仙,见有人进来,手里活儿也没停,只笑着唤了声:“三奶奶”。

      嘉喜来得勤,一个月少说也七八次,众人都习以为常。

      正屋门口站着个大丫鬟,是二爷身边贴身伺候的,名唤紫娟,雪肤乌鬓,姿妍俏丽,见嘉喜来,只微微福了福身,纤手轻掀帘子,让她进去。

      屋里窗牗半支着,只漏进几缕日头,在地上画闪着道道亮光。

      床上躺着个人,侧对着里头,盖着一床薄薄的纱被,身形清瘦,肩背的线条在纱下隐隐起伏,乌发散在枕上,不曾束起,黑缎子似的铺开,乌沉沉的,像泼了浓墨。

      身上一件月白绫缎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那绫缎薄软的贴着身子,隐约可见底下的白,是久不见日头的白,温温润润的,却透着一股子清冷。

      一只手搭在枕边,指节修长,骨相清癯。

      他一动不动,静如止水。

      嘉喜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挪过去。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人,眼波盈盈。

      “承钰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娇糯似糖,她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柔荑纤纤,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摸到他的骨头,瘦得硌手,令人心疼。

      嘉喜眼眶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今日热得厉害,你身上可好?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徐承钰不说话。

      嘉喜回头看了一眼,紫娟还站在门口,向内望着。

      “你先下去吧,我同二爷说几句话。”

      紫娟迟疑了片刻,一直不见徐承钰开口,只得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帘子轻轻落下,香影无踪。

      屋里只剩两个人。

      嘉喜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抚了抚,又收回来,睫毛轻颤,灼灼热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滚,珠泪儿涟涟。

      “两年了,”她哽咽着,语声凄婉,“我来看你,你从不理我,我给你送东西,你通通退回,我就那么招你烦?”

      “我知道你怨我,可我有什么法子?他来求亲的时候,我爹娘敢不答应?谁能想到他竟中了状元,求皇上亲自赐的婚,我一个女儿家,我能怎么办?”

      “你是因我才成了这副样子,莫说嫁给你了,就是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伺候你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可是天意弄人,我身不由己……”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拿帕子捂着嘴,香肩不住地抖,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拿帕子把脸上的泪按了按。

      “你且等着,他这次回来,我一定想法子让他休了我,到时候我来你院里,做妾也好,做丫鬟也罢,这辈子就守着你过,不离不弃。”

      嘉喜放下帕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等不到他的回音,久到窗外的日头移了位置,久到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只得像以往每次那样,起身准备离开。

      “你回去吧,往后也别来了。”

      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不曾开口。

      嘉喜的脚步骤然停住,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泪珠挂在睫毛上,颤颤巍巍的,要落不落。

      她没有回头,只撂下一句:“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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