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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如名 人不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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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很乱,人群乱的像是溪里藏在荷叶下的鱼苗,密密麻麻的扎成堆,大人们争着吵着,所有人都面红耳赤,骂的吐沫横飞,夹杂着安朔方言的污言秽语和小姑娘隐忍的啜泣交织,吵得他头痛欲裂。
“不明,进屋。”
父亲宽厚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右耳,他从儿子的怀抱里接过了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扭头,昏黄的眼斜睨着地上遭受唾骂的韩家夫妻,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脑袋:“孩子我会养,各位父老乡亲见证,从今天开始她就和你们韩家没有任何关系。”
“从现在起,她不姓韩,不叫韩怜,她叫岑不怜,我不会再让她怜悯任何人,也不会再让她被任何人怜悯。”
“我岑长岭说话算话,倒是你们,有多远滚多远,再敢回来,我会请族老开宗祠,当着蜻溪镇列祖列宗的面收拾你们!”
一般人在被骂的时候,脸上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心虚恼怒以及尴尬等等等等的负面情绪,但韩家夫妻并没有,相反,他们如释重负,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但在岑不明看来,更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他们不要自己的孩子了。
沈兰璀是教师,岑长岭又是个警察,两人的职业和经历都向岑不明灌输过并不是世界上所有父母都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孩子,但他并没有亲眼见过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就连辉子调皮捣蛋,他老爸和张婶子也只会口头训斥两句或者拿竹条抽他屁股几下,等辉子不作妖了,又是相亲相爱和和睦睦的一家。
而韩家夫妻呢?他们连夜收拾了自己的行李驱车离开,留下的东西很少,两瓶没开封的茅台,五个厚实的,装满红色钞票的信封,以及……韩怜这个活生生的孩子。
人如其名,确实可怜。
韩家夫妻虽然走了,但邻里街坊的怒火却无法根除,尤其是卖糖葫芦的四叔,举起手电用灯光去晃韩怜的眼睛:“岭哥?你没喝蒙吧?!韩家人都是渣子,流着韩家人血的孩子你都敢养?不怕这妮子长大了成了个白眼狼半夜拿刀整死你?!”
“是啊是啊,长岭,你得好好考虑一下,你现在停职了,工资养活你和不明都费劲,现在韩严文还给你丢了个小妮儿,你家还没个婆娘,你咋养?要我说丢县里福利院得了,省的惹出事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打着为他们好的提议随意的处置着岑不怜的去处,辉子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畏畏缩缩的缩在了岑不明身后,手挡着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声音带着不明显的颤:“明哥,怎么办……真的要把漂亮妹妹扔掉吗?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啊……”
“都别吵了!”
出乎辉子意料,平常奉行“与人为善”的岑不明也会在这种场合强出风头,他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抽走了四叔手里的手电筒,捣鼓了几下扣了电池将它们扔出巷子与人堆,红着眼挡在了自己父亲面前:“吵什么吵?!福气都他娘的吵没了!冤有头债有主!谁造的孽谁承担我妈说过有些仇怨不能连累无辜的人!她只是一个孩子,甚至发生你们经历过的事情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你们凭什么指责她未来肯定会变成所谓的【韩家人】模样?!”
“只是因为……一个姓氏吗?!”
“不明,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知道吗?”四叔弯下了腰与他视线持平,粗粝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指紧紧掐着他的皮肉,势必要让他记住这份痛,记住“韩家人”带给他们的痛:“瞧瞧,你爹给你起的名字还真挺好的,活一辈子不需要太清明,稀里糊涂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是多少人的求之不得?”
“听话,回去劝劝你爹。”
劝?
整个蜻溪镇谁不知道岑家一家子上到老下到小全是倔脾气,认定的事只要开始行动八头驴都拉不回来,岑长岭的忍耐也到了极限,他大步走上前去牵起儿子的手,用肩膀撞开人群,右手紧紧护着韩怜的头,将她哭花的脸按进自己的怀抱:“我要见族老,我要进宗祠,我要当着蜻溪镇所有人的面认下这个孩子。”
“她是我妻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遗物,你们想要伤害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见族老,开宗祠,拜先祖,上族谱,这套往日里冗长繁杂的环节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完成,厚重的,泛黄的纸页上被族老用蘸着朱砂的毛笔用力写下【岑不怜】三个字,红笔不能写活人名,就算是稚童,也能看出这是一种折辱,一种恶毒的诅咒,但这,已经是蜻溪镇783口人能做的最大让步。
他们绝对不允许“罪人”的血脉存活于世间。
昏暗的宗祠里静的可怕,燃烧的烛芯噼啪作响,幽幽的火光跳动着,将头顶上列祖列宗牌位的影子拉的很长,硬的很黑,跪在青砖上岑不明抬眼望去,看不清木牌上金灿灿的字,只能看到那些扭曲的影子,宛若没有实体的恶鬼,在暗处张着贪婪的嘴,吃掉人挺直的脊梁,吃掉人仅存的血性,吃掉人清明的思绪,到最后,鬼将人吃的连渣都不剩,才会轻飘飘的吐出混浊的气,哀叹的说着家门不幸。
它们是山,是蜻溪镇人背在背上,压在心上,永远仰望着,翻不过去的高山。
“走,回家。”
后背被荆条抽到皮开肉绽的岑长岭站起了身,他将脊背挺的笔直,左手牵着岑不明,右手牵着岑不怜,她腿上的伤口再次开裂,鲜红的血迹顺着细白的腿向下蜿蜒,岑不明的左脚也因为奔波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脚底,三人走动间留下的血迹从宗祠的地砖上一直向外延伸,围在门外的镇民们从中间自动分开,沉默的注视着地上的三道血痕。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越走越远,静默的夜里,岑不怜戴着的那块小银锁里系着的铃铛叮铃作响,清脆,动听,却毫无章法。
叮当。
叮当。
叮当。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人们的脑海里都回荡着这诡谲的动静,他们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昏暗的宗祠内部,屈膝下跪,一下一下的冲着那些似乎比山还要高大的牌位磕着头。
咚。
咚咚。
咚咚咚。
“列祖列宗保佑,愿韩家人不得好死,愿岑家人……不得善终。”
*
人类,本质上就是群居动物,而群居动物,都具有盲从性,当第一个人做出人们想要做却无法实行的恶行后,就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人,这就是著名的破窗效应,而岑家,无疑成了那座被打碎了窗户的大楼。
先是被人泼了红油漆的门,再是丢在门口的老鼠死尸和被扔进院里的石头,再然后,就是镇子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
在学校,除了辉子外不会再有其他人找岑不明搭话,就算是看见他也只会用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岑不明虽然犟,但他也不是真迟钝真怂包,他走上前去扯住了一个男孩的衣领,努力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喂,盯你半天了,说我坏话呢?有意思吗你们?多大人了还搞这一套。”
“岑不明你是不是有那个被迫害妄想症?好搞笑哦,我们说几句话就以为我们在骂你?开玩笑诶,你别对号入座好吗?”
“你!”岑不明的脸色涨的通红,他气的胸膛起伏,盯着男孩轻蔑的眼神看了半晌,无力的松开了他被自己捏皱的衣领:“随你便,我又没做错啥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你,背后说人坏话小心走路掉沟里。”
“神经病。”男孩女孩们笑嘻嘻的骂了几句话后就一窝蜂似的跑出了班门,除了还趴在课桌上睡觉的辉子外,班里空无一人。
此时,小学六年级还没毕业的岑不明还没开智,不明白“孤立”两个字的份量到底有多重,他只觉得这些人脑子有病,而且病的不轻,他妈妈说了,和脑子不好的人玩会变傻,于是他将辉子喊醒,两人翻墙逃课,去蜻溪边的大石头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明哥,我真的好崇拜你,那么多大人啊,脸色那么凶,你就敢对着和他们吵,除了牛逼以外我真词穷了。”辉子显然还是惦记前几天的事的,双手比比划划兴奋的挥舞着,脑袋上的荷叶也随着他的动作而乱抖,岑不明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用荷叶盖住脸,长长的叹着气:“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开始有点讨厌岑不怜了,又笨又没用的,不会说话只会哭,娇气的很,都好几天了身上的伤都没好,还添了不少新的,城里孩子就是娇贵,真想不明白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我就算是要妹妹,也不要她这样的,我爹说了,他养的孩子不能是孬种,她倒好,脾气软的跟棉花一样。”
“你也不能这样说怜妹儿吧,她还小,而且她爸妈看上去也不爱她,她都这么可怜了……”
“行行行,她可怜,她天下第一可怜,那你们谁能可怜可怜我妈?谁能可怜可怜我爹?谁又能可怜可怜我?”岑不明暴躁的打断了辉子的话,他气愤的扯掉脸上的荷叶狠狠的摔进小溪,溅起的水珠落在他发红的眼眶,像极了因为委屈而落下的泪:“要不是她,我爹能被打成这样?我家门口能被人丢垃圾泼油漆?!都怪她,都怪岑不怜,什么破名,难听死了,谁都不会怜悯她的好吧!”
“她就是个灾星!祸患!罪人!”
他骂的亢奋,吐沫横飞,但翻来覆去也就是这几个字,除了耳膜受到折磨的辉子和水里的鱼苗蜻蜓遭了殃外,没有第三个活人听到他无处发泄的愤怒。
“你……很讨厌我?”
风声在此刻呼啸,树叶沙沙作响,铃铛叮铃叮铃的响动也混杂在风里,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纱,又像晨起时未消散的薄雾,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被抓包的岑不明有些心虚的转了下眼珠,扭过头,冲着岑不怜干巴巴的笑着:“你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哑巴。”
岑不怜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的盯着水面上摇曳的莲花,缓慢的眨了下眼睛:“我在……止语。”
“神明不让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