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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蜻溪镇 缃色眸 ...

  •   蜻溪镇,是安朔县著名旅游景点之一,每逢夏季,便能在贯穿全镇的浅滩溪流边看到立在荷叶与莲花瓣尖上的绿蜻蜓,故因此得名。
      镇里教育资源一般,小学初中放学放的也早,夏季时总能看到三三两两聚堆的男孩女孩挽起裤腿脱去鞋袜下水逮鱼虾,捕蜻蜓和采莲蓬,嬉笑打闹声不断,但这些并未打搅到在溪边石堆上躺着打盹的少年,他用荷叶盖脸,双手枕在脑后,悠哉悠哉的翘着二郎腿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
      不过,总有损友会过来打搅这份安宁。

      “明哥!别睡了,你家里来客了,岑叔让你赶紧回去!”
      脸上的荷叶被人拿走,溪流特有的潮气和暑气便扑面而来,岑不明烦躁的睁开眼睛,昏黄的眼直视着天空中的火烧云,夺过那片荷叶,懒洋洋的翻身背对着损友:“辉子,我不回去,肯定又是来给老头子介绍对象的,我很讨厌那些姨姨婆婆,每次都撺掇着我叫别人妈。”
      “我妈只有一个,想让我认别人,没门!”

      “不是不是,这次真不一样!”辉子激动的语无伦次,他伸手推着岑不明手臂和肩膀,抱着他的脑袋拼命摇晃:“这次是城里来的人,一个叔叔一个漂亮阿姨还带了个小姑娘来!我离得远没听清,但看见你爸和我不认识的叔叔姨姨一边喝酒一边哭,那阿姨还问你现在怎么样了,岑叔这才想着让我来找你回去!”
      “是不是你家亲戚啊?”

      “不可能啊,我家没城里亲戚,祖祖辈辈都在安朔县。”一听这话,岑不明使出刚练没多久的鲤鱼打挺想要在辉子面前狠狠的装而逼之,结果石头淋水太滑,他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平常只能没过他小腿的溪流中,左脚上的人字拖也顺着水里飘走,隐入莲花荷叶中不见踪影。
      岸边的辉子很没良心,脑袋上扣着荷叶捂住肚子哈哈大笑,没有半点想要扶他好大哥起来的念头,岑不明气的心塞,边拧着背心短裤上的水边深一脚前一脚往岸上走,他捡起自己老父用废弃牛仔外套缝制的单肩包和宽檐草帽,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辉子你完了,我要和荀姨说你上次期中考数学英语不及格把卷子烧了这事。”
      辉子:!!!
      “艹!岑不明!你丫没良心!”

      良心?这玩意值几个钱?这玩意能让他妈妈回来?岑不明冷笑连连,他越走越快,心里那团火也越烧越旺,紧赶慢赶的辉子眼睁睁的看着他往自己家院门的方向飞奔,累的气都喘不匀:“跑那么快干啥啊!你拖鞋不要了吗?这已经是你这个月丢的第三只左脚鞋了明哥!”
      “你慢点跑啊!能不能等等我?!”

      很显然,没良心的岑不明字典里也没有“等”这个字,脚下杂草丛生的羊肠道成了青石板铺成的平陆,自行车的铃铛叮铃作响,收破烂的老爷子蹬着三轮车摇着拨浪鼓,人逐渐多了起来,他的步伐也慢慢放慢,最后停下脚步抬起头站在一间缩在巷子里青瓦白墙的小院门前,抬头,目光一寸寸的扫过院门上挂着的【光荣之家】牌匾,抬起手,推开了半掩着的门。
      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院子正中央石桌边上坐着的人也纷纷扭头向他看来,他爹岑长岭已经喝上了头,脸红的像是家里供台上的那尊关公像,他醉眼迷蒙的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这个不孝子赶紧滚过来听训。
      岑不明还是很怕自己老父亲爱的七匹狼的,他下意识把光着的左脚往后藏了藏,垫着步子慢慢挪了过去。辉子所说的漂亮阿姨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就蓄满了眼泪,旁边的叔叔也眼眶发红,摘下了金丝边的眼镜不停的揉眼睛,岑不明上次见到这种阵仗还是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上,所有穿着黑衣服的大人都看着他止不住的叹息,有些眼睛在流泪,有些眼睛看着他充满了怜惜,上了年纪的姨姨婆婆们则会抚摸着他硬硬的发茬,叹息着,说以后岑家的父子俩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活着呗,他爸说了,人死不能复生,活下来的人还得向前看,但岑不明知道,抱着他俩结婚证哭的最多的也是他,最走不出来的,也是他。
      他记忆里松一般挺拔的男人,也在日复一日的悲伤和痛苦中弯下了自己的脊梁。

      “你就是不明吧,眼睛和你妈妈真像。”漂亮阿姨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他潮湿的双手,悲伤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我呢……是你妈妈的朋友,当年你还在你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她还想让我当你干妈呢。”
      “抱歉,关于你妈妈的事……我们真的……”
      “别说了,孩子听了也难受,”戴眼镜的叔叔适时的为阿姨递上干净的纸巾,细细的擦拭着她眼角的泪:“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

      这套说辞蜻溪镇的所有人都说过,有些人甚至说了三年,岑不明低头看了看那双握住自己的手,柔软,白皙,还留着长指甲涂了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比一元硬币还要大还要闪。
      这是一双和自己母亲截然不同的手,没有茧子,没有常年累月书写而变形的指关节,指尖也没有洗不掉的粉笔灰,无名指上也只有他爸用半个月工资请银匠打的素圈戒指,银戒尺寸不是很对,被母亲用红绳缠了几圈,戴在手上,陪了她几千个日日夜夜。
      如果是朋友的话,为什么生活差距会这么大?岑不明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不知是因为疑惑,还是因为漂亮阿姨的指甲太尖太长掐的他很痛,安静了半天的岑长岭默不作声的扯着岑不明的手腕把儿子往自己的方向拉,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回堂屋:“去陪妹妹,别吓着她,那丫头胆子挺小的。”

      妹妹?
      岑不明的眉毛蹙的更狠了,直到跨过堂屋的门槛,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辉子说了这对夫妻带了一个小姑娘来,他虚虚的将敞开的门掩好,目光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环视一圈,抬起脚,走到了正对大门而贴墙放的乌木矮柜前,屈膝下蹲,像鹰似的黄眼珠盯着一片夹在柜子缝隙里的粉色布料。
      矮柜上供的是关二爷,红脸怒目,手持青龙偃月刀,香炉里的香还在燃,倒是桌上的供果被人啃了几口,裸露在外的果肉没有果皮的保护早已氧化,几只黑色的小虫绕着那颗果实飞来飞去,岑不明看着心烦,伸手拍打,将它们一家“全军覆没”。

      虫子解决了,就该“老鼠”了,他动作极其缓慢的滑动着闭合的柜门,那片粉色的布料也在慢慢的被人从里面往回抽,这欲盖弥彰的举动让岑不明感到好笑,他不再逗弄这只“老鼠”,用力拉开柜门正欲看看“老鼠”的庐山真面目,却措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浅色的圆眼睛。
      按照当年岑不明的词汇量,她的眼睛确实很难形容的颜色,虽然和他一样发黄,却比他的黄还要再浅几个度,像是镇口土地公庙里蜗居的猫的眼睛,太阳一照,那种金灿灿的,还会发光的黄色在神龛的阴影里格外引人注目。
      这就是……“妹妹”?

      “你好。”面对这个明显比自己还要小个五六岁的小孩岑不明难得的放缓了自己的语气,缩在矮柜里的小姑娘眨巴着那双跟猫似的眼睛,探头探脑的从柜子里钻出,随着她的动作幅度逐渐变大,挂着她脖颈上的小银锁也发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响。
      等她的鼻尖离自己脸只有毫厘之时,岑不明才红着脸和她拉开距离,他动作慌乱,没蹲稳,又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地上,而那个小姑娘也趁他腾出空间飞快的从柜子里窜出来,穿着白色的小皮鞋哒哒哒的跑到院子里,站在了那个漂亮阿姨身边。
      真是的,一家三口全是怪人,岑不明扶着桌子站起身,拍着身上的灰也重新走回了院子里,没再把目光放在那个小姑娘身上,但她那双古怪又漂亮的眼睛,却实在是让他无法忽视。
      “不明,带妹妹去辉子家逛逛。”岑长岭严肃的语气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扯回自己的身体内,岑不明抬头看着三位大人之间说不上来却实在蹊跷的氛围,抬手捏住“妹妹”的衣袖,牵着她迈出大门的门槛,走向台阶,走出这个阴影笼罩的巷子。

      “你叫什么名字?”气氛太尴尬,岑不明很想说点什么稍微缓和一下,但被他拽着走的小姑娘始终一言不发,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抬起脚,用力用皮鞋的鞋跟狠狠的踩和跺着这条岑不明走过百遍千遍的路。
      这……莫不是个傻子?想到这层可能后,岑不明突然间有些同情起那对奇怪的夫妻,傻孩子可不好养,就算是再多钱大概也治不好天生就缺根弦的脑子。
      天色将暗,零碎的星子点缀着夜空,几只蜻蜓从头顶略过,翅膀快速扇动发出的动静吓到了小姑娘,她瑟缩着躲到了他身后,不顾岑不明的反对双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衣摆,黄色的眼睛惊恐的颤抖着,仿佛刚才飞过去的不是随处可见的蜻蜓,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胆小如鼠,她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岑不明对这小家伙的耐心已经告罄,他强行把才勉强到自己腰高的小姑娘掰过来站在自己面前,一边戳她腮边的婴儿肥一边自言自语:“真是城里来的娇气包,城里人都说我们是乡巴佬,笑话,我还说你们是城巴佬呢,蜻蜓都怕,鬼怕不怕?”
      他戳得起劲,没注意到小姑娘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等他停手时,对方哇一声哭了出来,扯着他的背心不停的擦眼泪。
      岑不明:……
      完蛋,惹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蜻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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