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前》程烟溪

31、复仇和遗书 陆若月开始

　　陆若月开始吃药了。

　　不同的种类的药，每天都要吃三次，有的是抗抑郁的，有的是抵抗双向情感障碍的。

　　医生说药能让她好受一点。

　　她吃了，确实好受一点。

　　但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

　　药物的副作用很大。

　　她开始恶心，想吐，吃不下饭。她开始头晕，站不稳，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摔倒了。她开始嗜睡，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昏昏沉沉的。

　　韩雪看着她这样，心疼得不行。

　　“若月，要不咱们换种药吧？”

　　她摇摇头。

　　陆若月觉得药的副作用太大了，她宁愿在发病的时候自己熬过去，也不愿意在自己的狙击手位置上突然的手抖，或者在指挥的时候脑子里浑浑噩噩。最后她决定不吃药了。

　　一天，她好像看见他了。

　　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愣住了。

　　“谢皎星？”

　　他点点头。

　　她想起来，但动不了。

　　她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说：“我想你。”

　　他还是没说话。

　　她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温柔，像以前那样。

　　然后他消失了。

　　她猛地惊醒，坐起来。

　　床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摸出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他。

　　“谢皎星，”她轻轻说，“你来看我了，是吗？”

　　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他来过。

　　那段时间，韩雪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白天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晚上一起吃饭，一起说话。她睡不着，韩雪就陪她坐着。她做噩梦，韩雪就守在她床边。

　　陆若月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她。

　　“韩雪，你不用这样，我没事。”

　　韩雪瞪她一眼。

　　“没事？你管这叫没事？”

　　陆若月不说话了。

　　韩雪说：“你就让我陪着你吧。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陆若月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

　　赵刚也经常来。

　　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只是一封信。信是他替谢皎星写的，用谢皎星的口吻。

　　“嫂子，老大要是在，肯定会这么说的……”

　　陆若月接过信，看着上面那些话。

　　那些话，确实是谢皎星会说的。

　　她看了，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信收起来，和那些真正的信放在一起。

　　王大雷也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陆若月看见他，说：“进来吧。”

　　他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问：“有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了。

　　陆若月愣住了。

　　“你干什么？”

　　王大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嫂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老大他……他是为了救我们……他背着小刘往外跑……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陆若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她说，“不用对不起。他是队长，那是他应该做的。”

　　王大雷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嫂子……”

　　她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他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骂你。”

　　王大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有一天，陆若月问周海峰。

　　“队长，那个毒蝎集团，还有多少余孽？”

　　周海峰看着她，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报仇。”

　　周海峰沉默了一会儿，说：“陆若月，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任务，是命令。”

　　她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报仇。”

　　周海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火。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谁也拦不住。

　　“好。”他说，“我会帮你。”

　　从那以后，陆若月开始收集毒蝎集团的情报。

　　所有的资料，所有的报告，所有的线索。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她要知道，那些人是谁，他们在哪儿，他们还有多少人。

　　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出来。

　　一个一个，都杀掉。

　　有一次，韩雪问她：

　　“若月，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韩雪，说：

　　“报仇。”

　　韩雪问：“报完仇之后呢？”

　　她想了想，说：

　　“不知道。”

　　韩雪看着她，心里疼。

　　这个人，活着的意义，只剩下报仇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一天，一月，一年。

　　陆若月三十岁了。

　　谢皎星走了两年。

　　两年里，她出了无数次任务，立了无数次功。她的名字在军区越来越响，成了传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任务，她都在找死。

　　她冲在最前面，打在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退缩，从来不犹豫。因为她不在乎。

　　死？那挺好。

　　但她没死。

　　每次都活着回来。

　　她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一睁眼，还是他。

　　她干脆不睡了。

　　夜里，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对着星星说话。

　　“谢皎星，你看见了吗？我今天又抓了一个毒贩。”

　　“谢皎星，我升职了，现在是大校了。”

　　“谢皎星，韩雪结婚了，嫁给那个通信营的了。你说得对，他们是能成的。”

　　“谢皎星，老槐树又开花了。我回去看了，花开得特别好。”

　　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有时候，她会去墓地看他。

　　他的墓在烈士陵园，和别的烈士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谢皎星。

　　她每次去，都带一束花，带一包他爱吃的糖。她坐在墓碑前，和他说话。

　　“谢皎星，我又来了。”

　　“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我给你带了糖，你以前最爱吃的。”

　　“你尝尝，看还甜不甜。”

　　说着说着，她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三十一岁那年，她终于找到了毒蝎集团的核心成员。

　　那些人，藏在边境线另一边，躲在深山里。他们以为安全了，以为没人能找到他们。

　　但她找到了。

　　她带着黎明小队，越境突袭。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那些人都死了。

　　她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曾经害死他的人。

　　然后她笑了。

　　“阿星，”她轻轻说，“我给你报仇了。”

　　但那不是全部。

　　毒蝎集团太大了，太深了。核心成员有十几个，她只杀了三个。剩下的，还在逃。

　　她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她继续找，继续追，继续杀。

　　陆若月三十七岁那年冬天，毒蝎集团彻底覆灭了。

　　最后一个核心成员，那个代号“蝎王”的男人，死在她的枪下。

　　她趴在山坡上的狙击位里，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人倒下。他倒得很慢，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先是膝盖一弯，然后整个人往前扑，脸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她看着他，看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她放下枪，闭上了眼睛。

　　十年了。

　　从她二十八岁那年他走，到现在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追着这些人，从天南追到海北，从境内追到境外。她杀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每一次开枪，她都在心里说：这是为他杀的。

　　现在，最后一个也死了。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那么安静。

　　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回到驻地，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韩雪在门口等她。十年过去，韩雪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她看见陆若月出来，走过来，抱住她。

　　“结束了。”韩雪说。

　　陆若月点点头。

　　“结束了。”

　　韩雪松开她，看着她。

　　“你……还好吗？”

　　陆若月想了想，说：“不知道。”

　　韩雪的眼眶红了。

　　“若月……”

　　陆若月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我挺好的。”

　　那天晚上，陆若月一个人坐在营房里，坐了很久。

　　她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谢皎星写给她的所有信。十年了，她一封都没扔，一封都没少。每一封都按时间顺序排好，整整齐齐。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若月：*

　　*今天出任务，看见一棵树，长得很像老槐树。站在下面，忽然想起你。想起你从树上摔下来，我接住你。想起你教我的那些事。想起你说的每一句话。*

　　*等我。”*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信，拿出最底下那封。

　　那是他的遗书。

　　她看了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

　　*“老婆，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她看着这几个字，轻轻说：

　　“谢皎星，你让我忘。我怎么忘？”

　　她把信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明天，她要去墓地看他。

　　第二天，陆若月去了烈士陵园。

　　谢皎星的墓在第三排中间，和别的烈士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破晓特战小队队长，追记一等功**。

　　她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冰冷的石头。

　　十年了。她来过无数次。每一次来，都带一束花，带一包他爱吃的糖。每一次来，都坐很久，说很多话。

　　今天，她又来了。

　　她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把糖摆好。

　　然后她坐下来，靠在墓碑上。

　　像以前靠在他肩膀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