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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双向情感障碍和重度抑郁 王大雷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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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雷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他想起谢皎星最后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小刘往外跑的样子,想起他被爆炸吞没的样子。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有一天,周海峰来了。
他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看着陆若月。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无神,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陆若月。”
她的眼珠动了动,转向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谢皎星牺牲了。他是为了保护战友,为了完成任务。他是英雄。”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他继续说:“你现在这样,他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会希望你这样吗?”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要活下去。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战友,是为了他。”
她愣住了。
“他最后想的,肯定是你。他希望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失去过战友,我知道那种感觉。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要替他活下去,替他看这个世界,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
他说完,刚想转身走了,背后传来陆若月嘶哑的声音。
“可是本来我和他上下三代除了我们就一个不剩了,他走了,我就是一个人了,只有我一个人了。就好像多年他的父母,我的父母牺牲的时候。”
周海峰的脚步顿了一顿,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着他的话。
替他活下去。
替他看这个世界。
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
那天晚上,她主动开口说话。
韩雪正在旁边打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韩雪。”
韩雪猛地惊醒,看见陆若月正看着她。
“若月!你说话了!”
陆若月点点头。
“我想喝水。”
韩雪赶紧倒水,端过来。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说:“我想看看他。”
韩雪愣了一下。
“看……看谁?”
“谢皎星。”她说,“我想看看他最后的样子。”
韩雪的眼眶红了。
“若月,他……他……”
她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看看。”
第二天,赵刚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谢皎星的遗物。
那件烧得只剩半截的军装,染满了血。还有他的军功章,他的水壶,他的枪。
还有一封信。
赵刚把信递给她,手在发抖。
“嫂子,这是老大留给你的。我们在他衣服里找到的。”
她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
是谢皎星的字。
她认得。
她看了很久很久,才打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刻在她心上。
*若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食言了。*
*对不起。*
*身为军人,任务在前,我无路可退,亦无怨无悔。*
*可身为你的丈夫,我欠你太多,愧不敢当。*
*我们从青梅竹马走到夫妻,从巷口槐花开到军装在身。*
*我们分别出任务,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我总说,我一定不会让你看到我的遗书,因为我会回来。*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回家。*
她读着读着,眼泪流下来了。
信纸上的字,开始模糊。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读。
*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熬夜,别总对着空屋子等。*
*别难过太久,别为我苦了自己。*
*你值得被人日日捧在手心,值得平安顺遂的一生。*
*家里衣柜第二层,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糖。*
*床头柜抽屉里,放着我攒下的津贴,你别舍不得花,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想起那个衣柜。
那是他们婚房的衣柜,很小,但装满了他们的东西。第二层,放的是她的衣服。他什么时候放的糖?她不知道。
她想起那个床头柜。
抽屉里确实有他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打开过。原来他攒了津贴,放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此生,我守国门,守山河,守万家灯火。*
*唯一未能守住的,只有你。*
*老婆,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如果有合适的,找个人嫁了,过安稳日子吧。*
*替我,看遍这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我爱你。*
*至死不渝。*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手里滑落。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流了一脸。
韩雪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谢皎星,你让我忘了你?”
“你怎么能让我忘了你?”
“从五岁开始,二十三年了。我怎么忘?”
“你让我找个人嫁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哭着,笑着,说着。
韩雪终于忍不住,过去抱住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她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看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她摸着那件染血的军装,摸着上面的血迹。
他的血。
她想象着他最后的样子。他一定很疼吧?他一定很想她吧?他一定……一定……
她闭上眼睛。
谢皎星,你这个骗子。
你说你会回来的。
你说你答应我的。
你骗我。
出院后,陆若月回到了部队。
但她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爱说话的陆若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冰冷、面无表情的人。
他们觉得陆若月越来越像谢皎星了,她好像活成了谢皎星的样子。
她照常训练,照常出任务,照常生活。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光。
韩雪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若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这样……”
陆若月摇摇头。
“不用。”
韩雪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她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让人不敢多说。
任务一个接一个。
边境缉毒,反恐清剿,人质解救。每一次,她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她都像不要命一样。
有一次,她和敌人近身搏斗,被刺刀划伤了手臂,血流了一地。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打。
打完仗,韩雪给她包扎,看着那道深深的伤口,手都在抖。
“若月,你这样会死的!”
她看着韩雪,说:“死?那挺好。”
韩雪愣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夜里,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的样子。
他站在老槐树下,冲她笑。他背着她去卫生院,跑得满头大汗。他站在路灯下,说“我喜欢你”。他穿着军装,站在婚礼台上,看着她。
然后就是那个梦。
他站在雾里,慢慢消失。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她坐起来,喘着气,摸出枕头底下那张照片。
月光照进来,照在照片上。他的脸朦朦胧胧的,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谢皎星,”她轻轻说,“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
后来,她开始和他说话。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对着他的照片说话。
说今天的事,说训练的事,说出任务的事。就像他还在一样,就像他在听一样。
“谢皎星,今天我又出任务了。抓了几个毒贩,挺顺利的。要是你在,肯定又会说‘小心点’。你放心,我很小心。”
“谢皎星,韩雪谈恋爱了。那男的是通信营的,人挺老实,对她也挺好。你说,他们能成吗?”
“谢皎星,老槐树又开花了。我想回去看看,但又不敢。我怕看见那棵树,会哭。”
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
梦里,有时候他会来。
他就坐在她旁边,听着她说。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三个月后,队里强制她去做心理评估。
她去了,坐在心理医生面前,面无表情。
心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看起来很温和。她看着陆若月,问了一些问题。
陆若月一一回答,简短,冷漠。
周医生问:“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不好?”
“睡不着。睡着了就做梦。”
“做什么梦?”
陆若月沉默了一下,说:“梦见他。”
周医生点点头,又问:“你最近有没有想过死?”
陆若月看着她,没说话。
周医生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陆若月开口了。
“想过。”
“经常想?”
“嗯。”
“想过怎么死吗?”
“想过。”
周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陆若月同志,我需要告诉你,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我怀疑你患有重度抑郁症,可能有双向情感障碍的倾向。我建议你住院治疗。”
陆若月摇摇头。
“不用。”
周医生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站起来,走了。
诊断结果还是下来了。
重度抑郁,双向情感障碍。
陆若月看着那份诊断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雪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若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医生说你需要治疗……”
陆若月摇摇头。
“不用。”
韩雪急了。
“你这样怎么行?你会垮掉的!”
陆若月看着她,说:“垮掉?那挺好。”
韩雪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若月,你别这样……你别吓我……”
陆若月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有一点疼。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韩雪的肩膀。
“没事,”她说,“我不会死的。”
韩雪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陆若月点点头。
“真的。他让我好好活着。”
韩雪愣了一下,然后抱住她,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