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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节外生枝 沈知行一见 ...

  •   沈知行一见那女子,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似曾相识的眉眼,在记忆深处轻轻一撞,却偏偏又抓不牢。他喉咙发紧,舌头像是被生生截去半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仍是前日那身装束。
      只是多了一点什么——
      细看之下,原来是浓密发际右侧,斜插着一朵紫红小花。那花并不张扬,却将她的面容衬得愈发柔润含羞,像一枝幽兰,不知从哪片山野误落人间。
      清丽,素雅,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沈知行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勉强收回心神,神色恢复如常:
      “这话我倒也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微微挑眉,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锋: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话未免多余。难道天下还有谁,会让外人随意进自己家门的?”
      这一句,像一针扎破了沈知行这几日的混乱与迟疑。
      他轻咳一声,挑了挑两道浓黑的剑眉,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笑,算是替自己解围。见她衣着光洁、神色利落,像是正要出门,便忙侧身让开:
      “你这是要出去?我倒是挡了你的路。”
      话音未落,那女子脸色忽然一沉。
      “你倒问到点子上了。”她语气陡然发紧,“你不觉得——昨晚少了点什么吗?”
      “爽约”二字虽未明说,却重重落在空气里。
      沈知行心中一震,这才猛然想起——昨夜书店之约。
      他竟忘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他低声道,“昨晚的事,是我疏忽了。不知现在……还能补救吗?”
      他本打算明日亲自送那本《苏东坡传》过来,今日既认了门,似乎还来得及。
      女子冷笑一声:
      “补救?说得倒轻巧。你欠下的,我正要替你去补——我现在就要去前天、也是昨晚,你没去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个小男孩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先是迟疑地看了看,确认与自己有关,才小跑出来,站到沈知行面前,手足无措:
      “沈老师,我……今天……”
      话未说完,女子已接过话头:
      “习生,这就是你的老师。我还在纳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竟是这么巧。”
      她重新打量沈知行,眼中那点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了。”她转头对男孩道,“习生,快请沈老师进屋。”
      沈知行只得随她入内。
      一进院门,再入厅堂,一股富贵气息便扑面而来。
      厅内陈设精致考究,中西杂糅却不显杂乱:一对棕色西式沙发端坐中央,不远处摆着一架钢琴,桌上留声机尚未彻底停歇,隐约似有余音盘旋。书架与家具多为名贵红木,沉稳厚重。
      最醒目的,是墙上一副对联:
      “培土领从方寸起,留花莫到十分开。”
      字意含蓄,却隐隐透出这个家族的处世之道——留余地,知进退。
      正当沈知行打量间,楼上缓缓走下一位老者。
      绸缎长袍,手持金属水烟,气派十足。一眼便知是此间主人。
      他身形丰腴,两腮与颈项浑然一体,却偏偏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镜片之后,神情自得,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
      “阿爸,”女子开口,“这是沈老师,习生的老师。今日登门,大概是因为习生今天……”
      她话说一半,忽然止住,像触到了什么禁忌。
      那半截话,留给了父亲。
      沈知行上前一步,接过话头:
      “并无大事。我只是临时决定来做个家访。习生在校一向认真,从未缺席。只是今日……”
      话未说完,老者已经将目光锁定在角落里的小男孩身上。
      习生躲在姐姐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者缓缓放下水烟,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人道——天下奇观看尽,不如书本;世间滋味尝来,无过菜根。”
      他说着,目光一点点压过去。
      “你生在这个家,就是我的儿子。不论谁生你养你,我供你读书、养你衣食,是指望你跳出你母亲那种下作的根子,好好做人。”
      语气忽然一冷。
      “我还当你是个省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
      “倒是对不起你那个野浪的母亲。”
      这一句,如刀。
      习生脸色瞬间惨白,又迅速涨红,眼神慌乱得无处可藏,恨不得整个人消失。
      老者却越说越快,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翻涌:
      “她跑了这么多年,背叛我,丢下你不管。我在她身上花的银子,明的暗的,加起来都够填满苏州城的沟壑!”
      “她倒好——不在家、不守本分也就罢了,还重操旧业,跟野男人私奔!”
      “你还敢瞒着我——旷课一天,就为了去找她?”
      话至此处,他忽然意识到外人在场。
      一瞬间,气势收住,脸上闪过一丝懊悔。
      家丑,终究外扬了。
      他重重坐进沙发,猛吸几口烟,手指微微发抖。目光转向女儿,显然在等她收场。
      “阿爸,”女子轻声道,“您先回屋歇着吧。”
      见他不动,她语气稍微加重,却依旧柔和:
      “这事,也不能全怪习生。说句不好听的,人——也是您当初亲自带进门的。”
      “佛经里讲三时报:现报、生报、后报。如今不过是提前到了罢了。”
      她看了一眼弟弟,继续道:
      “她走了,也没带走自己的孩子。习生不过是去见了她一面——这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他还是个孩子。”
      她语气渐缓:
      “您年纪大了,别总把喜怒荣辱往自己身上揽。眼前这个儿子还在,才是最要紧的。”
      老者沉默良久。
      里厅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他像是被什么提醒了,终于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内室走去。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知行站在原地,心中一阵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闯进的,不只是一个富贵人家,而是一场尚未收场的旧账。
      他来得,太不是时候。
      他看向习生。
      那孩子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沈知行伸手握住,语气尽量放轻:
      “今天的事——放心,老师不会对任何人说。”
      话里有话。
      既是对孩子,也是对旁人。
      徐娴雯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多了几分感激,也多了几分说不出口的复杂情绪。
      像风起之前,水面一瞬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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