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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生烟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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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年破庙,雪落得很大,他从庙门望出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那个小乞丐正踮着脚,在神像背后用木炭写字。
他扬声道:“你写什么呢?”
小乞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回头,脸涨得通红。
他想走过去看,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写的什么?”他又问。
小乞丐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声音传不出来。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那张脸,模糊了那座神像,模糊了那间破庙。
只剩下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隔着茫茫大雪,一直看着他。
谢珩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长宁殿的承尘,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落了几道银白。他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大氅,心跳得有些快。
是梦。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那件大氅。月光下,玄色的锦缎泛着幽幽的光,领口的蟠龙暗纹若隐若现。
他伸手摸了摸,掌心里是柔软的触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谢珩没有再睡。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回廊上。回廊尽头,是那扇永远锁着的殿门。
殿门外,站着一个人。
谢珩怔住了。
月光下,那人一身玄袍,静静立在门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可那个轮廓,那道身影,他认得。
萧执。
他怎么还在?
谢珩看了一眼更鼓的方向——三更已过,他每晚不是二更天就走的么?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隔着窗缝,看着门外那道身影。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回廊深处。
谢珩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夜风渐凉,久到他的指尖都冻得有些发僵。
门外那人,始终没有动。
谢珩终于忍不住,转身走到殿门边,隔着那扇门,低低喊了一声:
“萧执。”
门外的身影微微一震。
谢珩说:“你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那道低哑的声音传来:
“朕……这就走。”
谢珩听见脚步声要远,连忙说:“站住。”
脚步声停了。
谢珩深吸一口气,说:“进来。”
门外没有动静。
谢珩又说:“进来。我让你进来。”
锁链响动的声音传来,殿门被推开。
萧执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提灯,整个人笼在月光里。他脸上的神情看不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幽深的,沉的,像是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谢珩看着他,问:“你站了多久?”
萧执没有答。
谢珩又问:“从我睡着,你就一直站在外头?”
萧执垂下眼,依旧没有说话。
谢珩懂了。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每晚来看他,陪他说话,给他带东西,然后在他入睡之后,并不离开,而是站在门外,一站就是大半宿。
“你……”谢珩的声音有些哑,“你疯了不成?”
萧执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谢珩这才看清,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也有些干裂。那模样,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朕……”萧执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只是……”
他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谢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像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
谢珩忽然想起那年破庙里,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回去。那个小乞丐接过馒头,就是这样的神情——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是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厌烦。
谢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把攥住萧执的手腕,把他拉进殿里,按在软榻上坐下。
萧执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了,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谢珩转身去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
“喝了。”他说。
萧执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谢珩说:“让你喝。”
萧执这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谢珩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软榻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谢珩开口:
“萧执。”
萧执侧过头看他。
谢珩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说:
“你每晚站在外头,是在怕什么?”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怕你走。”
谢珩怔了怔。
萧执继续说:“怕你夜里悄悄离开。怕你一觉醒来,就不见了。怕朕下一次来的时候,这间殿里已经空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朕知道你不会走,门锁着,外头有人守着,你走不了。可朕还是怕。朕每晚站在那里,听见你在里头睡着了的呼吸声,才放心。”
谢珩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执。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干裂的嘴唇,照出他紧抿的薄唇下微微颤抖的弧度。
“你……”谢珩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还在捧着。
谢珩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一边。
萧执抬起头看他。
谢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走。”
萧执的眼神微微颤了颤。
谢珩又说:“我答应你,我不走。你不用每晚站在外头守着。你回去睡觉。”
萧执没有说话。
谢珩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
他也不知道这心疼从何而来。明明是这个人在囚着他,关着他,不让他离开。明明他应该恨他,应该怨他,应该想尽办法逃出去。
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太累了。
累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谢珩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软榻的靠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说:
“那年破庙里,我把馒头掰成两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萧执怔了怔。
谢珩继续说:“你在想,这个人真好,把大的那一半给了我。还是想,这个人真傻,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吃的分给别人。”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臣在想……”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出口。
谢珩侧过头看他:“在想什么?”
萧执垂下眼,说:
“臣在想,要是能一直跟着你就好了。”
谢珩怔住了。
萧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低低的:
“那时候臣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可看着你,臣就想,要是能一直跟着你,哪怕每天只有半块馒头,也是好的。”
谢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那年破庙,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乞丐,把馒头递到他面前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
那时候他只当是个可怜的孩子,随手给个名字,随手掰半块馒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记住了他。
记了三年。
谢珩忽然开口:
“萧执。”
萧执抬起头。
谢珩看着他,说:
“你过来。”
萧执怔了怔,往他身边挪了挪。
谢珩说:“再过来。”
萧执又挪了挪。
两人已经靠得很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谢珩忽然伸出手,把萧执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萧执浑身一僵。
“别动。”谢珩说,“闭上眼,睡一会儿。”
萧执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珩又说:“我在这儿,不走。你睡。”
过了很久,萧执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靠在谢珩肩上,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谢珩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紧皱的眉头,照出他眼底的青灰,照出他唇角那道疲惫的弧线。
谢珩轻轻伸出手,把他的眉头抚平。
萧执动了动,像是要睁开眼。
谢珩说:“别睁眼,睡。”
萧执便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谢珩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西移,夜风轻轻地吹进来,带着一丝梅花的残香。
他忽然想起袖中那块玉佩。
并蒂莲,一茎双花。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
睡着的萧执看起来比醒着时小了许多。眉头舒展了,薄唇微微抿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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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大氅。谢珩不在身边,而是坐在书案前,背对着他,不知在写什么。
萧执坐起身,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
谢珩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萧执点了点头。
谢珩搁下笔,走过来,在榻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热的。”他说。
萧执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他抬起头,看着谢珩。
谢珩靠在榻边,懒洋洋地看着他,说:
“睡了两个时辰。够不够?”
萧执点了点头。
谢珩笑了一声:“够什么,眼底还是红的。今晚回去好好睡,不许再来了。”
萧执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谢珩,低声说:
“今晚……还能来吗?”
谢珩看着他那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分明是皇帝。
万人之上,手握生杀大权。
可在他面前,永远是这副模样。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说:
“来也行。来了就进来坐着,不许在外头站。”
萧执的眼睛亮了一瞬。
谢珩又说:“还有,来了就得睡觉。靠着我睡也行,躺榻上睡也行,反正不许熬夜。”
萧执怔了怔。
谢珩看着他,说:
“你听见没有?”
萧执点了点头。
谢珩这才满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宫墙渐渐显出轮廓。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萧执起身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
谢珩没有回头。
萧执在他身后站定,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望着窗外,一个望着那个望着窗外的人。
过了很久,萧执开口:
“谢珩。”
这是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不是“公子”,不是“殿下”,是谢珩。
谢珩回过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着萧执,看着那双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怎么?”
萧执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谢珩,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唇角。
那是谢珩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笑。
带着一点释然,带着一点欢喜,带着一点——谢珩看不懂的东西。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早朝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
萧执的笑容收了收,低声说:
“朕……该走了。”
谢珩点了点头。
萧执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谢珩,说:
“晚上……朕还来。”
然后他跨出门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一声一声传来。
谢珩站在窗前,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
并蒂莲,一茎双花。
玉质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玉佩贴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温热。
窗外,天光大亮。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