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和讨厌的人相看两厌》临川安石

7、第 7 章 沈凌睁

　　沈凌睁眼，入目是陌生的房梁，平躺的身子一转，是个托腮闭目的师弟。
　　师弟？
　　不是梦到他了。
　　他才回过神一样，脑袋阵痛，迷迷糊糊的记起了自己好像深陷幻境，都有什么来着？
　　幻境里好像有符灵。
　　不对，全是。
　　不过更多的也记不清了。
　　是他救了我……
　　不，现在至关重要的问题是——那小子看见了什么？
　　不妙。
　　沈凌盯着师弟轻闭的双眼，大脑飞速运转，没来由的恐慌蔓延心底。看对面的人眼睫轻颤，他赶紧闭上眼。
　　——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装睡。
　　符灵起身，忽然把正对着沈凌的窗帷打开了，刺眼的光让沈凌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然后师弟走到床边，抱着臂静静看他。
　　沈凌能感受到符灵强烈的目光比这日头还烈，很久，久到他忍不住要睁眼。
　　然后他听见符灵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师兄，醒了就睁眼吧。”
　　沈凌：“……”
　　沈凌鱼死网破打算不动，偏偏该死的师弟又笑了一声：“师兄，你眼睫在抖哦。”
　　沈凌被迫恼怒睁眼，可转念一想总觉得怪怪的。
　　不对劲。平常符灵像只羊似的，怎么会跟现在一样……有些肆无忌惮？
　　像在仗着什么一样。
　　难不成……总不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要以此要挟自己？
　　沈凌满嘴的客套话都被打乱了，他努力稳住心绪：“师弟早，你在幻境里，都看见了什么？”
　　符灵故作懵懂：“啊？”
　　“嗯，”沈凌没看他，“你破的，你不知道？”
　　符灵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师兄不知道呢，一大早就不给我好脸色。”
　　一句埋怨的话，被他说的像嗔怪撒娇。
　　师兄，你希望我看见什么呢。
　　符灵笑眯眯：“但是师兄先问的，师兄先说，看见了什么？”
　　晨光撒在沈凌的手背上，像给沈凌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润的皮，他微笑试探道：“似乎……是儿时在家的悠闲时光吧，无忧无虑，可能是想我爹了，没什么特别的。”
　　才怪，沈凌叫爹的次数屈指可数，七岁的时候，他就忘了那位家主长什么样了。
　　符灵笑意淡去：“沈家？”
　　“嗯。”
　　符灵沉默几息：“悠闲日子？”
　　“嗯。”
　　符灵控制不住，静静看着他：“若真是开心的日子，师兄的手为什么会颤抖？我心——”
　　符灵看着沈凌闻言近乎哀求的目光，呼吸一窒，最后扯了扯唇角，不知道那是不是笑。
　　他硬生生变幻了语调：“我才不相信，师兄那么厉害，小时候也一定很努力吧，怎会悠闲？肯定是骗我的。”
　　沈凌愣住。
　　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生出一种荒谬感，狡辩试探的千言万语卡在喉间。
　　他想，如果符灵真的看见了什么，知道他道貌岸然，怎会坐在这和他多言半句呢，怎会这样灿烂的对他笑呢？应该用和那些所谓亲人一样的异样眼光看他，才对啊。
　　皮相两年就可以忘，眼神困在童年噩梦里，一辈子都不能忘。
　　对，除非符灵有病，得了癫症，脑子不好使，里面有个坑。
　　除非符灵是天下第一大傻子天下第一伪君子。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变吧？对吧？
　　沈凌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和平常一样：“师弟真会玩笑，该你说了。”
　　“师兄。”
　　“嗯？怎么了？”
　　“我看到了师兄，看到师兄一个人练字，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作画，”符灵笑意不达眼底，他顿了顿，“一个人。”
　　符灵补充：“师兄放心，幻境内容大多一瞬而逝、杂乱无序，我急着找你，其实具体也没看到什么，师兄不用觉得……自己的隐私被我瞧见了。”
　　“关于正事——师兄放心，我们就在镇上的客栈，师兄睡着的时候，小满庄周围我已布好阵法，保护好大家安危。”
　　沈凌敷衍点头道：“那便好。”
　　沈凌又想了想：“我醒来多劳烦师弟照顾，我现在没有大碍，到时候多添一间房吧。”
　　符灵咬牙，笑了：“那恐怕不成，昨夜我找不到令牌，就把我们的戒指给店家看，亲口说我们是道侣，一间房合情合理呢。”
　　“师兄不知，这里跟庄子有些距离，路也不好走，查案不便，我昨晚的发现是，此事有些蹊跷，没那么简单，应该要多呆些日子了。”
　　符灵倚靠在门边，看着师兄欲言又止的唇、恼又恼不起来的别扭，弯了弯眼，一语双关：“师兄，你觉得我这样说，好吗？”
　　没等沈凌回答，他退后一步，门扇合上。
　　“咔哒。”

　　即刻启程前往小满庄。
　　山路很窄，符灵走在沈凌前面，说是要开路。
　　可符灵走的好好的，忽然“哎呀”一声，整个人似乎都要栽过去。
　　沈凌只动了动眼皮，他的表情很难言，带着一种诡异的习惯。
　　不因别的，符灵演的实在太假，沈凌实在想不出谁家好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还直勾勾盯着人的。
　　而这个师弟从客栈开始就频频发病，言语莫名其妙，叫人心头发痒；行为奇奇怪怪，暧昧无常。多亏符灵一番培训，沈凌已然可以做到面不改色接戏。
　　“师兄，”符灵眨眨眼，保持歪倒的姿势，“你怎么不扶一扶我？”
　　沈凌平静：“你不是还没倒吗？”
　　符灵“哦”了一声，又“哎呀”一声，身体更努力歪了歪，给沈凌展示了一番柔韧性。
　　两息后，符灵呲牙咧嘴站直身体，看着一动不动的沈凌，认真委屈且理直气壮道：“师兄，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假。”
　　符灵偏故意：“师兄是说，你不关心我是假的？”
　　“我说你眼睛没有闭上。”
　　符灵受到鼓舞一般，这次重新闭上了眼睛，又又又“哎呀”一声娇弱的要倒下。
　　“师兄，好黑，我好怕，看不到路了。”
　　符灵又说：“师兄，你再不扶我，我真的要摔了。”
　　……又演又闹的这是干嘛。
　　还是说，上次那个阴邪还没清干净?或者脑子收到了影响？
　　他想起前几天幻境。那阴邪专攻心神，最容易让人性情大变。符灵虽然把他救出来了，但会不会自己也受了影响？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这副样子？
　　一个平时周全妥帖，被人围在中间喊师兄的人，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肆无忌惮，性情大变，刚刚还往他身上倒？还倒得那么假？
　　演给我看的？为什么？
　　心跳好快。
　　心跳快的话，就代表自己要留不住什么了。
　　沈凌：“你还走不走。”
　　符灵没走，他低着头，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模样无故可怜。
　　刚才还假模假样的人道：“师兄，其实我一直很怕这种路，我小时候摔过……在这种地方，动不了，还要担心有没有野兽，两天了才被好心人发现。”
　　“其实没有什么的，我也不是很痛很害怕。”
　　符灵眼眶微红：“只是本来以为有师兄在，我如今是不怕的，没想到……”
　　符灵抬起眼，飞快看了沈凌一下，又可怜兮兮的垂下去，小心翼翼的说：“师兄，前面的路好陡，我可不可以握着你的手腕？一下就好。”
　　……谁会喜欢讨厌的人碰自己。
　　谁会心疼讨厌的人？
　　沈凌想说不，想说同样的招数不要用第四次，但是他的手先抓住了符灵的手。
　　符灵反握住，手轻轻收拢，又握的很紧，沈凌感受着那道力度，不像是那种紧张用力，倒像是……怕他跑了的那种紧。
　　沈凌没抬头，但是好像听到了师弟的轻笑。
　　“谢谢师兄啦。”
　　沈凌点头，意思是准备好了就快走。可符灵慢条斯理的用拇指轻蹭沈凌的手腕，一下下的。
　　符灵揩着油，符力微动，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个天大的秘密。
　　师兄心跳好快啊，好像很舍不得自己走。
　　这个认知让自己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走着走着。
　　沈凌：“……怎么还握着。”
　　符灵很正经：“前面的路也陡。”
　　沈凌“……哦。”
　　卖傻很值得。
　　从客栈开始，师兄的眉头就一直锁着，现在终于逗松了一点。
　　师兄的手还是很凉，但可算是没有那么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