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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虎妖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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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是从一阵巨大的疼痛中醒来的。
那种痛,是从她身体的每一道骨缝里发出来的。
她的身体好像是出现了很严重的排斥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她油光水滑的皮毛从她身上剥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刺破她的血肉,挣扎着生长出来。
她蜷缩在崖底的一块宽阔平坦的石块上,虎爪在石头上抓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抓痕。喉咙里也发出一阵又一阵被刻意压抑着的低吼,她感觉自己要被一种极其可怖的外力撕扯开来。
每发出一声痛吟,她都会挣扎着,仰起脑袋,观察附近的环境,生怕有谁会趁她虚弱要了她的性命。
但大多数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还是在躺在石头旁边的那个浑身是血的昏迷的男人身上——也是造成她如今糟糕状况的始作俑者。
昨天傍晚,她还是一只健硕又威风的白虎,是这招摇山的万兽之首。
昨日,山君和一只一直看她不顺眼、企图争夺她兽王身份的公狐狸精打了一天的架,终于在傍晚的时候以咬断他一条后腿结束了这场战斗。
她亲眼看着那只臭狐狸一瘸一拐钻入狐狸洞后,才大摇大摆往崖底的清潭跑去。
这一场战斗,虽然很是酣畅淋漓,但她的皮毛沾满了灰尘,爪子里也残存着那只臭狐狸的鲜血。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感觉自己身上沾满了那只臭狐狸的骚味。
她向来是这招摇山里最喜洁的大妖,故而在确认了周围环境的安全后,第一时间冲入清潭,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将那只臭狐狸遗留在她身上的难闻的味道彻底清除。
其间,她不止一次地潜入潭底,虎爪随便一挥,便能吓跑一群又一群的小鱼。
每每看着鱼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四散开来,她那双圆润的眼眸里便会浮现出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意。
这也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干的事情,乐此不疲。
玩累了,洗净了,山君便上了岸。
彼时,她正踩在潭边的一块宽阔的石头上,脑袋一甩,残留在毛发间的水珠簌簌落下,像是下雨一般。
很快,脚下的那块石头上遍布水渍。
山君刚准备离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她心里一紧,戒备的同时,下意识仰首。
越过层层云雾,她看到一个身着赤绯相间衣装的男人,从上方的万丈悬崖坠下。
待那人又落了不知多少丈,山君恍然看清楚,原来男人不是穿了件赤绯色的外袍,而是月牙白。
她之所以错认,是因为他受了极其严重的外伤。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流出了或多或少的鲜血,将他身上那件月牙白的衣衫染成了赤绯色。
山君惊诧他伤重至此的同时,注意力却被另外一件奇特的事情所吸引。
几乎是她观察到男人身上满是血迹的同时,她嗅到一阵特别的、此前从未闻到过的馨香。
紧接着,山谷里夹杂着水汽的微风逐渐变得强劲,将她颊边的两缕修长虎须都吹乱了。
可那一刻,山君并没有急着用虎爪去将虎须捋顺,而是迫切地翕动鼻翼。
不知为何,弥漫在空气里的那抹异香,让她口齿生津。
她虽然是这招摇山的大妖,却从未有过食人的经历。
其一,她身为这招摇山的万兽之首,自认身份骄矜,做不出恃强凌弱的事情。她身负无上妖力,而人族的大部分人,她一爪子就能拍死。
更何况,肆意吞食人族是上了《屠妖手册》的恶妖才会做的事情。当然,这些恶妖也会被人族的猎妖师屠而杀之。
人族的猎妖师本领很是了得,不知修了怎样的术法,能够精准无比地识别出饮过人血的妖。被猎妖师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其二,人族大多吃的比较杂,以往山君闻到的人血,总是带着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腥臭味。故而,她宁愿下水抓鱼来果腹,也从未动过食人的念头。
当然,这些事情发生在她尚未学会如何吞吐日月之精华的幼虎时期。自她悟到如何运用广阔天地里的浩瀚乾坤气,她就很少下水抓鱼吃了。
可这一回,当头顶那个浑身染血的男人疾速降落,当空气中弥漫着的香甜血气充斥在她的鼻息,她第一次萌生出一种想要疯狂进食的冲动。
这种冲动,既陌生又熟悉。
有点像幼虎时期,饿了馋了想要吞点什么,却又更强烈一些。
这一刻,山君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地叫嚣着。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吞下整个招摇山。
山君看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的男人,欲望很快吞噬了她的理智。眼睛下意识瞪得比平素更大、更圆、更专注一些。
裹挟着香甜血气的微风,又一次将她的两缕虎须吹得凌乱,她却仿若未觉,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盘中餐’。
山君那双在阳光下散发出浅浅琥珀色的圆瞳眨也不眨,眼看着男人要坠入她刚刚爬出来的水潭,她的心里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是她选中的猎物,绝对不能便宜了水潭里的那些小鱼小虾们。】
这个念头兴起的同时,她微微弓起身躯,默默蓄力,待男人下坠至距离水面不足一人高的距离时,山君猛地跃至半空。
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为了确认男人当真没了反抗的能力,她一巴掌挥在了男人的身上。
一虎爪下去,男人肩膀上的伤口便渗出了新鲜的、更加香甜的血液。
紧接着,她咬起男人的胸前的衣襟,将他带到了岸边距离她方才卧着的大石没多远的干燥地带。
香甜无比的血气,从齿关溢满她的口腔,继而涌入食道。
仅片刻,她就生出了好大的生理反应——涎水瞬间弥漫了她的整个口腔。她吞了又吞,还是没出息地滴落下来一滴。
也是这一瞬,她生出一种干脆不松口,用她锋利且尖锐的虎爪就此刨开他的胸膛,将他那颗跳动的很是轻缓的心脏吞入腹中。
爪子扬起的瞬间,她总算是恢复了几分理智,缓缓松开了衔着他带血衣襟的嘴巴。
山君垂眸瞥了一眼,方才滴落在他身上的涎水已经被他的衣物吸收了大半,甚至将染在他衣物上的殷红血渍淡化成了浅浅的绯色。
鲜少的,她感受到只有幼年时打了败仗才会有的羞耻,就连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都跳得越发激烈。
于是,她下意识把令她产生这种情绪的人当成了她的敌人。
胆战心惊的同时,一声虎啸自她喉腔溢出。
随即,她气运丹田,在周围设下一道阻隔一切气味和声音的结界。
结界落下,山君那颗躁动的心安定了几分,也终于可以好好观察他一番。
【我倒要看看,你与其他人族有何不——】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虽然他面庞上染了几分血污,却依旧可以看出他五官的优越。
遐想就此哽住。
男人面容清隽,鼻梁高挺,纵阖着眼睛,也依旧能感受出他眉宇间的磊落。而他面庞上的鲜血,越发衬托出他皮肤的白皙。
这一刻,山君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之前听招摇山的槐树精讲的人族话本子里面如冠玉的书生。
听老槐树说,人族的书生,柔弱得很,终日只知道死读书,肩不能扛手部能提的。
山君忍不住暗中揣测:【这是惹了多大的祸事啊?被伤的体无完肤不说,竟还被人从悬崖上丢下来。】
尽管这一瞬间,山君的心里对他生出了一丝的怜悯与好奇。
很快,几乎是顷刻,更强大的吞噬的欲望将她心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去,她便满脑子都只想一件事情——她要吞了他,从头到尾,完完全全的他。
山君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细细地打量他。
从头至尾,从尾至头。
最后,她又一次把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第一口她要吃掉他的脑袋。这样,她就再也不用担心因为看到他的脸失神片刻了。
仅仅是这样想着,尚未尝到对她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味道,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就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就连身上的毛发,也因为心情的改变微微炸起。从视觉上看,她有平日里的两个自己那么大。
以往,她只有在和旁的妖打架全方位碾压对方的时候,身心愉悦,才会兴奋得炸毛。
她和那只臭狐狸打到最后,她也有那么一瞬间炸了毛。如果那只臭狐狸在,肯定吓得连牙都不敢对她呲。
山君张了张嘴巴,比量了一下他脑袋长度的同时,也在思考到底要从哪里下嘴比较方便、优雅?
到底是一口吞进去,还是分成两口。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又一次聚焦在男人的脸上。白皙的肌肤和殷红的血污在他的脸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一嘴巴咬下去,而是伸出虎舌,将他面上的血污卷走。
许是男人太过羸弱,又许是她太过兴奋没有控制好力度,一口下去,她舌头上的倒刺把他的脸都刮红了。
一道一道的,看着很是惹‘虎’怜爱。
怜爱归怜爱。
她并不打算因为没用的怜爱,就放掉这么可口的食物。尤其是当她尝过一口他的味道之后。
同时,她也看到,他脸上之所以有血渍残留,是因为他的鼻梁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砍出了一道口子。
本来都已经结痂了。
被她的舌头一卷,又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渗血。
血气不仅在她的口腔弥漫,更是充斥着她的整个鼻腔。
山君胃口大开,抬起前爪,踩在他的胸口上,悠闲晃了晃脖颈,确认结界完好无损后,肆无忌惮地仰首,冲天长啸。
霎时,震天撼地的虎啸声在结界内回响。
同时,仰着脑袋长啸的山君此刻并没有注意到,伴着她威武的虎啸声响起,被她踩在爪下的男人原本舒展的眉心缓缓蹙了起来。
纵是还昏睡着,男人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警惕的神情。
只不过,此时的山君对他并不熟悉,尚不清楚他各种细微的神情都代表什么。
虎啸声罢,山君又一次垂下脑袋。
这一刻,她总算是注意到了他微蹙的眉眼。
无他,只因他皱眉没有不皱眉好看。
山君此时并不知道,他之所以皱眉,是因为感受到了结界内浓郁的妖气。只当他皱眉是因为浑身的伤,以及她方才不经意间放在他胸口的爪子太过用力。
她扬起爪子,爪垫摁在他的额头上,将他蹙成一团的眉眼压平,暗暗腹诽:【放心吧,你马上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随即,山君启口,准备专注享用专属于她的美食。
不等她的牙齿刺破他的脖颈,她的身体忽然出现了异样的状况。
几乎是片刻,异常激烈的灼烧感骤然席卷她的喉腔,继而游遍周身的每一条血管。
山君顾不得再去享用临到嘴边的美食,一个跃身,跳到了方才栖身的大石上。
石块上残留着些许冰凉的水汽,让她得以感到片刻的缓解。
但很快,更为剧烈的痛感又一次袭来。
她只好紧咬牙关,试图抵抗住这锥心刺骨的痛楚。她感到自己的四肢在抽搐,脊骨也在狠狠颤抖着,冷汗很快打湿了身上的皮毛。
她变成了一只汗涔涔的狼狈白虎。
身体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同时,她的脑袋却异常清醒。她第一时间锁定了让她变成现今这般痛苦的因由——他的血。
好一会儿,山君终于承受不住,疼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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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山君又一次在疼痛中醒来。
不知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还是疼痛当真在减弱。
她默默伏在石头上蓄了会儿力,气运丹田,刚准备站起来,她的身体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一阵淡淡的光芒掠过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爪子上的虎毛慢慢褪去,转而化为和旁边男人一样的双手。
短短一息的时间,她身上白虎的特征悉数消散。
她从白虎化为一位少女。
肌肤白皙,体态匀称,且不着寸缕。
“化形了?”
耳畔忽然想起一道陌生的音色,山君手臂上骤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知后觉,她反应过来,开口的是她自己。原本只是她心里的念头,下意识从她刚刚化形的嘴巴里说了出来。
为了听清楚自己的声音究竟是何音色,她先是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随后又把隔三差五就找茬的臭狐狸骂了一顿。
“山——君,山君。”
“臭——狐——狸,臭狐狸。”
最后,山君从石头上跳下来,视线落在依旧昏迷的男人身上。
不知为何,她昏迷前硬生生压平的眉眼,如今又皱成了一团。
“小书生,你怎么这么爱皱眉。”
山君独自念叨了句,刚准备蹲下身,余光瞥到他沾满血气的衣服,山君躬身的动作慢慢顿住。
她眨了下眼睛,扬起她运用的并不熟练的胳膊,大手一挥,她身上便多了一件外袍,颜色是比他身上染血的外袍更淡的绯色。
原先她觉得白色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颜色——就像她原体的那一身纯白的皮毛,阳光一照,她就是招摇山最耀眼的那个。
而赤红色,因着那只臭狐狸的缘故,也就成了她最讨厌的颜色。
其实在那只赤狐隔三差五地找她茬之前,她并不觉得赤红难看,远远看着,跟一团火似的,很是特别。
而今,深深浅浅的赤色绯色印在男人的身上,她方才甚至亲口尝了,不仅没有那么讨厌这个颜色,反而还有点喜欢。
于是,她下意识幻化出了这个颜色的衣袍。
山君垂首,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穿着,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满意的浅笑。
随即,她蹲下身,一巴掌拍在了男人的脑门上。
手掌落下的同时,一道异常响亮且清脆的巴掌声传进她的耳朵里。山君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抬起手,男人的脑门上已然绯红一片。
看着印在男人俊秀面颊上的突兀的巴掌印,山君下意识嘟囔了句:“糟糕,力气没有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