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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金玺和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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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金家村
正值五月夏之初,金家村地处陈国西南,冷热适宜,远远看去,三三俩俩泥瓦土屋隐于蜿蜒田梗土丘间,树绿草青,虫鸣鸟啼,炊烟袅袅间,有百姓牵着黄牛,也有扛着锄头铁耙的……整体一派祥和向荣的田园耕作景象。
只是突然一阵急切的喊叫声打断了这一切。
“杨嫂子,快,快,你家金意掉河里了!”
“什么?!”正在屋里绣花的杨盼娘手指忽的被针一扎,顾不上指头随即溢出的鲜血,她脸色煞白的忙丢下绢帕就往屋外赶。
杨盼娘本是杨河村老实本分的绣娘,以接绣活为生。十四没了爹娘,十七时嫂子金秀秀做媒,让杨盼娘嫁给了金秀秀娘家——金家村以耕地为生、老实憨厚、力气且大的金盛。
说起来这金盛也是个自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的苦命人,这不俩人一见如故,倒也很是谈的来。很快俩人便订下成了亲,只是奈何俩人成亲来三载,还未孕育子嗣半丁。
村里人多嘴杂,偶尔的一两句戏言便让杨盼娘着急上火的不得了,整日整日的忧愁难以入眠。
金盛是个想得开的,倒还安慰她,让她不要想太多,别人嚼舌根是她们过的不如意想挑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才是好的。以前总是一个人孤独,现在两个人的温馨,他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只盼着对方能够平安健康。
其实至成亲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也都是杨盼娘在亲自操劳,金盛一直都看在眼里,所以基本上杨盼娘的安排他都听之从之。
换句话说,这个家现在是杨盼娘做主。
所以当杨盼娘提出,要不抱个孩子回来养时,金盛很平静的答应了。
杨盼娘因为这事,回了好几趟娘家,都说长嫂如母,自家娃肯定不舍得,金秀秀思来想去,便提议让她从人伢子手里买下个流浪儿当养子,说是老一辈讲的:收养的孩子说不定有兄弟手足命。
杨盼娘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欣然同意,很快便联系上了镇里驻守的人伢子。
当时也是见马车上两大箩筐里十多个孩子,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才两三岁,人伢子明说多是战乱流离失所的来路……杨盼娘顿时一阵心酸。
他们虽然全身都黢黑脏兮兮的,但还就属金玺生得好看,阳光下一双琥珀般的眸子亮晶晶的,像只寻找主家的小狗,带着些委屈的在她靠近时叫了两声她“阿娘”。
杨盼娘虽然口头在和人伢子老板讨价还价,但回头看了他不止一眼,老板早就注意到了,最后砍价不成,索性杨盼娘狠狠心一咬牙交了六两纹银,总算领着当时不到四岁的男孩儿回了家,取名金玺。
这个“玺”字是金玺随身挂在脖子上包着护身符的黑布上绣的,杨盼娘只一眼便瞧出,那绣工出自“云溪水绣”,但她没把这事给金盛说。
这世上能用得起云溪水绣的,非富即贵,这是当时带她入行绣艺的师傅说的。但人各有命,她相信缘分,这个孩子与她和金盛的一场缘分。
果不其然,领金玺回家后的不到一个月,她便有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下了女儿金意。
如今俩人膝下金玺和金意,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杨盼娘满意的不得了。
只是随着金意的逐渐长大,她发现之前“乖巧听话”的金玺似乎也有些变化……但是嫂子嘱咐她,千万不能因为有了亲生孩子便一碗水端不平,否则会遭运势反噬。
她一直以来也尽量端平,但亲生的到底是亲生的,她只能让金意多陪“哥哥”金玺玩儿,不要总是粘着自己。
没想到,这次却是出事了!
有三俩乡亲围在大河岸边,嘴里唏嘘不已,他们多是附近干活听到声音赶来的人。
“阿娘,都怪我,是玺儿不好,没能看好妹妹,才让她失足掉进了河里……呜呜,我想救她,可下去后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呜呜,最后是谢家大哥哥救了我们……但我怎么也叫不醒妹妹……”这是今年九岁的金玺说的话,他全身被河水打湿,头发耷拉在额头两边,正涔涔渗着水,狼狈的半跪在溺水的金意身旁,语气自责得不得了。
这些话杨盼娘却是一句没听进去,她只朝他看了一眼,就眼尖的注意到,金玺那低垂的小脑袋下有一双带着倔强狠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狼……
养了五年的孩子,终归是别人的。
杨盼娘希望是自己的主观意识看错了,期盼着自家金意最好没事,她不想让金玺又变成那个无家可归的可怜的流浪儿。
“意儿,阿娘来了……”杨盼娘抱着金意那没有血色的身子,感受到怀里的人是异常的冰冷,她的眼泪突然啪嗒跌落下来,手指动了动,终是鼓起勇气朝怀里的小人儿鼻子探去。
“不,不,不会的……意儿,娘的意儿,你醒醒啊……你不是最想要阿娘抱你了吗?阿娘以后天天抱着你……”杨盼娘懊悔不已,为了一碗水端平,她曾拒绝了记不清多少次意儿要与她亲密接触的提议。
“意儿,你起来啊,不会的,不……对,对,阿娘这就带你去找大夫……”她痛哭失声叫喊着。
在一旁拎干衣服上水渍的谢小山犹豫了下,还是上前。
“杨嫂子,我刚刚已经摸过金意的脉了,她真的……无力回天了,您节哀啊。”
先前去门前喊她的便也是这邻里邻居的谢家小子谢小山,他见杨盼娘受了打击已有疯癫之相,忙出声劝阻。
当然救起金意的也是他。
隔壁牛大婶看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开口:“是啊,杨家妹子,我们赶过来时,你家金意已经没了气息,你可得保重身体啊,争取来年再带一个有把的。”
话是安慰话,却让杨盼娘心里更如扎刺。
“金意就是没那福分继续做你家孩子,杨嫂子,你可得看开点儿,这不还有金玺吗?”
现在说话的是前年才嫁过来的金福媳妇儿刘香娘,她腿前放着一盆脏衣,看样子是正准备来河边浣衣的。
她并不知晓金玺不是杨盼娘和金盛亲生的,以为金玺就是金意的亲哥哥。
谢小山忍不住皱眉:“婶子,福哥媳妇儿,你们都少说两句!”
说完他又转头:“杨嫂子,盛哥去哪里了?金意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当爹的……”
“小山,我家金意没事!”杨盼娘突然出声,声音却是带了她自己都不相信的颤。
她知道谢小山说的话大抵是可信的,因为村里人都知道,谢小山前几年去镇里给吴记医馆上过工,忙里偷闲的学了一些医药皮毛,平时给村里人瞧个伤风冷热,还是在行的。
这人到底有就没救,他还是看得出个七七八八。
金玺小声啜泣着靠近杨盼娘,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阿娘,妹妹走了,以后玺儿会好好孝顺您的,您别伤心了……”
“啪——” 听到这话,杨盼娘忽的忍不住给这小少年一巴掌,她红着眼,又气又急的推他朝他吼道:“是不是你?!”
“杨嫂子?!”谢小山震惊。
“……她这是什么意思?”刘香娘忍不住轻声问旁边的牛大婶。
牛大婶只摇摇头,叹了口气:“冤孽啊……“
“阿娘……”被打的金玺愕然,不可置信。倔强的捂着脸盯着眼前的人,眼泪不争气的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这还是五年来,阿娘第一次打他,叫他怎能不委屈。
他没有!
只是这股委屈的情绪并未持续多久,突然,他惊喜的喊道:“动了!妹妹的手指动了!”
杨盼娘赶紧低头看去,谢小山立马上前替金意重新把脉。
*
自金意溺水醒来后,时间飞快过了三年。
杨盼娘整日忙里忙外的操劳,而金盛则在金意醒后的三天被征兵去了边北。
前两年还三个月有一次来信,这第三年却是半年都不曾有一次来信。
转眼,就到了盛夏,这日是金意的八岁生辰。
杨盼娘想了想,咬咬牙准备带着金玺和金意去镇上下馆子。
自上次金意醒来后,她发现金意就变了,变得不再爱粘着她,反而对金玺粘得很。
那日金意溺水醒来后当场就解释了是自己非要去河边捉螃蟹玩,才失足跌进了河里,然后是金玺立马反应过来跳进了河里想要施救,奈何他人太小了,害得自己也差点儿溺水,最后两人是被金玺大喊路过的谢小山救起的。
杨盼娘明白是自己错怪了金玺,当时便没带心的到了歉。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不断生根发芽。
这三年来,没了金盛在家的照拂,她们娘仨的日子过的那是越来越艰难,人一旦被生活搓磨,便没了往日的平和,她对金玺的态度也愈发冷淡和不耐起来。
金玺知道阿娘不喜自己了,便主动提出去村里夫子那儿抄书,隐隐有些黑化的迹象。
金意将他们“娘俩”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她不能让金玺黑化,不然一切都晚了!
是的,她是林金意,她穿越了,在三年前的那次死而复生时。
随同她穿越的是一段真实骇人的血腥画面。
画面里,不到四岁的金玺亲眼看见生父活活掐死生母后又烹食,并把他抛弃在战乱里,这也造成了他日后心思缜密、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扭曲心态。
他愿意被杨盼娘和金盛二人收养,也是他自己主动的。
因为杨盼娘和他逝去的亲生母亲长得很像,他需要母爱,但又不完全需要,若他得不到,那别人也休想得到!
所以缺失母爱的金玺在怀疑和疏离的环境中变得性格孤僻扭曲,长大些后,第一件事就是杀妹煮炉,烧死养母,后来更是带兵屠了整个金家村,甚至连杨盼娘的娘家——杨河村的兄嫂和村人都没放过……
太可怕了。
自从有了这段画面的记忆后,金意日日做噩梦,梦里的疼痛真切的让人难以置信,她担惊受怕不已。
夜里观月和星辰,她总算想出了个好办法——那就是趁早感化他!让他体会到母爱和妹宠,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她在有足够自保能力前,保她和杨盼娘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