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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娘仙去也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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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回到东京这日,“娘仙去也”的传闻正闹的沸沸扬扬。
为免事情闹到官家那里,大理寺的官兵满大街跑着。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官服,腰间佩戴的刀剑闪着寒光,急匆匆的拨弄开人群穿过桥梁。惹得一匹马儿受了惊跑入北市,眼见着就要撞上位耄耋老妇。
望火楼上的食客们生意也不谈了,名菜也不吃了。碗筷随意搁置在桌面上,一个个站起来眺望,纷纷为那老妇捏了把汗。
幸而千钧一发之际,有位少年从人群中飞身而出,及时跨上马背勒住缰绳,将马蹄在老妇身前堪堪止住。
悬着心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那老妇连声道谢,街道上和望火楼中的百姓们拍手叫好。少年也不羞怯,大方的谢过仰慕之人。他抚过马儿脊背的动作流畅潇洒,显然是从小练就的。熟稔的牵着马送还回马夫手中后,便一头扎进了大理寺官兵的队伍里。
我品尝蟹酿橙的动作一顿,淡淡的打量起了那位少年。正好楼内的食客们议论不停,坐我身侧的那两位腰间环佩,显然也是官家子弟。两人声音都不小,恰好够我做个旁听客,在纸上墨水飞扬的速记。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连大理寺少卿季子瑜都惊动了?”
“你有所不知,”回话的那位左顾右盼,做出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前些个日子,有位咸宁坊的男子击鼓鸣冤,非说自己娘子失踪了整整半月,未曾归家。怀疑是他隔壁的刘麻子觊觎他娘子美色,□□不成就杀人灭口。”
茶杯被重重放下,问话八卦之人不解:“这事有何稀奇,作奸犯科之人处置了便是,何必惹得大理寺这样大动干戈?”
看着满大街跑的官兵,我煞有介事的点头认可一番,才继续侧着耳朵。
“你先莫急,听我说完。怪可不就怪在这里,那刘麻子的确承认□□了位女子,但那女子,并不是击鼓人的娘子。眼见着案件断了线索,翻遍东京也无法找到击鼓人失踪的娘子,大理寺卿都一时间焦头烂额。可那击鼓人,竟突然在公堂之上,放弃了对刘麻子的控诉。大吼着说他的娘子乃是仙族人,寿元本就比俗世之人短暂。故而并未失踪,只是……”
“化作仙人离去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的脸上皆流露出戏谑之色,最后只留下句调侃:
“还以为娘仙去也是何等怪谈佳话,原来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市井传闻,惹来诸多无聊之人攀谈。依我看,就是那男子失了娘子疯魔了,才编出这等鬼话……”
“啪!”书页猛然合拢,重重拍在桌面。望火楼里陡然安静下来,喝茶的下棋的又停了。
离我最近的二人更是被吓了一大跳,齐唰唰的看向我这边。
我将写满墨水的纸张塞进书页封册,狠狠瞪了噤若寒蝉的两人一眼: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尔等或许孤陋寡闻,但在下可是听说过的。西去三千里有座不孤岛,岛上人士无论男女,皆天生姿容艳丽身段婀娜。只是唯一不足的,便是他们所经历的天地时辰是凡人的十倍。凡人十年长十岁,而他们一百岁。等到悟尽世间真理,便仙去了。”
望火楼内鸦雀无声,数不清的眸光在我身上辗转来回。随后,楼内骤然爆发出开怀笑声,惊的城楼上的鸟都飞了。
人们笑的前仰后合,有人上下瞧着我:“你这说书人还真是有趣,抱着话本不去跟十千脚店那百晓生抢生意,在这里教训上旁人了?”
“奇谭和传闻都做不得数,那样多的高位者想得道成仙,却都不遑多让。你区区一个说书先生,还是尽早驱散虚妄,活在我大宋这繁华盛世便好。”
“若不行,你能找个真神仙来给我们看吗?”
繁杂的嘲弄不绝于耳。
我渐渐捏紧了书页,余光看向街道上纵马急奔的季子瑜,眸光坚定的抄起笔转身。
“我能。”
二、
位于东京西北侧的咸宁坊,大理寺官兵们已将那围的水泄不通。
我背着布包赶到时,季子瑜已经翻身从马上下来,扯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身前身后各站了两名腰间配刀的官兵,架势着实骇人。
远远隔着人群望去,能看到季子瑜跟那四名官兵缓步上前,将一位面容朴实沉默的男子团团围住。想来那就是传闻中的击鼓人了。
气氛逐渐变得剑拔弩张,围观的人群都不由得安静下来。季子瑜瞧见时机正好,这才开了金口。
“咸宁坊人士任康,你先是击鼓鸣冤,吓得本少卿和大理寺卿觉也没睡了,天色未亮就为你开设公堂。可调查只不过断了些线索,你就在公堂之上大称娘子仙去,先前的冤案也不追究了,闹得整个东京都掀起股修仙热潮。”
季子瑜不知想起些什么,眼神中闪过晦暗之色,“官家将各州天宁官改命神霄玉清万寿宫,这事在东京内无人不知。你此时借着击鼓鸣冤宣扬娘子仙去,用意何为啊?”
这话已经将事情说的严重了,现下随意给任康罗织个妖言惑众、混淆圣听的罪名,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围观百姓们纷纷意识到事态严重,怕引火上身,沉默的散去了。
一时间,破旧的瓦房外只剩我一人。说书人的打扮,布包中揣着两本异闻录,素净却兴致勃勃的脸,扎眼到季子瑜的余光都往我这落了几回。
任康沉默着,突然上前一步:“季少卿,小人未曾说谎。我娘子那么大一个活人,却无端在这东京失了踪迹。若不是化仙离去,为何连尸体都未曾寻到?”
趁着季少卿和官兵们沉默时,任康又拔高了声音:“我娘子,本就不是凡人。否则世间怎会有那等姿容绮丽的女子,且十年之间,便从豆蔻年华长成满脸枯纹的老者,还能参透世间许多人都参不透的真理。少卿若不信,可去领里街坊询问,他们都知道我娘子的寿元与凡人不同!”
我浑身一震,抱着怀里的书页就冲上前去。等反应过来时,双腿已然迈进了院子里,走到任康跟前,语气难掩激动:“请问你说的娘子,可是那西去三千里的不孤岛人士?”
季少卿嗤笑一声:“你又是哪来的江湖骗……”
少卿大人的话都没说完,任康猛地走上前,握住我的双手激昂道:“这位先生,你怎知我娘子是不孤岛人士。难不成你跟她是故交?”
我摇了摇头:“非也,但在下研究不孤岛的传闻多年,对此也有所了解。在下,愿意相信你所说!”
官兵们面面相觑,我余光分明看见季少卿的额头上青筋跳着。随后,他果然不耐的抬起手,嗓音愤怒的呵斥:“都给我带回大理寺审问!”
眼见着官兵腰间的刀就要落在我脖子上,任康屋内跑出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被泪水浸红的眼尾,两双手扯住季少卿宽大的衣袍,就将眼泪鼻涕往上蹭,哭的天昏地暗。
“娘亲不见了,年年以后莫得娘亲了。”
守着的官兵们下意识要将这小孩推远,季子瑜抬手制止了。
幼童无知,自然也不知如何演戏,满眼都只是对娘的依赖和无助。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季少卿,眼中莫名多了分柔和,手落在那孩童发顶:“不哭,哥哥替你找娘亲。”
事情闹到这份上,季子瑜还是起了身。他身后有官兵问他:“少卿,这任康满嘴谎话编制流言造势,难道就任由他继续快活?”
“快活?”季子瑜压低声音,看向说话人的眸光泛起我看不透的晦涩,“你认为他快活吗?”
“若是将这鳏夫抓走羁押,或施刑让他吃点苦头。他家里那五岁的孩童,又该如何活下去。送到你家中,你娘子允吗?”
空气安静下来,凶神恶煞的官兵们卸下威慑的伪装,纷纷显得有些颓废。季少卿这反问精妙,让我心中也蓦地一沉,再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位少卿。
破旧的瓦屋前,他眼中的复杂也不过转瞬即逝,便又恢复那派沉稳的模样。
季子瑜。
我看着他尚且年少的背影,在心底咀嚼品味着这三个字。他好像跟旁人不一样。
大理寺的官兵来的时候有多气势汹汹,走时候就有多焉头焉脑。只是临走时,季子瑜突的又从门口折返,将我连着衣领揪起来:“奈何不了那任康,我还搞不定你了?长的就一副江湖骗子的模样,给我带回大理寺好好盘问!”
我整个人缩在衣服里,俨然像个鹌鹑。
可季子瑜跨出院门那一刻,我便反手揪住他的衣领,凑过去小声道:
“我知道任康的娘子在哪里。”
季子瑜猛地一顿,险些没栽在地上。气的深吸口气,扯着我的耳朵吼:“这些天想借着这句话管大理寺要赏钱的骗子,本少卿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你个女扮男装的说书先生,还想在这说些鬼话骗人?”
“季少卿果真慧眼如炬,一下子看透在下真身!”我龇牙咧嘴的捏住耳朵,“但是,季少卿,在下真的知道任康的娘子在哪里。”
我话锋一转,眼神诚恳的看去,还有些许惊慌和恐惧:“城南水渠,是我在东京的暂时容身之所。今日晨起时,我面前就躺着个女子尸体,纵然被泡软了皮肉,仍旧能窥见姿容非凡。想来,应该就是任康的娘子无误了。”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去,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季子瑜面上的戏谑和烦躁,如脱壳般寸寸黯淡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沉默和肃然,缓慢将我放在了地上。
“带路。”
三、
去往城北水渠的路上,我也如实跟季子瑜说明了自身情况。
我是东京生人士,只是爹娘死后便女扮男装,化为说书先生四处游历。
此次回到东京,本是为了爹娘祭日,给他们烧去些纸钱尽孝心,停留一两日便走。故而也未曾寻个客栈,只随便找了个水渠桥下睡着,却没想到醒来就看见女尸,吓了一跳。
我将手掌拍的啪啪作响:“我本来是急着想去城里报官的,没想到正巧听到那‘娘仙去也’的传闻,一时间听入了迷,这才在路上耽搁了事儿。不想季少卿英明神武,当街拯救老妇英姿勃发,我就跟了上去,这才有机会当面跟您说道这事。”
“打住,本少卿不爱听这些吹捧。”季子瑜斜眼看着我,眼中的怀疑分毫未减,“你这等弱女子,晨起时看见被水泡肿胀的女尸之脸,竟然没有吓得当场晕过去?”
略显羞怯的挠挠头,我嘿嘿两声:“说书先生,当然是讲民俗志怪来唬人。我曾翻读各类奇闻怪谈到深夜,连那些妖怪鬼魂都不怕,还怕一具尸体不成?”
季子瑜眯眼看向我:“那你分明知道失踪的死者在此,还跟任康大谈那不孤岛之事?”
我面不改色,幽幽叹息一声:“人总得有个慰藉才好活下去啊。季少卿也看到了,他那孩子也还小。说是仙去,至少能让任康舒坦些,将那孩子好好的抚养长大。”
季子瑜不以为然的勾勾唇角,没有再做多评价。
等到了我所述的水渠桥洞之下,官兵们仍然是将现场团团围住。
“在下不敢碰那尸体,只用草席裹着,还请季少卿过目。”说完这句话,我便安静的退到一边背过身,似是不愿再看那尸体惨状。
季子瑜走上前,大致勘验了一番:“死者尸身被扔进水渠,皮肉被泡软,难以分辨死亡时间。只能推断约莫是三日之前。身上多处均有擦碰伤痕,甲缝中有污泥,脚后跟有血荫,应是死前被拖拽所致。”
天空被乌云盖住,似是就要下雨了,届时桥洞下便会被水淹没。季子瑜抬头窥见了这点,便停止了勘验。让官兵们借这草席将尸身裹住,寻了最近的庙宇暂时安置。
用过寺庙端来的茶水后,我就跟随季子瑜谢过方丈,进入存放尸身的厢房之中。
草席已经被铺在了桌面上,将赤裸的尸身暴露出来。
季子瑜问我:“这尸身跟你早些时候所见,可有不同?”
我走上前确认:“并无不同。”
季子瑜这才点点头,继续勘验:“尸身有多处陈年旧伤,与新伤交替。但每处都不致死,且伤痕重复的概率极低。想来是施虐行凶之人刻意掌控了分寸,或许只意在……”
“意在什么?”我抬头看过去,眼眸中带着询问。
作为大理寺赫赫有名的少卿兼仵作,季子瑜罕见的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意在折磨死者。”
官兵们皆不忍的背过身去,呼吸都沉重了不少。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想来这个凶手,还是个折磨女子的变态,估计是个心里扭曲的丑八怪!”
没理会我这番没头没脑的言论,季子瑜像是突然发现了奇怪之处,朝我招手:“你来帮我一下。”
我赶忙走上前,同季子瑜一起将尸身翻了过来。却没想到这一下,我俩直接愣在了原地。我吓得下意识揪住了季子瑜的衣袖,惹得他斜我一眼:“不是不怕吗?”
只见那尸身的背上,竟然被人划破皮肉,写下了两行字。尽管被水浸泡的有些模糊,却仍旧可通过残留的血丝和褐色血痂分辨出,是写的一句诗:
“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厢房内彻底沉寂下去,在场的人无不脊背一凉,只觉得寒从脚起。
那场重雨也恰好在此时落下,雷鸣划破天际,往屋内闪过道道寒光,显出季子瑜阴沉的面容:“刻下诗句的伤痕最新,显然是行凶者在杀死死者前所刻画。伤口边缘的皮肤被平整的割开,想来是用极为平整的刻刀所致,但行凶人的手法应生疏,所以将字迹写的很不工整。”
窗外的寒意随着雨丝飘入屋内,将地面打湿。有位官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行凶人竟然在女子后背作诗,未免也太过凶残变态了些。”
季子瑜却摇了摇头:“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是世族张家张炎所作的词。此人流连诗酒,志在纵情湖山,早年就离开东京失了踪迹,应与此事无关。”
官兵们拧紧了眉心:“那许是行凶人仰慕张炎,才在死者的后背刻下了这句诗?”
案件又陷入了诡谲中,我却想起了什么,淡淡的抬头看去:“我是江湖说书人,不清楚所谓的张炎。但这句诗,我莫名觉得还挺眼熟。”
看着季子瑜陡然凌厉的眸光,我慢条斯理的补充道,“东京有个断花楼,是达官贵人们娱乐之所。而它的牌匾之上,正刻着这句诗。我曾被引荐到断花楼说过书,也头次见人将诗句刻在牌匾上,所以留了个印象。不知跟此事,是否有关?”
磅礴的雨声逐渐盖过了一切,寺庙中的钟鸣接着响起,却没能遮住季子瑜那声从胸腔中迸发的嘶吼。
“拿人!”
四、
早些年,我就听娘亲说过。
当朝大理寺卿和少卿,一个主审讯,另一个主判刑。
彼时还只是大理寺少卿之子的季子瑜,天天大街小巷的嚷嚷着他要子承父业,学习仵作之术,让官员秉公廉洁,天下百姓无冤。
我娘说她才不信,当官的全都是只为自己好的,哪来的天下无冤。只不过季子瑜那可是背靠皇城的主儿,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身上更有股少年意气,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现下我站在断花楼的门口,见季子瑜眼睛也不眨,不由分说让手下的官兵按住了那些前来寻乐的达官贵人们,突然没来由的轻声说道:“娘,你错了。”
季子瑜他就是不一样,很不一样。
大理寺拿人需要刑部批下的公文,季子瑜却是凭借着意气拿人。故而被拿住的那些达官贵人,各个都面红耳赤的梗着脖子大骂:“季子瑜,你别以为有将军府给你做后台,你就敢任性妄为!”
“谁人不知道当今官家明摆着重文轻武,你那将军舅舅早就过了上战场的年纪,府内也无能人可以接任。现在如此莽撞逞能,就不怕届时将军府大厦将倾,我们狠狠的在官家面前参你一本,让你付出代价吗!”
季子瑜头顶的发高高束起,流云瀑布似的往身后垂下。他闻言也不恼,只绷直了腿,恶狠狠往大放厥词之人身上踹了一脚,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你大可以试试,是我将军府先大厦将倾。还是尔等小人,先人头落地。”
断花楼内终究变得鸦雀无声,急着让小厮去送信的,试图跑出断花楼却被大理寺官兵拦住的,都在这声呵斥中安静了下来。
我头一次觉得,官兵们腰间那把刀,原也有如此好用的时候。
楼内的烛火微微晃着,阴暗的光线遮住了许多人的面色。但能来这的也都不是寻常百姓,已有人趁乱溜了出去,急忙为被困住的同僚们搬救兵。
不过在他们的援兵赶来之前,如今断花楼内的一切,还是季子瑜说了算。他一声令下,大理寺官兵们便在断花楼内搜寻起来。我也拿起一盏烛灯,缓慢的向前走去。
迈上楼梯那一刻,我才察觉到身后的季子瑜。转过身看向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季子瑜抬起幽深的眸子,印照出我手中晃动的烛火,和我清晰的面容。此刻我才发觉,他的眼睛是真的很亮。或许世上心中澄澈之人,也的确会有双不一样的的眼睛。
他定定的看着我:“没什么,只是觉得,跟着你或许能有所发现。”
我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随你。”
我们二人一前一后,顺着断花楼的阶梯缓慢上行。
断花楼内部的装饰布局,远比从外看要豪华。且越是向上层行走,那股奢靡之风便越是扑面而来。上好的鲛皮制成灯笼,将气氛点缀的朦胧而华贵。
侍奉达官贵人们的女子也都从楼内探出头来,她们的头面上坠着稀有的南海东珠,青丝间斜斜插着支金簪。一双双麻木黝黑的眼睛划过季子瑜的身形,落在那之后的我身上。
我对着他们笑笑,脚步未曾停歇。季子瑜却突兀的拉住了我的衣袖,将我护到了身后:“等会,有点不对劲。”
我顿了顿:“哪不对劲啊,季少卿?”
季子瑜拽着我的衣袖,步步往后退,鼻子略微耸了耸,随后拧紧了眉心:“虽然空中大多是脂粉的香气,但还有股浓重的血腥气,重到脂粉香气都未曾盖住。”
女子们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只是沉默的盯着他,像是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这些女子,怎么看着跟布偶娃娃似的?”季子瑜语气沉重,浑身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
我却将手搭在他臂弯里,眨着眼凑了过去:“这不正说明,我们来对地方了吗?”
“季少卿,可是怕了?”
“怕?本少卿的词典里,可没有怕这个字!”季子瑜甩开我,三两下噔噔走上楼梯。
我余光扫过那些女子,微微勾起唇角,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季少卿,等等我啊。”
阶梯继续往上行,脚下红木所制的地面又铺上了绒毯,两侧的扶手镶嵌宝石,挂有许多名家笔墨飞扬的诗句真迹。季子瑜却捏着鼻子,眉眼间浮现出一股厌倦之色:“什么破地方,装文弄雅的。”
我伸长脖子向上望去,看向那近在咫尺的顶层。我知道,血腥味逐渐的更浓了。宛如已经有血滴凝稠,从断花楼的最上方滴落下来。
季子瑜显然也已经注意到,断花楼顶部其实是未曾封住的。有方寸的穹顶破开天际,从狭窄逼仄的断花楼阶梯中向上蜿蜒,形成那一小方的天地。也正是有这小方天地将血腥味向上驱散,才让那腥气不至于从楼中散至街道,引起百姓们的怀疑。
而那穹顶下方的断花楼最顶层,有温热的血顺着阶梯流淌而下,将雪白的绒毯染红。这才是血红绒毯的来历,让季子瑜只觉脚下如地狱炎火般滚烫灼热,让他浑身难安,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这顶楼到底是何人在故弄玄虚,在此行凶案……”他愤懑的说着,迅速迈步向上。却只看了顶楼场景一眼,便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我沉默的看去,就见他两只眼睛逐渐泛红,染上泪光,最后猛地捶在墙上,也只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这是,何等人所做之事!”
顶楼内的血迹蜿蜒,勾勒出无数金丝绣的鞋子在地上踩过的痕迹,恰入梅花般朵朵展开。而女子们或悬梁挂在空中以发丝写字,或被砍去了手脚用断足蘸墨作诗。更有甚者,匍匐跪在滚烫的烙铁上,满面泪水的沾了血痂研制成墨。
瞥见步入房中的季子瑜,还有位女子像是再也忍受不住,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颤抖着冲上前比划起来。季子瑜不明所以,颤抖着扭头:“她在说什么?”
我垂下眼睫:“她问你,用她的血痂作画的官人何时回来。说自己太疼了,求你赐死。她说,楼主用所谓卖艺挣钱的理由,将她们从至亲那里骗入楼中。说这楼内无数达官贵人仗势欺人,为了顺应天听写出闻名于世的词句,以折磨这些女子为灵感。”
“而其中原因,不过是十年前,有位官人将断手后濒死的女奴扔去水井,却见她在井壁上以血刻下了一句‘詹来荒芜雨湿云,井壁翠阴孤烟祭’,词里行间的绝望和孤寂触动心弦。此后他们便称,文雅能从苦难中诞生。”
“她说,断花楼在这世间的十年里,只有一位女子带着幼女逃离了地狱。而其余女子,皆活不过二十,最年幼的死者,甚至年仅十岁。说这些达官贵人不愿自己吃苦,而是通过为这些女子制出苦难,存放进如同井底般方寸的天地,来换取那些所谓文雅的词句。他们为一己私欲,将这些女子残忍害死,却仍旧能够光鲜亮丽的行走世间,在官场如鱼得水。”
此刻,有清凉的雨丝顺着那片穹顶落入楼中,洒在我和季子瑜脸上。我看见他浑身分明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那般,无力又绝望的震颤着。
我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扯住他的衣袖,指向那最后一段被绒毯覆盖的阶梯,和穹顶中沉沉的乌云,轻轻的问:“你看这阶梯,像不像一条青云路?”
也不知安静了多久,直到季子瑜向我走近。近到他澄澈的眼眸里,又倒映着我古井无波的脸,和丝丝缕缕清楚的痛苦。
我听见他语气严肃认真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尽量平静的抬眸,瞳孔却还是剧烈震颤起来,又听见嗓音哽咽的回:“我叫……”
“詹烟。”
五、
断花楼内的案子惊动了整个东京城,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
百姓们为那些受到残忍待遇的女子悲痛,也为那些达官贵人们的暴行而愤愤不平。故而大理寺卿对那些达官贵人做出判决之日,大理寺的府衙外围起了人山人海的人。
我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挤进去,没皮没脸的道着歉到了最前头,终于能够看清公堂之上的场景。
季子瑜就坐在大理寺卿许翰墨的旁侧,两人面上皆是端庄严肃的神色。让我不由得想起缉拿断花楼相关人等那日。
当日我跟季子瑜从顶层下来,迎面而来的却是那些达官贵人的援兵。他们对视一眼,便狠狠将我和季子瑜按在了地上。好在许翰墨拎着批好的公文匆匆赶来,才让我和季子瑜免受一顿皮肉之苦。
现下的公堂威严,季子瑜条理明晰的将行凶人们的罪证罗列出来。断花楼内的一切已经铁证如山,又有那样多的百姓做见证。这些人再无法狡辩,却还仗着身份显赫,个个面色不虞、咬牙切齿的签下了认罪书,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大言不惭:“不就是牢狱之灾吗,以小爷们的身世,肯定不会被判死罪,过几年照样能出去!”
百姓们叱骂着,将手中的烂菜叶拼命往里扔,让维护秩序的官兵们也遭了殃。
季子瑜也就是在这时站起身来,抓过许翰墨面前的斩立决就扔下去:“今天谁来了,你们都得死!”
百姓们沉默了一瞬,喧哗和鼓掌声陡然爆发,直冲云霄。
大理寺少卿这番行为实在是越俎代庖,以审讯的身份抢了大理寺卿判决的活计。可许翰墨看着公堂外的光景,终究也只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就按少卿所说,判斩立决。”
欢呼声再掀一层热浪,百姓们兴奋的奔走相告。
可半个时辰后的大理寺后院里,方才还春风得意的季子瑜又猛然爆发出一声惨叫,死死抓着任康的衣领大吼:“你说什么!”他指着地上即将封入棺椁中的女尸,嗓音凄厉的问,“这女尸,不是你的娘子?!”
任康被他拽的喉咙发堵,还是许翰墨将两人分开,才让他说出话来:“这的确不是我娘子。我娘子才二十岁,可这女尸分明已经三十有余,且明显不如我娘子美貌啊。”
“而且更关键的,”任康眨眨眼睛,率先抱住了脑袋,“我娘子早在五年前就因病故了,被我亲手埋在院子的桐树下,怎么可能再出现在这里嘛!”
季子瑜和许翰墨肉眼可见的沉默了几秒,我十分有先见之明的远离了中心区域。果不其然,片刻后季少卿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拳挥在任康的脑门,硬生生隔着手给他脑门敲出个红包来。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惹得鸡飞狗跳。
饶是颇具文人风骨的许寺卿,此刻也忍不住咬紧了牙,面带不善微笑的看向了任康:“戏弄公堂,可是要治罪的,你可知晓?”
任康在这句话中突兀的停下了脚步,用后背生生挨了季子瑜一捶,就地跪了下来。面上的笑意却仍未减去半分:“小的知错了,任凭许寺卿处置。”
可他那眼中,分明没有半分懊悔和惧意,又何来知错一说。
许翰墨不动如山,就一双眼平静的盯着他,像是等待他继续说出缘由。可任康始终闭口不言,像是铁了心甘愿吃板子,也不想说出实情。
也就是这时,我施施然的开了口:“任大哥也已经看到,许寺卿和季少卿都是清正廉洁的好官,上能惩奸除恶,下能体恤民情。在这样的好官面前,应当知无不言啊。”
许翰墨眼神幽幽的扫过来,望向我的视线满是审视,正要开口,却被突然横叉一脚的季子瑜挡了个干净。
季少卿就这么拦在我身前,手指向了任康:“你得向詹烟姑娘学习,知无不言啊。”
任康愣了两秒,方才苦笑一声:“是是,向詹烟姑娘学习。”
他收敛了面上的笑容,陷入回忆中:“五年前我娘子难产,我寻遍东京内的稳婆,都没能找到可以救她性命之人。大夫们看一眼地上的血,都头脑发晕的跟我说,母子二人都大抵是救不回来了,让我尽早准备后事……”
可就是在那天,一位牵着幼女的女人逃进了他家里,撞见了榻上难产晕厥的另一名女人。
短暂又利落的询问:“我或许可以尽力一试,虽保不住你的性命,但能救下孩子。”
得到了万分肯定的答案——
“救,孩子。”
于是在任康哭着送走大夫,又哭着赶回家中时,只看到位陌生女子浑身是血,抱着他那胎衣未去的儿,亲手剪断了脐带。濒死的妻握住了他的手,只有将头贴近,才能听清她细若蚊呐的声音:
“她……救下了我们的孩子,所以你,你要救下她的孩子。”
停留在那天的最后记忆,是怀中娘子逐渐冷去的尸体,大声啼哭的婴孩。还有对面浑身是伤的女人,和她手上牵着的幼女。
他忘不掉幼女倔强又平静的眼神,也如娘子遗言所述,第二天用水路将她们送出了东京城。
任康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我年少时,也曾练武,想考取功名。那时的我少年意气,醉心于靠自己的本事为国出力,却又始终不得重用,却见身边奸商贼官横行,盛世之下腌臜亦有。郁郁之下,我整日饮酒,浑浑噩噩的度日,也忽略了我的娘子。所以在她临终前,我心中也有万千愧疚。”
“可娘子留下的手书中又提及,若我此生能为天下百姓,或几位百姓,做好一件事。许是让冤情公于天日,又许是为可怜之人寻到生机。那便算不枉费我前半生所学之书、所练就的志气。”
“故而,想来虽是经年遗恨,命运已对对我这等心生痴惘而付诸无能的人降下惩罚。所以生死无能、爱恨无因、悲喜无解。但好在,小人此生终于也能做一件善事,为许多身不由己的女子寻来生机,让满是冤情的血泪自此消散,苦和痛终见天日。”
雨后初晴的翌日,恰逢天光正盛。大理寺上方的日光铺下,落在任康弯曲的脊背上。
将全东京城闹得风风雨雨的“娘仙去也”传闻,也终究在此落下了帷幕。
许翰墨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行了。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上,大理寺对你所做之事既往不咎。”
任康愣了愣,红着眼再度谢过。
“多谢!”
六、
临行前,我也对着许翰墨和季子瑜,重重了行了一礼。
任康故意将谣言传的人尽皆知,以至于噱头能传进皇城司的耳朵里,上达圣听。大理寺才会出动官兵解决此事。但最为关键的,还是大理寺两位清官不惧强权,才能让此事沉冤昭雪。
我笑着叹惋:“任康还真是痴情,若他娘子还在世,恐也会被他的良苦用心感动不已。”
季子瑜为我寻了一匹好马,正远远的牵着走来。许翰墨看他一眼,又望向我:
“可是詹姑娘,你又有何苦呢?”
我面上的笑意一僵,正想解释,许翰墨却摇了摇头:“那句诗,是你所刻吧?”
“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我一愣,眼前浮现出娘哀伤的眉眼,轻轻将柔和的眸光抚在我脸颊:“烟儿,娘是东京人士。纵使是自缢,也是要落叶归根的。你在娘的后背刻下这句诗,让娘走的,更有价值吧……”
女尸上的许多痕迹,都的确是拖拽所致。只不过,应该无人能猜想到,是她让自己的女儿,将她顺着水路运回了东京。
“娘说,当今世道重文轻武,倾尽人力物力从商,才得来个所谓清明盛世。故,所有人都将价值看的无比重要。”
我顿了顿,眸光倔强而坚定的抬起头,“那些达官贵人将女子的痛苦当做价值。而我,让娘的死更有价值。只不过为的是无数与我们相同的女子,能够重获自由,不再拘于那方寸天地。”
两位女子的生命,都在最后发挥了最大的价值。
季子瑜恰好笑着凑了过来,指向我布包中的异闻录:“又在说什么奇闻怪谈,让我也听听?”
我斜他一眼:“我可从不说谎。”
“哦?那不孤岛的事,难不成还是真的。”季子瑜笑的灿烂,却在下一刻猛地僵硬了,“不对啊许翰墨,我怎么总觉得事情还有些不对呢!”
“比如任康那五岁的儿子,明明从未见过娘亲,为何能哭的那般伤心,嚷嚷着娘亲不见了。难不成他是天生的戏子?”
季子瑜话未说完,就被许翰墨一记爆栗弹开:“西去三千里有座不孤岛,岛上曾鼠患横行。百姓们为护粮食,便家家户户饲养狸奴。这狸奴岂不是个个美貌勾人,又寿元与凡人不同啊?”
眼见着季子瑜张大了嘴,僵硬在原地,一副被骗的凄惨的模样。
我噗嗤的笑出声来:“任大叔家前段时间确实走丢了只狸奴。听说幼童儿时问他,自己娘亲何在时,任大叔不知如何解释,便说那只狸奴是孩子娘亲。这五年的感情啊,可不得哭的伤心些?”
朝季子瑜拱手行礼,我无比诚恳道:“还请季少卿多用心,在这偌大的东京多加留神,早日寻到那狸奴啊送还任家啊!”
季子瑜气的头发都快飞起来,站到不远处生闷气去了。
许翰墨渐渐收起了笑意,望向我时,眼中又有沉痛浮现。欲言又止了半晌,终化为一声叹息:“詹姑娘,你不必忧心,我与季少卿既已来送行,便是不再追究先前的事情。只是……”
他话语戛然而止,略显踌躇的看不远处的季子瑜一眼。季少卿到底还是少年心态,不过片刻又愁云尽散,对着我们笑出两口大白牙,很是乐观的模样。
许翰墨无奈的捏了下眉心,才问我:“现下这世道看着繁华,状若清明盛世。可你我也知晓,或许,乱象也在不久后横生。届时,我或许也不再是许寺卿,季子瑜也不再是少卿,无人可再护你。你当真,不留在这东京了?”
我弯起唇角,满含笑意的眼睛也望向季子瑜。却抱紧了那本异闻录,无比坚定的拒绝:“不了。”
“东京的繁华让人心神驰往,在梦中亦流连忘返,甚至能纂写一部梦华录。可这繁华之下的景象,也总得有人记录,作奇闻怪谈流传于世,望后世引以为戒。”
“至于寺卿和少卿,若詹烟此后人生,有朝一日能回到东京城。亦不会在意,你们是寺卿还是少卿。詹烟所希望的,不过是经年之后,您仍旧是您,而季子瑜也仍旧还是季子瑜。如此,足矣。”
留下这句话,我便不再留神许翰墨和季子瑜感慨的神色,翻身上了马背,牵起缰绳。
抬眸望去,苍天白日。
“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