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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宴清的死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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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丰显然没预料到对讲机里会突然出现一句如此无厘头的话,喉结动了动,眼球往左瞟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到:“我不知道!这批货都是货真价实清朝光绪年间的真品。”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急忙改口,“不不不青天大老爷您误会了,我就是一个帮忙寄快递的哪知道这么多,这些都是我客户告诉我的。”
“你的客户是不是姓沈?”俞非晚眯了眯眼,那双平日里妖冶的柳叶眼眼角微微挑起,倒是显得有些凌厉,但他的语调反而有些懒洋洋的。
听到这话,陆丰的瞳孔突然紧缩,有些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只有面前的警员和斜上角的监控。
“那个沈池也是你的上线吧?半个月前他在西江春走私案就已经落网了,你居然不知道。”俞非晚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我说你们内部的联络机制真的不怎么样。”
陆丰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俞非晚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随后偏过头不再看他,把烟叼在嘴里,但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咬住滤嘴:“他托我告诉你,你现在的顶头上司不是大祭司了,是倒吊人,知道了吗?”
“俞主任,”李霖在旁边压低声音,“张处那边......”
俞非晚没理会李霖的话,看了眼电脑里正在核对的口供:“涉及到阿卡纳的案件他没有权限,懂了吗?去查陆丰近半个月内在相同网点寄出的所有快件,如果有正在运输的就立即拦截。”他顿了顿,悄悄打开对讲机,刻意提高音量,“李霖,沈池是不是还被羁押在看守所?”
李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配合地点头:“是的,市第一看守所,等待进一步审讯。”
俞非晚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弧度转瞬即逝。“把他押回去吧,"俞非晚关掉对讲机,将那支始终未点燃的烟塞回烟盒,“今天就这样吧。”
“您怎么知道那批银元里有赝品?”
俞非晚没看那个警员,一遍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敷衍道:“他们那造假手段太伪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具体数字是我瞎编的。”
他转身走出监控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鉴定中心的玻璃门映出他略有些疲惫的轮廓,长发不知何时又散了几缕,遮住了些许的视线。俞非晚没有理会,推了推眼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才刚坐下每一分钟,就有人冒冒失失地撞开了他的门。还没等门口的人开口说话,俞非晚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毛。“进我办公室记得敲门。宴清以前就总忘,所以——”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所以我现在特别讨厌这个习惯。”
“俞主任好大的脾气,”那人玩世不恭地说道,“司法鉴定中心的人未经我的许可进入审讯室审我的犯人,可真是不把我们侦查处放在眼里。”
俞非晚抬起头,略带歉意地欠了欠身。“张处说笑了,您请坐。”俞非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不过有件事我得纠正您。陆丰现在还不是您的犯人,西江春案的关联人员,按程序应该归专案组后续处理。”
张承志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俞主任是不是忘了,宴清已经死了,狗屁的专案组现在群龙无首,您觉得您区区一个做司法鉴定的能主持大局?”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上面早就有解散专案组的打算了,我忘了通知您,陆丰案审讯的部分以后您没有权限参与。”
“另外,那批银元我要你给我亲自做鉴定。”
俞非晚将椅子转过来对着张承志,目光落在张承志胸前的警号上,那串数字还很新,金属光泽尚未被岁月磨钝。
“您刚才说陆丰案我没有权限参与。”俞非晚笑了笑,那笑容未达眼底,“但您似乎忘了,西江春案的档案还在我手里。沈池的口供、阿卡纳集团的通讯记录、还有——”他故意停顿,观察着张承志紧绷的下颌线,“还有专案组12名警员的殉职报告,都得经我签字才能归档。对了,宴清的死没死还没被定性呢,我亲自去省厅提的。”
张承志不耐烦地跺着脚,俞非晚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年历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过于异常昂贵的光泽。“俞主任这是在威胁我?”他倾身向前。
“不敢。”俞非晚将椅子向后滑了半寸,拉开两人之间过于逼近的距离,“陆丰您想审可以,但得让我在场。这是程序,张处,您刚上任,应该不想在执法程序上落人口舌吧?至于鉴定,我最晚明天晚上就能给你。”
张承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明天晚上。”他最终吐出这几个字,转身时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俞主任,我劝你一句,宴清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要为自己做打算。”
送走张承志,俞非晚恹恹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最下格的抽屉,里面是厚厚一叠档案袋,又发了条信息通知那批银元不用再送检,直接移送到实验室。随即便掏出最底下的一个档案袋,那是宴清生前留在他办公室里关于西江春案他经手批示但还没传回的所有文件。
俞非晚摩挲着那个档案袋,迟迟没有打开。他忽然想起宴清最后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时的情形,那人大剌剌地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非晚,我要是这次回不来了,”宴清当时笑着说,“你记得把我抽屉里那包金骏眉拿出来喝了,那可是我珍藏好多年的茶叶,别糟蹋好东西。”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骂了一句乌鸦嘴,然后把人轰出去审犯人。那盒茶叶现在还锁在宴清的办公室里,没人动过。大致是睹物思人,并且俞非晚对于那场意外目前毫无头绪,他只能捏了捏眉心,将柜子重新锁上,穿上白大褂泡进实验室里。
那批银元中的赝品仿制得很粗糙,锈迹浮于表面,用放大镜观察可见均匀的化学腐蚀痕迹,重量也比标准库平七钱二分轻了近1克。
他摇了摇头,这批仿品连基本的合金配比都未曾用心,这不像是阿卡纳集团会做出的指示,他猜测,大概是国内供货的那批人层层盘剥,把正品据为己有拿去还钱,再随便弄些赝品掺进去糊弄糊弄那群外国佬,毕竟最外围的马仔根本分不到什么钱。不过目前他没有更多证据去证实他的猜想,只是根据这箱银元的情况出具了鉴定报告。
俞非晚将最后一枚银元放回托盘,摘下护目镜时才发现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懒得再换衣服,直接披着白大褂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早班的清洁工正推着拖把经过,水渍在地面洇出蜿蜒的痕迹,俞非晚盯着那些不规则的图案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宴清以前总笑他走路不看路,说哪天摔死在局里都没人知道。长时间未进食让他的胃隐隐作痛,他从桌上掏出一盒奥美拉唑,就着冰冷的隔夜水随便吞了下去。打开电脑发现李霖已经将快件信息整理好发给自己了。
俞非晚点开那份表格,目光在寄件人信息栏停留了片刻。
陆丰近半个月内在速风快递白云网点共寄出十七单快件,收件地址分散在M国、N国和东南亚几个港口城市,申报品名清一色是锌合金工艺品或纪念币。其中三单正在运输途中,两单已抵达目的港等待清关。
他上楼将鉴定报告转交给侦查处的警员,随即下楼叫上李霖。
“上午九点去审沈池,记得把你们张处一起叫上。”
李霖显然对这个安排有些意外,但看着俞非晚眼下青黑的痕迹,没敢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去联络看守所。
俞非晚靠在电梯壁上闭目养神,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白大褂渗入脊背。电梯停在七楼时进来两个痕检科的同事,压低声音讨论着隔壁单位刚收的昨晚某小区的碎尸案,血腥的细节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着。俞非晚皱了皱眉,在下一层提前走了出去,绕远路从消防通道下楼。
同一晚,一个纸醉金迷的会所。
水晶吊灯将细碎的光斑投洒在丝绒沙发上,一个身穿暗灰色西装的男人斜倚在皮质靠垫里,头发用发胶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紧。他用银匙搅动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一个人神色匆匆地在他面前站立,向他出示了一张纸牌。那个男人瞥了他一眼:“阿卡纳内部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围联络员来传话了?”
传话的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陆丰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沈池和……这几根线不到一周就会被彻底暴露。”
“还用我教你怎么做事吗?”男人将酒杯搁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黏稠的痕迹,“那就放弃,不过是颗小小的棋子而已。”
传话人止不住哆嗦,这个刚上台的头目似乎比集团内部传得还要冷血无情。“还有一件事,”传话人硬着头皮继续道,“陆丰寄出的货里,有将近一半被换成了赝品。供货方那边......”
“供货方?”男人轻笑一声,“国内的蛀虫是该清理了。不过不是现在。”他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赝品油画上。仿的是卡拉瓦乔的《朱迪斯斩杀荷罗孚尼》,只是画中朱迪斯的表情被画家处理得过于温顺,少了原作那种斗牛士般近乎狰狞的决绝。
“告诉宝剑三,让他盯紧穗城那边的动静。沈池知道多少,陆丰就知道多少,而陆丰知道的——”
“足够让那群条子,特别是姓俞那家伙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