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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遇见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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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被天台的日光揉得柔软绵长,风停在半空,蝉鸣也放轻了声响,天地间只剩下我和不远处那个少年的轮廓,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对峙。
我本该转身逃走的。
在现实里的无数个日夜,我都是这样做的。课间刻意绕开他走过的走廊,放学刻意放慢脚步等他离开视线,就连偶尔在图书馆迎面撞上,我也会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沈砚于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光。
他永远背着那台磨掉了漆的旧相机,永远独来独往,眉眼间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生长在悬崖边的草木,干净,清寂,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必迎合,不必迁就,不必像我一样,把自己揉碎了贴合成别人喜欢的模样。
那是我穷尽一生,都不敢奢望的自由。
我曾无数次偷偷望向他的背影,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悸动,那份悸动被我死死压在水底,和那个真实的自我一起,沦为鱼缸底部无人知晓的沙砾。
可这里是梦境。
是我用全部清醒换来的,只属于我的梦境。
这个念头如同温热的水流,漫过心底紧绷的弦,那些刻入骨髓的胆怯与拘谨,竟一点点松垮下来。我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样站在夏光里,第一次,坦然地看着他。
沈砚缓缓直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脚边蜷着的橘猫,指尖还残留着轻抚猫咪时的温柔弧度。白色T恤被日光浸得柔软,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分明的腕骨,周身的气息依旧是疏离的,却又因身旁的小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就那样看着我,没有开口,没有上前。
眼眸清浅如暮春的静水,没有诧异,没有探究,更没有现实里旁人那般理所当然的索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仿佛我只是天台一缕随风而过的风,一片偶然飘落的叶。
橘猫被他的动作惊动,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鞋尖,发出软糯的喵呜声。沈砚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小猫身上,眼底的疏离化开一丝极淡的柔软,那抹柔软太轻,太浅,稍纵即逝,却被我一字不落地收进眼底。
原来这样孤僻的少年,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刻。
我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脚步。
不是为了搭话,不是为了迎合,不是为了维持所谓得体的相处。只是心底有一道微弱的牵引,让我想要靠近这份寂然的温柔,想要在这场只属于自己的梦里,靠近那束我从未敢触碰的光。
脚步很轻,踩在洒满光斑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我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也不愿再后退。
风卷着栀子花香掠过,拂过他的发梢,也拂过我的脸颊,将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揉得温柔缱绻。他终于缓缓收回落在小猫身上的目光,重新望向我,薄唇微启,声音清冽如晚风,却又放得极轻,生怕打碎这片刻的宁静。
“你也来这里?”
没有疏离的冷淡,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是一句平淡至极的询问。
我攥在衣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撞得胸腔发疼。在现实里,我从未听过他的声音,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在耳畔,清冽,干净,像夏日里融化的冰汽水,漫过心底荒芜的角落。
我张了张嘴,平日里练得炉火纯青的温和话语,此刻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换做从前,我一定会立刻扬起标准的微笑,点头应和,说上几句妥帖又得体的话,让气氛始终保持着让人舒适的状态。可此刻,站在这场属于我的梦境里,我不想再扮演那个完美的林夏。
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的呢喃。
“我……我不知道。”
这是一句毫无逻辑的回答,笨拙,直白,甚至有些失礼。
没有修饰,没有迎合,是我最真实的模样。
我以为他会皱眉,会觉得奇怪,会转身离开。可他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没有丝毫嫌弃与不解,反而多了一丝极淡的、如同静水般的包容。
他没有追问,没有打破这份笨拙的沉默。
只是缓缓蹲下身,从身侧的帆布包里拿出一盒温牛奶,拧开瓶盖,将牛奶缓缓倒在一个干净的纸碗里,推到橘猫面前。小猫立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舐着牛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就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侧脸被日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没有勉强自己维持气氛,没有像从前一样,在沉默里心慌意乱。原来不用迎合的沉默,是这样安稳,这样安心,这样让人舍不得打破。
天台的日光慢慢移动,光斑在地面上缓缓流淌,蝉鸣时起时落,风一遍遍拂过耳畔。
我看着蹲在光影里的少年,看着低头喝奶的橘猫,看着漫天温柔的夏光,忽然清晰地明白。
这场献祭了全部清醒的梦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让我挣脱囚笼。
更是为了让我遇见他。
遇见这个,在现实里我连对视都不敢,在梦境里却能安静同框的少年。
橘猫喝完了牛奶,用脑袋蹭了蹭沈砚的指尖,而后慢悠悠地走到天台的角落,蜷成一团,晒着太阳睡了过去。沈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角上的灰尘,再次看向我。
他拿起那盒剩下的温牛奶,轻轻朝我递了过来。
瓶身的温度透过空气传来,淡而真切,带着日光的暖意。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现实里的无数场景瞬间涌上脑海,别人递来的东西,无论喜不喜欢,我都会笑着接过,道一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收下,哪怕那是我最厌恶的事物。
这是我十六年来,刻入骨髓的本能。
可此刻,天台的风轻轻吹过,提醒着我,这里是我的梦。
我可以拒绝。
我可以做自己。
我望着他清浅的眼眸,望着那盒递到面前的温牛奶,心底那个压抑了十六年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层层枷锁,轻轻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没有讨好,没有妥协,没有勉强。
只有最真实的,属于林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