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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鱼缸   书 ...


  •   书桌的右上角,永远摆着那一方小小的玻璃鱼缸。不大,堪堪能容下我一只手掌摊开的宽度,透明的壁面被我擦得一尘不染,连一丝指纹、一缕水汽都不肯留下,仿佛只要它足够干净,就能替我挡住外界所有杂乱的视线,就能让我在这方寸之间,短暂地喘上一口气。缸底铺着一层浅灰色的细沙,安静得像从未被触碰过,没有水草,没有装饰,只有一条通体银白的小鱼,终日浮在水中央,一动不动。

      它不游,不摆尾,不觅食,甚至连呼吸都轻得看不见。

      我常常一看就是一整节课。

      看着它垂落的尾鳍,看着它静止的身躯,看着它被玻璃牢牢困住、与世隔绝的模样,心里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共鸣——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终于被理解的、冰凉的安稳。

      我总觉得,那条鱼就是我。
      而这间教室,这座学校,这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我更大的一只鱼缸。

      我叫林夏。

      一个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淹没的名字,一个放在座位上不主动开口就不会被注意的人。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我,那大概就是:永远在迎合,永远在退让,永远在把真实的自己压到最底。

      我习惯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一步读懂他们的需求。

      同桌忘记带练习册,我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推过去,笑着说没关系,我再写一份就好;前桌的女生心情不好,我会绞尽脑汁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她重新露出轻松的表情;就连老师在讲台上不经意皱一下眉,停顿半秒,我都会在心底反复拉扯,是不是自己刚才的回答不够好,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又给别人添了麻烦。

      我记得班里每一个人的喜好。
      谁爱喝全糖奶茶,谁怕苦,谁对芒果过敏,谁讨厌下雨天,谁不喜欢别人坐自己的左边。我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收纳进心底,分门别类,妥善安放,却唯独没有一个角落,是留给自己的。

      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早已记不清了。

      是喜欢安静,还是害怕孤单?是偏爱甜味,还是习惯迁就?是想拒绝,还是早已不敢开口?那些最原本、最不加修饰的念头,被我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沉到意识最深的水底,像鱼缸底部那层无人问津的细沙,沉默,黯淡,永不见光。

      旁人都说,林夏性格真好,温柔又好说话,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拒绝人。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性格好。
      那是囚笼。

      是我用无数次退让、无数次隐忍、无数次把自己碾碎了再拼凑起来,换来的一句轻飘飘的“好相处”。我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举一动都要符合别人的期待,一旦偏离,就会心慌,就会不安,就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不被喜欢的、是应该被抛弃的。

      所以我不敢。
      不敢说不,不敢抱怨,不敢露出一点负面情绪,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心底那片快要窒息的荒芜。

      夏日的午后总是漫长又沉闷。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课桌的一角,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风扇在头顶缓慢地转动,发出老旧而单调的吱呀声,混合着讲台上老师平淡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裹在中间。

      我握着笔,机械地抄写着黑板上的笔记,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像被规训好的人生,没有一丝出格。

      身旁的同桌忽然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意:“林夏,等下放学帮我把这份笔记抄完吧,我要赶去补习班,来不及了。”

      我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心底有个极其微弱、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在轻轻反抗。
      ——我也有自己的作业要写。
      ——我今天也很累。
      ——我不想抄。

      可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水面上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刚一冒头,就被我强行按了下去。

      我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熟练而温和的笑,声音轻软得没有一丝棱角:“好呀,放学之前我给你。”

      同桌立刻放松下来,冲我感激地笑了笑,转头继续听课,仿佛刚才那一句请求,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秒,我又一次把自己掐灭了。

      笔尖重新落下,在纸页上划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细弱,绵长,像鱼缸里那条鱼无声的呼吸。我低头看着纸页上工整的字迹,看着阳光慢慢移动,一点点爬过我的手背,温暖,却不真切,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贴在皮肤上,烫得人发慌。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桌角的鱼缸。

      那条鱼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清水无波,玻璃冰冷,它就那样安静地浮在水中,仿佛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待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不挣扎,不逃离,不期待,不失望。

      我的心口忽然涌上一阵细密的、钝重的窒息感。

      不是剧烈的疼痛,不是汹涌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的、一点点渗透进来的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心口,最后沉到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好像和它一模一样。

      被困在透明却坚硬的壁垒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来来往往,看着别人自由地笑、自由地闹、自由地做自己,而我只能保持静止,保持乖巧,保持所有人都喜欢的模样,连摆动一下尾巴,都成了奢侈。

      放学的铃声终于划破沉闷的空气。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动的声音、同学们嬉笑交谈的声音,一股脑涌进耳朵里。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外涌去,原本拥挤的教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来,桌椅归位,灯光安静,只剩下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光,和越来越淡的蝉鸣。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同桌早已背着书包匆匆离开,只留下那本需要抄写的笔记,安静地躺在我的桌角。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封面,纸质微凉,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口。

      整个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无力,像快要耗尽氧气的鱼。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布料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阳光的味道,却驱散不了心底那片越来越浓的凉。黑暗笼罩下来,隔绝了灯光,隔绝了窗外的风,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心底那只快要喘不过气的鱼。

      我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

      如果可以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如果可以不用再扮演完美的林夏。
      如果可以打碎这只困住我十几年的玻璃鱼缸。
      如果可以,真真正正地做一次自己。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有一个夏天。
      哪怕要付出所有的代价。

      我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臂弯里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水底深处的寂静,一点点将我包裹,吞噬,拉向更深、更冷、也更安心的地方。

      书桌一角的鱼缸里,那条鱼依旧一动不动。
      而水里的我,也终于开始,缓缓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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