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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河村(2 ...

  •   蔡凤华的丈夫叫王权德,跟她一样,瘦高个。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毡袄,腰间别着一个烟锅,头上一顶小皮帽。因为上了年纪脸上挂不住肉,眼眶深陷下去,看着有几分阴兀。但对陆桥态度还算是和善。

      盛了一大盆水煮羊肉,又摆上两碟自己腌制的小咸菜,往热乎乎的炕上一坐,一天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陆桥会来事儿,话又多。两杯酒下肚,王权德也上了头,滔滔不绝地讲一些农村里发生过的稀奇古怪的事儿。

      什么有人在晚上去柴房里抱柴火的时候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什么村里有老人去世,家里的傻儿子在灵堂上指着空气说话;什么年轻的小媳妇拉着牛往地里走,结果那头牛停在半路上死也不往前,急得小媳妇使了猛劲儿往前一拉缰绳,把自己摔了个满嘴血。

      “你猜怎么着——”

      王权德故意卖关子,一双眼睛盯着旁边的年轻女孩,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惊恐。

      一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结果那个女的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牛一看见血,立马就动起来了。”

      听起来是挺邪乎,但这几个故事想来是已经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旁边的蔡凤华没有兴趣,害怕陆桥吓着时不时解释两句。

      “其实我觉得这几个人肯定是精神上有点问题,世界上哪儿有鬼,都是人心里的鬼。”

      陆桥点点头,也表示认同。

      王权德却不服气,冷哼一声,鼻孔里冒出两丝酒气。大着舌头反驳:“放你的屁!人死了不就变成鬼了?我跟你们说,你们还别不信,我老叔活着的时候就亲眼见过鬼。”

      “是吗王叔,鬼究竟长什么样?”陆桥表示十分好奇,用眼神催着王权德讲出他老叔的故事。

      王权德也是好久都没有跟年轻人在一块儿吃过饭说过话了,再加上喝了抽了陆桥提过来的好酒好烟,自然对她表示亲近些。

      “我先说,我这话可不是骗人的。我老叔好多年前有一天晚上出门撒尿,听见对门有人咿咿呀呀哭。他往门缝里一扒,你猜怎么着,一个女鬼趴在地上,满院子爬。吓得我老叔一泡尿都给憋回去了,都不敢跟别人提,好多年之后才敢跟别人说。”

      陆桥抿了一口酒,心里升起一些兴味。

      “王叔,那您叔叔以前住的房子现在还在不在?”

      “两房破院子,早就烂完了。但是那个对门还住人,姓张,是个跛子。一辈子活到头连个媳妇都没讨下,一点活儿不会干,就靠吃着点低保过日子。”

      又问了几句,老两口毫不避讳地表示姓张的那个人,打娘胎里出来的时候脑子还带点毛病,古里古怪的,村子里谁也不待见他。

      肉吃尽酒喝罢,陆桥心满意足地回房休息了。

      次日,太阳高悬。二十多度的气温,微微吹着一点凉风,吹得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快意。

      蔡凤华带着陆桥找了村里几个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答应一天二百块钱管两顿饭,帮着把那间老房子里的垃圾清理出来。

      至于其后的修葺工作,还是需要找几个青壮年劳力。

      这几个人倒是真应了蔡凤华之前的话,都是老滑头。陆桥在边上看着,就动一动,但凡她一转身,立马凑到一起晒太阳谝闲话。从东家长唠到西家短,一天过去,院子里垃圾不见少,还多了一堆一堆的新鲜烟头。

      陆桥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在村子里闲逛。逛累了就蹲在墙后面听这些人聊天,中间很有几段尺度大的听得她笑得直发抖。

      这么过了两天,陆桥再没从这几个人嘴巴里听到什么新鲜话题,终于板下脸色做出雇主的姿态,盯着他们老老实实干了半天活。

      吃过午饭,几个人正合力把屋子里那几件家具往出搬,院门外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一颗看着不大聪明的脑袋,咧着嘴,一行口水顺着下巴蜿蜒滴落。

      陆桥跟那人对视,那人似乎是有点害怕,只是腼腆地冲她笑,不敢走进来。

      干活的那几个人也看见了,不知是谁朝着门口吐出一口唾沫,喊道:“跛子,干啥来了?”

      门外的人终于露出全身,一个一米六左右的男人,头发稀疏,驼背,一嘴大黄牙。左脚往里翻,走路的时候一跛一跛。

      陆桥猜测这可能就是前两天晚上王权德说过的那个张跛子。

      张跛子从小脑子就不大灵光,小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越长大越明显。说话做事都跟不上趟,再加上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一说话就滴滴答答往下掉,所以遭村里人嫌弃。

      陆桥往前走了几步,问他:“你有什么事儿吗?”

      张跛子不说话,后面几个老男人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陆桥面不改色,又问了一遍。张跛子才讷讷张口道:“干活,帮你干点活。”

      “行啊,今天给你算半天,以后每天二百,管两顿饭。”

      说着就招呼他进来,管他腿脚好不好使,来者不拒。

      张跛子似乎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搓着手笑得很不好意思。他算是小河村里数一数二的穷光蛋,一件烂棉袄里面的棉花都快被掏光了,一年四季都穿在身上。

      村里没人找他干活,嫌他晦气。他本人也懒,不愿意干活,久而久之日子就越过越难过。

      陆桥招呼他进来之后也不多问,往门口的半截木桩子上一坐,指挥几个人进进出出。两个小时不到几间小房子里的东西就清空了。

      拉出来两只野猫的尸体,都已经腐烂得只见骨头不见肉,还有半只死羊和一只黄鼠狼干。

      几个人一边喊着累,一边各自找墙角蹲下。自己的烟锅都不舍得往出掏,拿眼睛去瞥陆桥。

      陆桥摸了摸口袋,就剩下两盒烟,全掏出来抛给了他们。

      这种地方,烟跟钱一样好使。

      大家都休息了,只有张跛子还拿着扫把够房檐上的蜘蛛网和积灰。这房子以前应该是养过鸽子一类的飞禽,房檐底下钉着几道横木,上面有一个小箱子。

      张跛子太矮,又使不上劲儿,拿着扫帚往上一捅一捅,想把上边的积灰打下来。那几节横木久经风蚀早就已经脆弱不堪,被连着打了两下,发出一声脆响,骤然断裂。

      陆桥在几米开外坐着,听到断裂声,腿比脑子更快,几步窜过去一把拽开张跛子。

      她速度太快,院子里面其余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到“哐当!”一声响,房檐底下扬起一大片陈灰。

      张跛子被甩到陆桥身后,眼看着那个箱子就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砸下来,劈啪一声砸了个四分五裂,吓得腿肚子直打转儿。

      陆桥掩住口鼻后退了几步,回头去看身后的张跛子,皱着眉头问:“你没事儿吧?”

      张跛子呆愣愣半天才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院子里其余人也吓了一跳,站起来往一块儿凑,七嘴八舌地说话。没人关心张跛子究竟有没有事,主要是觉得陆桥那几步窜得实在是有点太快了,从大门口到里屋门口,简直比兔子还快。

      “行了行了,休息够了吧叔叔大爷们,赶紧干活儿,我给你们端饭去。”

      陆桥摆摆手,挥散了这些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身叮嘱:“小心点都,别再磕着碰着。”

      **

      饭都是蔡凤华做的,陆桥出伙食费,大家一起改善伙食。

      吃过了饭就算是一天工作结束,干活的几个人晃晃悠悠往回走。陆桥锁了门一转身,张跛子居然还没走,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等着。

      “怎么了?”

      男人扭扭捏捏的,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陆桥其实听到了,但她还是皱起眉头问了第二遍:“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大声点。”

      “想问你借点钱。”

      陆桥乐了,她也少见这么不客气的人。

      “借钱干什么?”

      张跛子又不说话了。

      “治病?买药?你倒是说个理由啊。”

      天已经黑下来,除了他俩周围没有别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买个电话。”

      张跛子语气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的,但也不全都是不好意思,否则他也不能跟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姑娘开这个口。

      “买手机?”

      陆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只手叉在腰上,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

      “你问我借钱买手机?”

      再次确认,张跛子却不像之前那么不好意思了。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又靠近了一步,嘿嘿地笑着,眼睛里闪着浑浊的光。

      “没有电话,他们不借给我。”

      陆桥听懂了,他自己没有手机,村子里的人也不太愿意借给他用。

      “你这不是有手机吗?”

      她目光落到张跛子腰间挂着的那个老式手机包上面,那里正装着一个大红色的老年机。

      张跛子抹了把头发,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手机,看视频,手机!”

      陆桥懂了,但没憋住笑:“行了,我懂了张叔。不过我说您可真好意思开口,咱俩认识有半天吗你就问我借钱?”

      张跛子也只是笑,嘿嘿嘿笑个不停,口水不停往下滴落。

      “借钱可以啊,你带我去你家坐坐。”

      张跛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桥会说这个,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走吧。”陆桥甩甩手上的钥匙链,她知道张跛子家住哪里,一马当先往前走。

      明明是去做客,但陆桥走出了主人家的气势。张跛子跟在她身后,倒好像是来串门的。

      张跛子家院子还挺大,跟蔡凤华家的院子格局不太一样。一进院门只有右手边一排房子,左边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窝棚。

      而且右边的一排房子除过最中间住人的那间,其余也都废弃了。

      一进门,陆桥就蹙起眉。常年不换洗的床单被褥,堆在墙角的垃圾,腐烂的食物,混合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直冲她面门。

      张跛子指着那张没有烧着的冰凉的土炕示意她坐,陆桥抿了抿唇,没坐,靠在炕沿上。

      房顶上吊着的灯泡瓦数小的可怜,把屋子里照得影影绰绰的。

      环视一周,别说是电视,连个电水壶都没有,完全跟现代化社会脱节。

      “你家里就你一个?”

      张跛子忙着给她烧水泡茶,翻翻找找半天从柜子深处取出来一个透明罐头瓶子。

      一边回她的话:“就我一个人。”

      “没有兄弟姐妹?”

      “嘿嘿,有个妹妹,死了。”

      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时候,张跛子其实思维还算是清晰。陆桥看出来了,其实张跛子就是吃了长相和那只跛脚的亏,要不然不至于被人嫌弃成这样。

      她故意问:“张叔,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嘿嘿,嘿嘿,不怕。”

      他拿抹布擦了擦那个罐头瓶子,往里面捏了点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茶叶,倒了一瓶茶水递给陆桥,扬扬下巴示意她喝水。

      陆桥接过来抱在怀里暖手,笑着逗他:“不怕鬼把你吃了?”

      张跛子站在屋子中间,瞅了一眼女孩,忽然间压下嘴角道:“鬼不吃我。”

      天已经完全黑了,微弱昏暗的灯光下,两人面对面站着。陆桥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断指,嘴角笑意未减。

      “鬼为什么不吃你?你见过鬼?”

      门没关,有过堂风窜进来,呼呼带起的气流在二人之间急速流动。张跛子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笑,嘿嘿嘿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得意。

      “你喝水,喝水。”

      陆桥视线下垂,扫过手中那个陈旧的罐头瓶子。瓶口泛着黄黄的污渍,瓶子里的水挺干净,但一凑近,有一股浅浅的怪味飘上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张跛子一直紧张地盯着她,陆桥知道他只是在看她究竟有没有嫌弃他。

      看到陆桥两口水下肚,张跛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从门口拖过来一张矮凳,关上门坐在陆桥对面。

      他们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张跛子仰视着面前的女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些自以为是的精明。他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过几句话了,尤其是和这样一个长相不错的年轻女人。

      他想借钱,也想显摆,就顺着之前中断的话题往下说。

      “我老娘就是鬼,嘿嘿,我老娘厉害。”

      陆桥眉头轻轻皱起,“你妈妈?”

      “嗯。”

      “你是说你妈妈过世之后你还见过她?”

      “她变成鬼了,回来看我,嘿嘿。”

      张跛子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跟陆桥形容他母亲过世之后回来看他的几次情形。

      在张跛子的描述中,他的母亲在过世之后还回来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是在阴雨天的深夜,孤身一个人站在窗外看他。

      前面几次张跛子都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直到两年前的那一次,他吃坏肚子半夜跑出门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正看到母亲站在窗外朝屋里张望。他喊了一声,只见母亲倏然间消失在雨幕里。

      而且更离谱的是,张跛子的母亲每一次来过之后都会在窗台上留下一沓钱。

      陆桥失笑:“看来你妈妈是怕你一个人饿着冻着。”

      张跛子也笑:“妈妈,好。”

      他提起去世的母亲时,那股子糊里糊涂的表情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厚的眷恋。已经过世的母亲再次回来,对他而言,不是值得恐惧的事情,而是上天给予的一种恩赐。

      “你妈给你的钱你能花吗?”

      “能花,我全花了。”

      “是现在流通的货币?”

      “嘿嘿——”

      张跛子没听懂什么叫做现在流通的货币,只是笑。陆桥再问这些钱花到哪里去了,他却不说了。

      “一张都没剩下?”

      “嘿嘿——”

      那笑容很猥琐、又很暧昧,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喝了口水,决定暂时先跳过钱的话题。

      “你妈妈是怎么过世的?”

      张跛子没太听懂,歪了歪脑袋。

      “你妈妈是怎么死的?”陆桥只能换了一种不礼貌的问法,心中默念罪过罪过。

      “哦哦,就死了,早就死了。”

      陆桥叹一口气,“我的意思,怎么死的?因为什么?”

      张跛子这下全明白了,他把整个身子往后仰了仰,似乎陷入某种很久远的回忆当中。

      好半天之后才道:“掉到坑里了。”

      “哪里的坑?”

      “坑,菜坑。”

      陆桥这下听懂了,他应该是想说储存粮食蔬果的地窖。

      可她觉得有些奇怪,按理来讲像这种意外事故中的死者,死亡的瞬间就会魂归冥府,怎么可能有机会滞留在阳间?

      陆桥一只手撑住炕沿,轻轻往上一跳坐到了炕上,“你还记得你妈妈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张跛子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女人对他过世的母亲这么感兴趣,只是想多和她聊聊天。

      “就那样子呗。”

      “她好看吗?”

      “就、就、好看,嘿嘿。”

      张跛子终于笑得不那么油腻了,于是陆桥也跟着他笑起来。

      “她是不是对你特别好?”

      她是不是对你特别好?

      张跛子分不清楚好和特别好之间的区别,他只记得母亲每天为他做饭洗衣擦口水,从来不嫌弃他。

      于是他点点头。

      “你妈妈死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

      “二十了?那你爸爸呢?你爸爸是怎么死的?”

      张跛子一下子变了脸色,很突然,扭过头去看那扇小窗户。

      陆桥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扭头去看,结果什么也没有。

      张跛子盯着那扇小窗看了将近一分钟,才扭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低声道:

      “我老爹,被我老娘杀了。”

      陆桥两只眼睛半眯起来,在心里默默审视一遍张跛子这句话,试探问道:“是在你妈妈变成鬼之后还是变成鬼之前?”

      张跛子眨眨眼,有些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陆桥哄他:“你说嘛,我给你买手机。”

      他只得继续说下去,“杀死我老爹,我老娘就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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