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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寂静游戏:坑底 那只手抓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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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抓住林栀脚踝的瞬间,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怕。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认命。在地下跑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她早就不指望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出去了。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害怕。
那只手很凉,不是那种冰块的凉,是那种放久了的尸体的凉,没有温度,没有弹性,指甲刮过她的皮肤,像砂纸。
林栀低头看。
灰白色的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手腕以上还埋在畸变体的尸体堆里,看不清。
她没有动。也没有叫。她只是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间,摸到那把从背包里捡来的刀。
姜眠在旁边动了一下,铁棍举起来,对准那只手。
林栀冲她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万一砍了这只手,底下那个东西炸了,或者叫了,或者把整个坑底的东西都叫醒了——她们现在在坑底,四面都是光滑的墙,爬不上去。上面那个长了满身眼珠的大家伙可能还在通道里转悠。这个深度,喊救命都没人听见。
不,有人听见。坑底这些畸变体的尸体听见了。它们已经死了,听见了也没用。
林栀深吸一口气,把刀柄握紧。
那只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抓着她的脚踝,不紧不松,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林栀分不清——那只手松开了。不是慢慢松开的,是一下子就松了。五根手指同时张开,像断了电的机器,从她脚踝上滑下去,“啪”的一声拍在地上。
不动了。
林栀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它摊在地上,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弧度。手腕以下的部分还埋在尸体堆里,看不见。
“死了?”姜眠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
林栀蹲下来,用刀尖戳了戳那只手的指尖。
没反应。
她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刀尖刺进指甲盖下面的皮肤——或者说,曾经是皮肤的东西。没有血。伤口是灰白色的,干巴巴的,像是被风干了很多年的老肉。
还是没反应。
林栀把刀收回来,站起来。
“死了。或者睡着了。或者假装死了。”她看了一眼坑口那小块灰白色的光,“不管哪种,咱们得想办法上去。”
姜眠抬头看坑口。坑壁很光滑,不是天然的那种光滑,是被人打磨过的——或者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的。在离坑底大概三米高的地方,壁面上有一道道竖着的划痕,很深,间距很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上去过。
“那边。”姜眠指了一下。
林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划痕从坑底一直延伸到坑口,越往上越密,越往上越窄。到最上面那一段,划痕几乎连成了一片,把墙壁都刮掉了一层。
“这不是爬痕。”林栀说。
“是什么?”
“是被拖痕。”
两人同时沉默。
林栀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坑底那些畸变体的尸体。它们堆得很乱,不是自然死亡后堆在这里的——是被扔下来的。有的尸体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爪子嵌进旁边尸体的甲壳里,掰都掰不开。有的尸体是蜷着的,像婴儿,像死之前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她站起来。
“这些畸变体,是被什么东西杀死之后扔下来的。”
姜眠没说话。
“那个东西,现在就蹲在坑口等我们。”
林栀指了指头顶那小块灰白色的光。
“或者——就在我们脚底下。”
她低头看。脚底下是畸变体的尸体。尸体下面是坑底。坑底下面是——不知道是什么。但那声“救我”不是从坑口传来的,是从坑底传来的。从这些尸体底下传来的。
姜眠的脸白了。
“你刚才说,咱们得想办法上去。”
“对。”
“现在呢?已经过去一分钟了,想出来办法了吗?”
林栀沉默了一秒。
“没想出来。不如我们先得把底下的东西搞清楚,找找线索。”
她把刀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捡起那根钢管。然后她蹲下来,开始搬尸体。
第一只畸变体很轻。比她想象的要轻。甲壳底下几乎是空的,像一只被掏空的螃蟹壳。她把那只尸体搬到旁边,露出底下的另一只。
第二只更小,蜷成一团,像只死掉的蜘蛛。林栀抓着它的后腿把它拖开,底下的第三只露出半个脑袋——那些眼珠已经干了,陷进眼眶里,像干瘪的葡萄干。
她继续搬。
姜眠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声不吭地把尸体一只一只搬开,堆到旁边。那些畸变体的甲壳碎片刮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音,在坑底回响。
搬到第七只的时候,林栀看见了。
一只手。
灰白色的,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和刚才抓她脚踝的那只一模一样。
不,就是同一只。
她已经把它从尸体堆里拽出来了,现在整条手臂都露在外面。手腕以上还埋在下面,但能看出来,这只手连着一整具身体。
林栀加快了速度。
第八只,第九只,第十只——
她搬开第十一只畸变体的时候,手停了。
底下是一个人。
蜷缩着的,侧躺的,穿着和她差不多的衣服的人。灰白色的手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掌心朝上,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弧度。
那个人没有动。
林栀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个人的脸。
苍白的,干瘦的,闭着眼睛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胸口没有起伏。
姜眠蹲在她旁边,盯着那张脸。
“死了?”她问。
林栀没回答。她伸出手,把手指按在那个人的脖子上。
冰凉的。没有脉搏。
她把手收回来。
“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栀把手电筒往下移,照在那个人的衣服上。是一件冲锋衣,黑色的,和她身上这件很像。但比她这件旧,袖口磨破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
冲锋衣的袖口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了。她小心地掀起袖口,露出下面的手臂。
手臂上有一串暗淡的银色数字,和她们手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28931】
林栀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同样的银色纹路。同样的契约者编号。这个人,是和她们一样的人。
“他也是来探索副本的。”姜眠的声音很轻,“跟我们一样,选了左边那条路。然后掉进了这个坑里。”
“然后死在了这里。”林栀接了一句。
“他死了多久了?”
林栀摇头。“不知道。但看这样子,不像是今天死的——可上面通道的血迹还没干,他应该是今天死的才对。”
她用手电照了照那个人的手。指甲很长,像是还在长——人死后指甲和头发确实还会长一段时间,但不会长这么多。而且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和刚才抓她脚踝那只手上的污垢一样,不是一天两天能积出来的。
林栀心里有个想法,但她没说。
她把那个人的手翻过来。掌心里有一个伤口——很深,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伤口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里面的肉是灰白色的,像蜡。
她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几秒。
“他是被什么东西抓伤的。”
姜眠没说话。
林栀把那只手轻轻放下,站起来。
她环顾四周。坑底的那些畸变体尸体,她刚才搬开了十几只,底下还有更多。一层叠一层,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最底下的那些已经压扁了,和坑底的地面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尸体,哪里是地。
“这些畸变体,都是被他杀的。”林栀说。
姜眠看她。
“他掉进坑里,杀了这么多畸变体,然后受伤了,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这个猜测太大胆了,说出来像是在编故事。
坑底很安静。那些呼吸声没有了,那个水声也没有了。只有她和姜眠的呼吸,和头顶远处那东西偶尔蠕动的声音。
林栀低头看那个人。
蜷缩的,侧躺的,手从身体下面伸出来。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一个人掉进这个坑里,周围全是畸变体。他杀了一只,又杀了一只,又杀了一只。杀了不知道多少只。然后他受伤了,血从手上流下来。他把畸变体的尸体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自己躺在上面——可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爬上去。
然后他死了。死了之后,尸体陷在尸体堆里,那只不甘心的手从下面伸出来,抓住了路过的人。
林栀蹲下来,把那个人的手轻轻放回身体旁边。
“走吧。”她站起来,“得想办法上去。”
姜眠没有动。她盯着那个人手臂上的编号,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叫了什么?”
“什么?”
“刚才我们听见的。那个声音。是他在叫。”
林栀沉默了一秒。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姜眠看着她。
“他不认识你。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谁。”
“对。”
“但他叫了你的名字。”
林栀没有回答。她知道姜眠在想什么。一个死人,不会叫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名字。所以那个声音不是他叫的——是别的东西叫的。是别的东西,用他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但那只手是真的。手抓住她脚踝的时候,是真的。那些畸变体的尸体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
坑底安静了很久。
“上去吧。”林栀说。其实她想引用一下名人名言的,想不通就不想,但现在的氛围属实不合适。
姜眠点头。
两人开始想办法爬上去。坑壁太光滑了,手扒不住,脚蹬不上去。林栀试了两次,滑下来两次,手肘磕在畸变体的甲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踩着我。”姜眠蹲下来,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
林栀看了她一眼。
“你撑得住?”
“试试。”
林栀踩上去。姜眠咬着牙站起来,把她往上顶。林栀的手够到了坑壁上那些划痕——很深,能卡住手指。她扒住划痕,脚尖蹬着墙壁,往上爬了一步。
“行了。”她低头喊,“你退开,我拉你上来。”
姜眠退后两步。林栀把钢管横过来,插进划痕里,一只手抓着钢管,另一只手伸下去。姜眠跳起来抓住她的手,林栀用力往上拽——
两个人趴在坑壁上,手指抠着划痕,脚尖蹬着墙壁,像两只贴在墙上的壁虎。
爬了三米。五米。七米。
林栀的手臂开始发抖。她的手指卡在一条特别深的划痕里,指节发白,指甲盖里塞满了墙灰。姜眠在她下面,一只手抓着她脚踝,另一只手抠着墙。
“还有多远?”姜眠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
林栀抬头看。坑口就在头顶,大概还有两米。灰白色的光落下来,照在她脸上,暖的。
“两米。”
她咬牙,把手指往划痕里又塞了一点,往上爬了一步。
姜眠也跟着往上爬。
还有一米半。一米。半米——
林栀的手扒住了坑口的边缘。是水泥的,粗糙的,磨得她手心发疼。她用力撑起来,半个身体探出坑口——
然后她停了。
坑口外面是通道。她们来时的通道。但通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不是那个满身眼珠的大家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蹲在通道中间,正对着坑口,距离她不到一米。
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一圈一圈螺旋状的尖刺。
就像她刚进副本时看见的那只狗。就像她从铁门里捅死的那几只幼体。
但比那些都小。小到像一只刚出生的猫。蜷缩在通道中间,一动不动。
林栀盯着它。
它没有眼睛。没有脸。但它知道她在看它。它的嘴慢慢张开,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救……我……”
那个声音。和坑底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和地下二层那个玻璃缸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栀的手停在坑口边缘。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在坑底叫她的,不是那个死掉的契约者。是这些。是这些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有一张嘴的东西。它们一直都在。在铁门后面,在走廊深处,在坑底。它们什么都学——学人说话,学人求救,学人叫她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松开左手,拔出腰间的刀。
那小东西歪了一下头。没有眼睛的头,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手里的刀。
林栀把刀举起来。
那小东西没有跑。它蹲在原地,嘴微微张着,露出那些螺旋状的尖齿。它的身体很瘦,甲壳还没有长硬,灰白色的皮肤底下能看见黑色的血管在跳动。
它在等她。
林栀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刀放下了。
“走。”她回头喊了一声。
姜眠从坑口爬上来,看见那个小东西,手里的铁棍立刻举起来。
“别打。”林栀按住她的手。
姜眠看她。
林栀没有解释。她只是站起来,往通道深处走了一步。
那小东西没有跟上来。它蹲在原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嘴微微张着,没有再发出声音。
林栀走了第二步,第三步。
她走到通道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东西还蹲在那里。很小,很瘦,灰白色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坑口的灰白色光照在它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姜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通道更深处走。
身后,那个小东西没有跟上来。
但它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