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裂痕与根系 沈若棠去看 ...


  •   沈若棠提出要去看林远山的时候,天刚亮。

      她站在姜万山书房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晨光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沈予安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瘦。昨晚没注意,现在天亮了,晨光把一切都照得无处躲藏——她的肩膀窄得像纸片,手腕细得像能折断,浅灰色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细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你确定要去?”沈予安问。

      “他是我哥哥。”沈若棠转过来,“他帮我逃出去。他替我照顾你们。他——”她顿了顿,“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也是一个人。”

      沈予宁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昨晚睡在书房的沙发上,蜷着腿,盖着沈予声的外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信息素很稳。“我陪你去。”

      沈若棠看着他。“你不恨他?”

      沈予宁想了想。“恨。但他是舅舅。”

      沈予声也站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沈若棠身边,站在她右手边。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棵从同一根上长出来的树。

      宋辞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冷铁的信息素压得很低,只在周身薄薄一层。沈予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大,骨节分明,掌心有握枪磨出来的茧。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反握住。两个人站在门框的两侧,像两尊不说话的门神。

      拘留中心的走廊还是那样白,白得发蓝,蓝得像冻僵的尸体。苏静亲自带他们下去,这次没有计时器,没有“十五分钟”。她只说了一句:“快一点。”然后转身走了。

      林远山坐在床上,穿着那件灰色制服。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白了,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看到沈若棠走进来,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恢复成两口枯井。但沈予安看到了——他的手在发抖,藏在被子下面,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沈若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铃兰和松针在白色灯光下碰撞,老的铃兰,老的松木,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了半辈子,地面上的枝叶却从来没有碰过。

      “哥。”沈若棠开口,声音很轻。

      林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予安读出了那个口型——若棠。

      沈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墨水印。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件旧物。

      “你瘦了。”她说。

      林远山的眼泪掉下来了。六十多岁的男人,蜷在拘留中心的床上,哭得像一个孩子。沈若棠把他拉进怀里,Omega的胸口贴着Alpha的胸口,铃兰和松针在拥抱中碰撞,不是融合,是和解。

      沈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宋辞站在他身后,伸手放在他后颈上,凉凉的,很轻。他的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

      “哥。”沈予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予安转过去。沈予声站在走廊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舅舅他会怎样?”

      沈予安摇头。“不知道。”

      “他会死吗?”

      沈予安沉默了很久。“也许。但不会在这里。不会现在。”

      沈予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没有散,系得很好,是沈予宁早上帮他系的。他蹲下来,把系好的鞋带解开,又系了一遍。

      “予声。”沈予安叫他。

      他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在想——”沈予声站起来,“在想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还要救妈妈。在想他救了妈妈,为什么又把我们关起来。在想——”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人怎么能又是好人又是坏人。”

      沈予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眼睛的高度差不多,鼻尖的高度差不多,嘴唇的高度也差不多。沈予安伸手,把沈予声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能。”他说,“因为我们是人。人就是这样。”

      沈予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湖面。“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予安想了想。“从遇到她开始。”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宋辞。

      沈予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宋辞靠在墙上,冷铁的信息素在她周围盘旋,很淡,但很稳。她看着沈予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沈予声也点了点头。

      拘留中心外面,阳光很烈。沈若棠眯起眼,抬起手挡住眼睛。沈予宁走在她左边,沈予声走在她右边,沈予安走在前面。宋辞走在最后面。五个人排成一列,像一队迁徙的鸟。

      “予安。”沈若棠叫他。

      沈予安停下脚步,转过来。

      “你父亲的信息素,是雪松。”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雪松是什么味道吗?”

      沈予安愣了一下。“不知道。”

      “冷。但不像你的冷铁那么硬。雪松是凉的,但凉里有一点暖。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烫,但你知道它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地平线,“他走的那天,我闻到了。他的信息素最后一次释放,满屋子都是雪松。浓得像暴风雪。然后——就没有了。”

      沈予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怎么死的?”

      沈若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为了保护你们。为了保护我。他——”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把实验数据藏起来了。那些人找不到,就杀了他。但他们不知道,数据在他脑子里。他死的时候,数据也死了。”

      沈予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妈。”

      “嗯。”

      “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沈若棠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为了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予安的信息素波动了一下,沈予宁的,沈予声的,沈若棠的,四种铃兰在风中飘散,被同一阵风吹向同一个方向。

      宋辞站在最后面,冷铁的信息素没有释放。她只是看着沈予安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她的手还记得昨晚他的颤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

      “宋辞。”姜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宋辞把通讯器贴在耳边。“说。”

      “查到了。苏静上面的人,不止姜万山。”姜颜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个。在议会。姓沈。”

      宋辞的手指收紧了。“沈?”

      “沈远山的堂兄。沈鹤鸣。当年项目的真正发起人。”姜颜顿了顿,“他还没退休。还在议会。还在——找人。”

      宋辞看着沈予安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她在听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告诉他。不是现在。等回家。

      “知道了。”她挂断通讯。

      沈予安转过来。“谁?”

      “姜颜。”

      “说什么?”

      宋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他的耳朵,凉的。他的耳朵红了。

      “说今晚吃什么。”她笑了。

      沈予安看着她。“你骗人。”

      “嗯。”

      “为什么骗我?”

      “因为——”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回家再说。”

      沈予安看着她灰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五个人上车,引擎发动。沈若棠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沈予宁,右边沈予声。沈予安坐在副驾驶,宋辞开车。车窗外,拘留中心越来越远,那栋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没有变暖,还是冷的。但沈予安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放在宋辞的腿上。她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放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放着,谁都没说话。

      冷铁和铃兰在车厢里轻轻缠绕,像两条并行的河流。身后,三个铃兰在沉默中飘散,老的,烈的,远的,被同一阵风带着,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鹤鸣。沈远山的堂兄。还在找人。找谁?找沈若棠?找三兄弟?还是找那份已经死了的数据?

      没有人知道。但风已经在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