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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筹码与赌桌 ...

  •   腊月廿六夜,长安城华灯初上。

      秋燕推开“金色年华”厚重的玻璃门时,苏婉儿正倚在二楼栏杆上。墨绿旗袍换成了暗红丝绒,领口别一枚翡翠胸针,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垂眸看下来,像看一只走投无路的猎物。

      “上来。”苏婉儿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大厅嘈杂的音乐。

      秋燕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银亮片裙摩擦着大腿内侧,下午在“道北”沾的泥点已经干了,结成灰褐色的痂,像怎么也洗不净的污迹。

      二楼是VIP区,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吸走所有声音。苏婉儿推开尽头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间小会客室。皮质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仿制的《韩熙载夜宴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隔着千年时光,依然能闻见奢靡与颓败的气息。

      “坐。”苏婉儿自己先坐下,翘起腿,丝绒旗袍开衩处露出白皙的皮肤。她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烟雾缭绕。

      秋燕在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像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压力。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苏婉儿开口,单刀直入,“三万押金,后天。你手里有多少?两千?三千?”

      “两千三。”秋燕如实答。在这个女人面前,隐瞒是徒劳的。

      苏婉儿轻嗤一声。“杯水车薪。”她弹了弹烟灰,“但我有条路子,一晚上,能挣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定金。”苏婉儿纠正,“事成之后,再给五千。一共一万。”

      秋燕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万块,是父亲手术费的三分之一,是她跪着求遍亲戚也借不来的数目。但理智在尖叫:这么高的价码,要换的东西,一定很贵。

      “要做什么?”

      苏婉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陪一个人。赵四爷。”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四爷。这个名字,秋燕来“金色年华”第三天就听说了。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有拆迁公司、砂石厂、还有半个城的娱乐产业。“道北”那些推土机,就是他派去的。光头脖子上的刺青,是他公司的标志。

      “他今晚有个局,在‘长安一号’会所。”苏婉儿继续说,“要个新鲜的、有文化的、最好还会唱两句秦腔的姑娘。我推荐了你。”

      秋燕的手指掐进掌心。下午“道北”的血腥气还萦绕在鼻腔,老太太头上的血,少年脸上的伤,林见深苍白的脸,还有那棵被“拆”字标记的老槐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现在要她去陪。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因为你干净。”苏婉儿直视她的眼睛,“不是身子干净——在这儿,没人关心那个。是你的眼睛,还有那点没被磨平的棱角。赵四爷玩腻了顺从的,想尝尝带刺的。”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你会背诗,会唱秦腔。这些,在特定场合,是价码。”

      秋燕忽然想起下午在“道北”,她掏出那张假介绍信,谎称记者。那一刻的急智,原来也是可以被标价、被贩卖的“技能”。

      “如果我拒绝呢?”

      苏婉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凉。“那你就等着后天,给你父亲收尸。”她掐灭烟,“秋艳,别天真了。在这儿,清高是奢侈品,你买不起。你现在要买的,是命。你父亲的命。”

      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秋燕的耳膜。她想起医院接线员冰冷的声音,想起父亲咯出的血,想起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

      “只是陪酒?”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看你的本事。”苏婉儿重新靠回沙发,“陪好了,就是喝酒唱歌。陪不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门被敲响。梅姐探进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婉儿,赵四爷的车到楼下了。”

      苏婉儿起身,从手包里掏出一管口红,塞进秋燕手里。“涂这个。正红色,压得住场。”又拿出一小瓶香水,在她耳后、手腕喷了两下。香气浓郁,带着侵略性,像要盖掉什么。

      “记住,”苏婉儿最后说,指尖抬起秋燕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今晚你不是秋艳,也不是周秋燕。你是商品,是礼物,是赵四爷今晚消遣的玩意儿。把那些诗、那些秦腔、那些没用的骨气,都收起来。你要卖的,是顺从。明白吗?”

      秋燕看着镜子里的人。厚重的妆,正红色的唇,银亮片裙在灯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眼睛里那团火,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一点余烬,在深处明明灭灭。

      “明白。”她说。

      “长安一号”在城南,独栋三层小楼,外表低调,内里奢靡。水晶吊灯从挑高天花垂下,光经过无数切割面折射,晃得人眼花。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倒映出穿梭其间的旗袍、西装、和欲望。

      秋燕被苏婉儿领着,穿过长廊,在一扇双开实木门前停下。门内传出男人的笑声,粗嘎,放肆,像砂纸摩擦。

      苏婉儿推门。包厢很大,堪比小型宴会厅。正中一张红木圆桌,围坐着七八个人。主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平头,国字脸,穿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他抬眼看来时,目光像鹰,精准,锐利,带着审视猎物的压迫感。

      这就是赵四爷。

      “四爷,人带来了。”苏婉儿声音甜了八度,腰肢轻摆,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赵四爷身侧的椅子上——不是紧挨着,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是恰到好处的亲近与疏离。

      赵四爷的目光落在秋燕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不像王老板那样赤裸,但更令人胆寒——像在评估一件古董的真伪,估算它的市价。

      “叫什么?”

      “秋艳。”

      “多大了?”

      “十九。”

      “听说你会背诗?”赵四爷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核桃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背一首来听听。要应景的。”

      秋燕脑子里一片空白。应景?这满屋子的酒肉财气,应哪门子的景?

      她看向苏婉儿。苏婉儿垂着眼,专心斟茶,没给她任何提示。

      桌上的其他人也看过来,目光各异——好奇,玩味,冷漠。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忽然,秋燕想起下午“道北”那棵老槐树,想起树干上那个血红的“拆”字。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是《古诗十九首》里的。高中语文课本上有,她喜欢那句“绿叶发华滋”,觉得有生机。但现在背出来,每个字都像在讽刺。

      赵四爷没叫停。她继续背,声音很轻,但清晰: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背完了。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四爷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水晶灯轻晃。

      “好!‘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他拍桌,“苏婉儿,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有点意思。”

      苏婉儿浅笑:“四爷喜欢就好。”

      “坐。”赵四爷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位置。

      秋燕走过去,坐下。椅子很宽大,她瘦小的身体陷进去,像被吞噬。服务生立刻过来,在她面前摆上酒杯,斟满。是洋酒,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流动的黄金。

      “这杯,敬你的诗。”赵四爷举杯。

      秋燕端起。想起阿丽的警告:洋酒,最好别碰。但赵四爷的眼神告诉她,这杯,必须喝。

      她闭眼,一口闷下。液体滑过喉咙,起初是甜的,然后变成火,一路烧下去。胃里那几枚“硬币”瞬间被点燃,灼痛感尖锐得像刀割。

      “好酒量!”桌上有人起哄。

      赵四爷似乎很满意。“听说你还会唱秦腔?来一段。”

      秋燕的胃在抽搐。洋酒的后劲开始上涌,眼前人影晃动。但她撑着,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这次她没唱《黄土高坡》。她唱了《斩单童》,一段悲壮的黑头唱腔。声音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粗粝,像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喝令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泪下来——”

      她吼,用尽全身力气吼。吼给赵四爷听,吼给这满屋的魑魅魍魉听,吼给下午“道北”那些流血的魂听。吼她十九年人生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所有被明码标价的疼痛。

      最后一个高腔拔上去,几乎破音。但她撑住了,然后戛然而止。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赵四爷没鼓掌。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是块硬骨头。”他转向苏婉儿,“人我留下了。定金,一会儿让人拿给你。”

      苏婉儿微笑颔首。

      赵四爷又看向秋燕,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小姑娘,跟我干吧。比你窝在‘金色年华’有前途。”

      秋燕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四爷……我父亲在医院,急需手术费。今晚的报酬……”

      赵四爷笑了,朝身后招手。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递过来一个信封,很厚。赵四爷接过,直接拍在秋燕面前。

      “五千。定金。明天来我公司,签个合同,再给五千。”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跟着我,别说你爸的手术费,就是换肝换肾,我也给你搞定。”

      信封很沉,压在手心,像一块烧红的铁。秋燕看着那厚度,脑子里飞速计算:五千加五千,一万。离三万,还差两万。但跟着赵四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成为“道北”那些推土机背后的人,意味着把灵魂卖给魔鬼。

      可父亲等不起。

      她缓缓伸手,拿起信封。纸币边缘割着手心,很疼。

      “谢谢四爷。”她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四爷满意地靠回椅背,重新盘起核桃。“行了,你们玩。我还有个会。”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秋燕一眼,“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别迟到。”

      他走了。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其他人开始划拳、喝酒、搂着陪酒的姑娘说笑。苏婉儿起身,走到秋燕身边,低声说:“去洗手间,吐干净。然后回家,哪儿都别去,等我电话。”

      秋燕捏着信封,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把胃里翻搅的洋酒、白酒、还有今晚吞下的所有屈辱,一股脑吐了出来。吐到胆汁都出来,满嘴苦味。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洗脸。妆花了,黑乎乎一片淌下来,像眼泪。她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五千块。是救命的钱,也是卖身的契。

      她把信封塞进内衣暗袋,贴着皮肤,滚烫。然后从包里掏出李教授给的那个牛皮纸袋。夜校招生简章,学费八百,可以分期。介绍信,可以缓交一半。

      一个通往可能的未来,一个通往确定的深渊。

      她该选哪个?

      镜子里的人无法给她答案。只有那双眼睛,在厚重的残妆下,依然有微弱的光在闪。

      像风暴夜里,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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