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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3 ...

  •   黄土。

      周秋燕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时,鞋子里灌满了黄土。腊月二十三,小年,陕北的北风像刀子,把黄土高原的尘刮到五百公里外的省城,落进这座叫“长安”却早已不见长安的城市的每个缝隙。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红棉袄——母亲拆了两件旧袄重新絮的,袖口磨得发亮。十九岁的身体裹在里面,像颗没熟透的枣,又硬又涩。

      “艳子,就这儿。”表姑扯了扯她袖子。

      秋燕抬头。霓虹灯拼成四个大字:“金色年华”。字缺了笔画,“金”字少一点,“年”字缺一横,像豁了牙的老太太硬涂口红。灯管滋滋响,红绿光交替打在脸上,把她和表姑照成两个鬼。

      “姑,这真是……唱歌的地方?”她问,声音被风吹散一半。

      表姑没答,只推她:“进去说话,冻死个人。”

      门帘掀开,暖风混着烟味、酒气、香水、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腻味儿,劈头盖脸涌来。秋燕被呛得后退半步,表姑已经熟门熟路朝里走。

      大厅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像陷进什么活物的肉里。灯光很暗,暗到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影子和轮廓。有女人咯咯的笑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墙上贴满金箔,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

      “梅姐!”表姑朝柜台后喊。

      一个女人抬头。四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口红涂到唇线外,像刚吃过人。她上下打量秋燕,目光像买菜时掐茄子的手感——要掐出水分,又不能掐破皮。

      “多大了?”

      “十、十九。”

      “真十九假十九?”

      “真……”

      “抬头我看看。”

      秋燕抬头。梅姐捏住她下巴,左右转转。手指冰凉,指甲留得很长,染着剥落的红。

      “还行。就是土。”梅姐松开手,“叫什么?”

      “周秋燕。”

      “在这儿叫秋艳。秋天的秋,鲜艳的艳。记住了?”

      秋燕想说她名字是燕子的燕,不是鲜艳的艳。但表姑在身后戳她脊梁骨。

      “记住了。”

      “你表姑都跟你说了吧?”梅姐点起一支烟,“我们这儿是正经KTV,陪客人唱唱歌、倒倒酒、说说话。小费自己挣,公司抽三成。住宿舍,一个月扣两百。听懂没?”

      秋燕点头。其实没太懂,但她知道点头总是对的。

      “阿丽!”梅姐朝里喊,“带新人去换衣服,教教规矩。”

      一个穿黑色紧身裙的女孩走出来,二十出头,妆很浓,眼睛画得像熊猫。她瞥了秋燕一眼,嘴角一扯:“跟我来。”

      穿过走廊。两边都是包厢,门关着,但挡不住里面的声音——有人在嘶吼《吻别》,走调走到渭河去了;有人在划拳,喊“五魁首啊六六六”;有女人在娇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是个杂物间改的。墙上钉着两排钉子,挂满衣服——亮片的、蕾丝的、透明的、短到屁股下面的。地上堆着高跟鞋,尖头细跟,像凶器。

      “把这些换上。”阿丽从钉子上扯下一件,“快点,一会儿有客人来。”

      秋燕接过衣服。是条银色亮片裙,短,领口低得能看见肚脐。布料硬邦邦的,像穿一身鱼鳞。

      “在这儿换?”她看阿丽。

      “不然呢?还给你开个单间?”阿丽冷笑,“都是女的,装什么。”

      秋燕背过身去,脱掉红棉袄、旧毛衣、秋衣。腊月的寒气从门缝钻进来,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亮片裙拉链在背后,她够不着。

      “笨死了。”阿丽过来帮她拉上,手很重,夹到肉。

      镜子是裂的,裂纹把秋燕的脸割成好几块。银色的裙子裹着十九岁的身体,该凸的地方不够凸,该凹的地方不够凹,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亮片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鞋。”阿丽踢过来一双鞋。

      秋燕穿上。鞋跟有十厘米,她站不稳,扶住墙。

      “走两步。”

      她走。像踩高跷,一步三晃。

      “抬头!挺胸!你是来要饭的?”阿丽拍她背,“记着,在这儿,你就是商品。商品得摆出好卖相。”

      商品。秋燕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想起家里那只过年要卖的老母鸡,父亲把它从笼子里抓出来时,也要摸摸胸脯,掂掂分量。

      “还有规矩。”阿丽竖起手指,“第一,客人给酒必须喝,但只能喝三杯,多了装醉。第二,手只能放肩上,再往下就推开。第三,小费当面点清,别信‘明天给’。第四……”

      她压低声音:“如果客人要带你出去,就说你‘不方便’。如果他们硬要,就找我或者梅姐。听懂没?”

      秋燕点头。她其实想问:如果你们也帮不了呢?但没问出口。

      走廊传来梅姐的喊声:“来客了!都出来!”

      阿丽推她一把:“走。”

      大厅里站了七八个女孩,高矮胖瘦都有,都穿着亮闪闪的裙子,像一堆会动的圣诞树。梅姐正跟三个男人说话。为首的是个胖子,脖子上的金链子有手指粗。

      “王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梅姐笑出满脸褶子。

      “谈生意,累了,来放松放松。”王老板眼睛在女孩们身上扫,“有新货?”

      “有有有,刚来的,新鲜着呢。”梅姐把秋燕往前一推,“秋艳,叫王老板。”

      秋燕张了张嘴,没出声。

      “哑巴啊?”王老板皱眉。

      “叫啊!”梅姐掐她胳膊。

      “……王老板。”声音小得像蚊子。

      王老板打量她,像打量一块肉:“太瘦。胸不够大。”

      旁边两个男人笑起来。秋燕脸烧起来,想蹲下去,想用胳膊抱住自己,但裙子太短,胳膊一抱更难看。

      “不过脸还行,清纯。”王老板伸手捏她下巴,“就她吧。再要两个,阿丽,还有那个……穿红裙的。”

      阿丽和另一个女孩站出来。梅姐笑成一朵花:“好好玩,好好玩。”

      包厢很大,大到空旷。墙上贴着仿皮,暗红色,被烟熏出一块块黄斑。沙发是绒布的,坐下去陷进一个坑,能闻到前一个客人留下的烟味、酒味、汗味。

      屏幕上在放《还珠格格》主题曲。王老板拿起话筒:“妹妹们,今天陪哥哥唱高兴了,小费少不了!”

      他唱歌像杀猪。秋燕坐在沙发最边上,离他两个身位。阿丽坐在中间,给另一个男人倒酒。红裙女孩已经靠在第三个男人身上,笑得花枝乱颤。

      “那个谁,秋什么,过来!”王老板招手。

      秋燕挪过去。

      “会唱歌不?”

      “会一点。”

      “唱一个。”

      她接过话筒。手在抖。《还珠格格》的旋律还在继续,她开口,声音发颤: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停停停!”王老板打断,“这都什么年代的歌了?换一个,换《舞女》!”

      秋燕不会。她只会唱老歌,村里广播放的,学校音乐课教的。

      “不会?”王老板脸沉下来,“不会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丽赶紧打圆场:“王老板,新人嘛,教教就会了。我陪您唱!”

      音乐换成闽南语歌。王老板搂着阿丽的腰,唱得唾沫横飞:“多少人为了生活,历尽了悲欢离合……”

      秋燕盯着屏幕上的歌词,那些字她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只看见“舞女”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眼睛里。

      酒一瓶瓶开。王老板让秋艳倒酒。她手抖,洒出来一点。

      “怎么搞的!”王老板瞪眼,“知不知道这酒多贵?”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纸巾擦。

      “擦什么擦!”王老板抓住她手腕,“罚酒!喝三杯!”

      杯子递到嘴边。酒是琥珀色的,有股怪味。秋燕闭眼,灌下去。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她直咳嗽。

      “好!爽快!”王老板大笑,“再来!”

      第二杯。第三杯。

      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王老板的脸在光晕里变形,像庙里的恶鬼。他的手放在她大腿上,很重,很热。

      她想起阿丽的话:手只能放肩上。

      她推开那只手。

      王老板愣住,随即笑起来:“哟,还害羞?”手又放上来,更往上。

      她又推开。

      “给脸不要脸是吧?”王老板猛地站起来,酒瓶砸在桌上,“老子花钱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包厢安静下来。只有音乐还在响:“舞女的命运,亲像天边的流星……”

      阿丽赶紧过来:“王老板息怒,新人不懂事,我陪您喝……”

      “滚!”王老板甩开她,盯着秋燕,“今天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拿起一整瓶酒,递过来。

      秋燕看着那瓶酒。黄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动,像尿。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父亲。父亲躺在县医院,肝癌晚期。医生说,化疗,一次五千。不化疗,最多三个月。

      她想起母亲。母亲跪在亲戚家门口,磕头借来的三千块钱,递给她时手抖得像筛糠:“燕啊,去了省城,好好干活,挣了钱,救你爸……”

      她想起出门前,父亲拉着她的手,眼睛浑浊:“爸对不起你……”

      五千。三千。三个月。

      秋燕接过酒瓶。

      包厢里响起口哨声、叫好声。王老板笑出一口黄牙:“这才对嘛!”

      瓶口对准嘴。她闭上眼。

      “等等。”

      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门口站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灰色夹克,戴眼镜,头发花白。他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走错了地方。

      “老王,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男人走进来,语气很温和,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王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堆起笑:“李教授!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路过,听见你在发火。”李教授坐下,看了眼秋燕,“小姑娘,多大了?”

      “十、十九。”

      “上学了吗?”

      “……没,家里穷。”

      李教授点点头,转向王老板:“老王,我那边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让小姑娘们先出去吧。”

      王老板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好好好,都出去都出去!”

      秋燕如蒙大赦,站起来就往门口走。高跟鞋崴了一下,她扶住墙。

      “等等。”李教授叫住她,“小姑娘,你刚才唱的《当》,是《还珠格格》的插曲?”

      “是。”

      “会背《长恨歌》吗?”

      秋燕愣住。高三辍学前,语文课本里有《长恨歌》节选。她喜欢那些句子,抄在本子上,背得滚瓜烂熟。

      “……会一点。”

      “背来听听。”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王老板脸色难看,但不敢说话。

      秋燕深吸一口气。酒精还在脑子里晃,但那些句子自己涌上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背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泥地里跋涉。背到“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声音开始发抖。背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眼泪掉下来。

      背完了。包厢死寂。

      李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叫什么名字?”

      “周秋燕……秋艳。”

      “哪个艳?”

      “……鲜艳的艳。”

      “不好。”李教授摇头,“该是燕子的燕。燕子秋去春来,是候鸟,但总认得回家的路。”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小姑娘,这活儿不适合你。拿着钱,回家去吧。”

      秋燕看着那几张红色钞票。一百的,一共五张。五百块。

      五百块,是父亲一天输液的钱。

      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是母亲要磕十个头才能借来的数目。

      她伸手,指尖碰到钞票,又缩回来。

      “怎么了?”李教授问。

      秋燕抬头,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亮片反射的碎光。

      “李教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爸在医院,等钱救命。”她顿了顿,“而且,我已经没有家了。”

      李教授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秋燕抹了把脸,把那些廉价的粉底和眼泪一起抹掉。

      “我要留下。”她说,“但我不会永远待在这儿。”

      王老板嗤笑:“说得轻巧……”

      李教授抬手制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秋燕:“我在师大中文系。如果有一天你想读书,来找我。”

      秋燕接过名片。纸质很厚,上面印着“李慎之教授”。

      “谢谢。”她鞠躬,鞠得很深。

      走出包厢时,阿丽在走廊等她。

      “行啊你,”阿丽似笑非笑,“攀上高枝了?”

      秋燕没说话,把五百块钱递过去:“梅姐说,抽三成。”

      阿丽抽走一张:“李教授给的,不抽。”顿了顿,“不过你记住,这种好事,一辈子碰不上一回。”

      回到更衣室,秋燕脱下亮片裙,换上自己的红棉袄。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但眼神很亮。

      她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用圆珠笔写下:

      2003年腊月廿三

      今日收入:500元

      目标:攒够50000元(父医药费)

      当前进度:1%

      写完,她想起李教授的话。

      “燕子秋去春来,是候鸟,但总认得回家的路。”

      她不知道家在哪儿。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自己造一个家。

      用钱造。用本事造。用钢筋水泥,造一个谁也赶不走她的地方。

      窗外,长安城的夜正深。霓虹灯还在闪,“金色年华”四个字依然缺笔画。但秋燕忽然觉得,那缺了的一点一横,她自己能补上。

      不是用霓虹灯管。

      是用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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