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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 看眼前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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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愈发大,道路也变得更加湿滑难行,顾清溪一路上被颠了好几回,又开始咳嗽起来。
等回到顾府,已是接近傍晚时分,顾青溪与红蕖二人没有惊动旁人,悄悄从侧门回到了听雨轩。
红蕖手脚麻利地往铜炉里添了些银丝细碳,丝丝热气升腾而起,将屋子熏得暖烘烘的。顾清溪解下已经被雪水浸湿的裘袍,走到炉子旁边坐下。
红蕖递过来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手炉,担忧地说道:“这天儿越发的冷了,娘子这身子总不见好,看了郎中也不管用,总是一停药又开始严重起来。我听府里的那些婆子们说,长安往南有个平湖县,县里有一位可厉害的大夫,都说很擅长治疗疑难杂症,许多身患绝症的人都去拜访他呢!娘子不如去跟阿郎求求情,将这位神医请来。若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就陪娘子一块儿去平湖!”
铜炉内火光正盛,映在顾清溪脸上,让她苍白的面容多了分血色。这位名医她也是听说过的,不过她自觉还没到这个地步,况且此行山高路远,还不知有多少麻烦。便安慰红蕖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无碍的,不过咳嗽多一些而已,待这天气回暖,自然也就好了,你不必太担心。”
红蕖一张小脸几乎要成“川”字:“可......”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收拾好休息吧。”顾清溪打断了红蕖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素知父亲的脾性,断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费心劳神。
洗漱过后,由于劳累了一天,顾清溪躺在床上不多时便沉沉地睡去。
她又做了个梦。
梦中那棵红梅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尤为醒目。而那个和尚站在树下,就那么望着她。
被这个梦惊扰,顾清溪早早便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提前起来更衣洗漱,前往荣安堂。
绕过重重雕花影壁,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忽见一扇垂花门后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荣安堂"三个大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乃顾澭亲笔所写。
正是老夫人的居所。
她拍了拍沾了些露水的裙摆,略微整理了一下,确保衣着得体,才跨进荣安堂。
此时的老夫人正在侧堂的佛堂中,她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地跪在佛龛前。顾清溪见状,只立在一旁,并未打扰。
屋子里烛光摇曳,丝丝缕缕的檀香从铜炉里升起,缠绕在空气中,驱散了一身的寒意。
顾家老太爷出生于武将门第,年少时便投身于行伍之中,凭着一身武艺与谋略,挣得了一个兵马使的官职。后来由家里做主,娶了周氏为妻。婚后两人举案齐眉,顾老太爷亦从未纳妾,周氏又为他生了三个儿子,本可以说得上是金玉良缘,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顾老太爷终是以身殉了国,只留下她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说来周氏的一生实在坎坷。在她的三个儿子中,幼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竟是连一年都没撑过去,便早早夭折。
长子喜武,承袭了父志,走的也是武将这条路子。他在军内已立了不少战功,本该有个大好前程,却不料与其父一同陨落疆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死人在百姓眼中都成了常见的事。可也正是因为那些人的大义、坚持和无畏,才造就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当丈夫与儿子的死讯传来,她甚至没有时间为他们大哭一场。她要举行葬礼,抚慰公婆,还要养育次子顾澭,她的小家全靠她撑着。好在后来顾澭极争气,做到了侍中之位。
旁的不说,单是这一点,顾清溪对这位祖母是很敬佩的。
一旁的刘嬷嬷极有眼力,眼瞧着老夫人即将结束,急忙伸出手去扶着。老夫人缓缓站起身来,瞧见顾清溪站在门口,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
顾清溪赶忙行了礼,回道:“前几日听闻祖母总有咳嗽,孙儿几个惶恐不已,只恨不能日日伴在祖母身边伺候,都盼望着为祖母做点什么才好。大姐姐更是忧心不已,思来想去后提议我们一同去华光寺为您祈福,只是昨日有事耽搁了,孙女这才独自一人去请了这平安符回来。”说罢,递过那枚平安符。
这华光寺规模虽不大,却是极为“有求必应”的。只是想要进到寺里,还需要登上九百九十九阶台阶,且必须许愿者本人亲自登上去,谓之心诚。是以虽然灵验,却不像普通寺庙般出现门庭若市的情景。
昨日顾清溪很是费了番气力,一路上走走停停,才终于是登上了这华光寺。今早起来只觉得两腿酸痛不已,还不知几日能好。
刘嬷嬷接过,笑道:“咱们几个哥儿姐儿向来都是最孝顺的,老夫人可真有福气!”老夫人也点点头,道:“嗯,不错,有心了。”
顾清溪正要回话,便听到外头甜甜的一声“祖母”,哪里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她转头望去,只见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个俏丽的身影。
顾清竹身披一袭雪鹤翎织金大氅,一双微挑的丹凤眼流露出狡黠灵动之感,而点缀在眼尾的泪痣更是点睛之笔,显得她矜贵又明艳。她长相与温氏有七八分相似,完美地继承了她母亲容貌上的优点。
她的贴身侍女青黛紧跟在她身后,一进门便很是利索地为她取下大氅。她看见顾清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二妹妹今日来得好早,莫不是有什么事?”
看到顾清竹,老夫人那严肃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溪丫头一早就送了平安符来,还说是你的主意呢,亏的你还记着我这个老太婆!”
顾清竹闻言连声叫屈:“祖母这话可就折煞我了!竹儿可是最喜欢祖母,怎敢把您老人家给忘了,那可真真是大逆不道了!”说话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顾清溪。
她见了那枚平安符,知晓这是华光寺独有的,心里对顾清溪的说辞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老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顾清竹亲昵地挽着老夫人的手,撒娇道:“祖母,竹儿饿了,我们去用早膳吧!”
老夫人宠溺地抚着顾清竹的手:“就知道你这丫头,祖母早嘱咐厨房的人给你备着了,都是些你爱吃的吃食。”随即吩咐刘嬷嬷将早膳摆到正房去。
顾清溪看着祖孙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想东西已经送到,既然没有什么要紧事,便向老太太福了福,悄声离去。
再过些日子,便是侍中府大小姐的及笈礼了,阖府上下尽都忙碌起来。而顾清竹也被关进映雪阁中,由嬷嬷教导她及笈礼仪。
这些自然不关顾清溪什么事,她闲来无聊,就带着红渠前往华光寺。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登上华光寺,她也不进去殿里,在外头张着脑袋探来探去。
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和尚从她身边经过,她喊住那个和尚:“小师父,这里可有一个,呃,生得很好看的师父?”
那小和尚向她行了个合十礼,问道:“女施主说的可是道宣师父?”
想来应该就是他了。
顾清溪急忙回道:“正是正是,可否请小师父引见一下,我有事找这位师父。”
小和尚礼貌地点点头:“施主稍等片刻,小僧进去通传一声。”
顾清溪本想着按照上次的路线去寻那个和尚,但转念一想,直接闯到人家屋里也太没有礼貌了些,便还是请那个小和尚帮忙传个话。
红渠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疑惑,娘子何时认识了这华光寺里的和尚?
等了一会儿,小和尚小跑过来,对着顾清溪说:“施主,道宣师父现有要事,施主若是方便,可去上回那一处地方等待片刻。”
顾清溪道了声谢,便让红渠按着上次那条路走去。
红蕖看着这条熟悉的小路,心中了然,圆圆的小脸蛋上露出一个调侃的笑来:“原来上回娘子先行离开,是有原因的!”
顾清溪面上微微发红,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好哇你这个臭丫头,竟敢编排起我来了!”
红蕖嘴里喊着“不敢不敢”,却掩嘴偷笑起来。
小和尚言语中让她们稍加等待,道宣却已先到。
二人远远便瞧见那院子门口站着一人。随着慢慢靠近,那和尚的容貌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这回倒是少了些疏离的神色。再次见面,顾清溪还是感叹不已。红渠也有一瞬间的呆滞,心想这人的容貌倒是配得上娘子,可惜是个和尚。
顾清溪心中忐忑不已,她并没想好再见他的说辞——总不能说是他长得太好看了,想再看一下他的脸吧?
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喊了声“道宣师父”。
道宣双手合十,清冷中透着一股淡漠:“施主来此,想必是有要事,只是寒舍简陋,望施主不要嫌弃。”
顾清溪连连摆手:“不嫌弃、不嫌弃。”
桌上竟然早已备好了茶水。
红渠很识趣,知道二人的谈话不会包含与宗教信仰有关的内容,因此并未靠近,只驻足在梅树前。
顾清溪看到梅树,顿时觉得有话题可聊了,便问道:“这株梅树是师父种下的么?”
道宣答:“贫僧初来时种下的。”
顾清溪问:“师父是何时来的这华光寺?”
道宣答:“幼时,几岁却记不得了。”
……
话题到这儿就断了,顾清溪一脸尴尬地看着道宣,他似不曾察觉,自顾自地喝茶。
顾清溪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控制得刚好,温热的茶水入口,仿佛拂去了一身的疲劳。虽口感粗糙了些,但她觉得顾府里那些名贵之茶都比不上这一杯温热的茶水。
红渠在远处朝她招招手,大声提醒道:“娘子,我们该回去了!
她有些遗憾,刚要起身时发现自己竟忘了说名字,于是赶紧放下茶杯,对着道宣说到:“我名顾清溪,师父可别忘了我的名字!”
道宣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临走前,顾清溪问他:“道宣师父,下次我还能来找你吗?”
得到道宣的同意后,她明显变得欢快起来,又问:“那我下次还能来这儿找你吗?”
道宣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顾清溪心满意足地回去了。道宣站在院子了,目光跟随着她愈行愈远的背影,一时间陷入沉思。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顾清溪三天两头往华光寺里跑。
她带了各种各样的点心以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献宝似的堆在道宣面前:“道宣师父,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来的,特别是这些点心,都是从芙蓉斋里购得的,味道可是极好的!上回来的匆忙,竟忘了带些见面礼来,这回便都补上!”
她指着桌上的食盒介绍道:“这盒是百花糕,这盒是七返膏,这盒是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这盒是茯苓糕……”
介绍完毕,她从其中一盒食盒中拎出一块栗粉糕来,咬了一口,囫囵道:“这栗粉糕香甜软糯,桂香浓郁,我最是喜欢,道宣师父也快尝尝。”
她看道宣并不动手,只好另拿了一块塞到他手里:“师父自不必担心,那些加了酥油的糕点我都不曾要。快些吃吧,时间久了,就不似刚出炉时那样好吃了。”闻言,道宣才举起手中的糕点,轻咬了一口。
看眼前这人吃东西也是一种享受,她望着道宣上下翕动的嘴唇,喉间莫名有些干燥。
她晃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想法驱逐出去,随后问道:“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道宣给出肯定:“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这些糕点放到明日便不新鲜了,等下回来我再给你带些别的吃食。”
道宣心中发笑,这么多东西,她当是在喂猪么?
就这么来回了几趟,两人相处越来越融洽,道宣也不似开始那般冷淡。
红蕖对此表示担忧,她斟酌着用词,小心地说:“娘子,你与那和尚见了好几次面了,我能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密切了不少。可终究……终究是太过亲密了些,这是否有些不妥,万一被阿郎发现……”
顾清溪轻叹,她又何尝不知自己此举有些逾矩。可她一想到道宣,就情难自禁。
她想了想,说道:“你放心,我知晓分寸。如今大姐姐及笈在即,全府都忙着操办,不会有人会注意到我。且我与大姐姐年岁相差不过一岁,明年便也轮到我了。”等到她及笈之后,估计父亲就会为她筹划亲事。只要确定下来,她就只能乖乖待在府中,准备出嫁。
她话未说全,但红渠明白她的意思。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在出阁前被发现这事,那可真是有口难辩了。况且她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我只怕娘子对那和尚……”
顾清溪对这个丫头的想法有些啼笑皆非,她敲了敲红渠的小脑袋瓜:“想什么呢!人家可是个和尚,我才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红渠听了这一番话,内心仍有不安,只得提醒她:“既如此,娘子更要小心些,免得让人挑了错处,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