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此［ABO星际］》冰集海

1、初次见面（1） 佚名所

　　佚名所著的《银河漫游手册》里曾如此写道：所有第一次来到永恒花园的旅客，将花五分钟的时间重新记起数亿年前祖先的生活。
　　首先他们会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用孩童般好奇又震撼的目光望着花园里的美景，然后发出吵闹的欢呼声，像猴子一样开始上蹿下跳地拍照，用以证明此处不是他们上了天堂的幻想，而是宇宙中真实的一角。

　　艾森·希尔凡是个普通人类，却不符合《银河观光手册》的描述。

　　人群驻足不前，堵住了出口，本没有什么兴趣的他也只好停下脚步，提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永恒花园巨大的空港落地窗前，冷静又仔细地观察起远处仙境般的花园。
　　参天树木拔地而起，油绿色的枝叶化作穹顶，叶片间藤蔓缠绕，缀满星星点点的蓓蕾。蜿蜒的溪流按照事先规划好的渠道漫过花园的每个角落，孕育出台阶周围渺小又色彩斑斓的灌木与花朵。

　　实际上这些表面的植物只是永恒花园庞大植物库的冰山一角，只要是宇宙中曾经被人类认可过美丽的花朵，都能在这片地方中找到。
　　建造者们不知疲倦地栽植各色的花种，为此奢侈地建造了一整套独立的系统用以维护这片美景，使之永远不会有凋谢之时。

　　即便在联盟从事的就是植物学研究，这几年在各地出差也见了不少人造的仙境，其中不乏地方有着阔绰的预算，但艾森还是在心中默默地给这里打上了最高的造景评价。
　　周围的行人们纷纷拍摄立体影像试图留下这一瞬间，毕竟永恒花园作为中立地带，开放的时间从不固定，全然看联盟和帝国之间的战争情况如何。

　　这一次是谁赢来着？艾森记不太清楚了。
　　但他想了想，也模仿其他人，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通信仪，录下永恒花园的立体影像，又拍了张自己的车票，发给了自己通讯录中唯一一个联系人。

　　那个联系人消息回得很快，艾森还没来得及打开通信仪，仅他可见的全息影像已经抢先跳了出来。
　　他看见自己的弟弟提奥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刚刚拍下的风景里，伸了个懒腰：“这就是永恒花园？真不错！”
　　“你今天不上课？”艾森反而问道，他记得提奥的课表，“你现在应该在上机甲动力学概论。”
　　提奥漫不经心地竖起一根手指朝艾森晃了晃：“现在谁还学这么老掉牙的理论？我们应该去实践！”
　　艾森沉下了语气：“这是对老师的尊敬，提奥。”
　　“好吧，好吧。”提奥嘟嘟囔囔地从草坪上爬起来，打了个响指关掉了虚拟影像，他背后顿时出现了学校里的灰蓝色墙壁，“我马上就去上课。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艾森点点头，用早就想好的理由安慰他，“刚打完一场仗，不会这么快又起冲突的。”

　　“说实话，你一天到晚只记得做研究拉赞助，连究竟是谁赢了都不关心吧？”提奥凑近他问道，艾森能看见他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浅蓝色瞳孔，“我问你，这次是联盟还是帝国赢了？”
　　艾森的回答是干脆利落地关闭了对话，将通信仪重新折回一张卡片的大小，顺便调成静音。

　　不过提奥说得没错，他确实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自己的研究。

　　不同于他那些热衷于把自己的研究与联盟宏观计划搭边的同事们，艾森的研究在整个宇宙中看起来都很朴素，甚至无用。他研究的就是搭建永恒花园的那些苔藓。
　　这份研究纯粹出于兴趣，自然也只能得到有兴趣的人赞助。

　　在踏上这趟旅途前，他已经给所有和植物学搭边的基金会写过邮件，可惜只收到谢谢认可的回复。珀西公司是联盟中植物公司的巨头，对他研究的这种植物的认知仅限于用作花园里的点缀，只关心光芒够不够亮，不关心艾森究竟对这种分布广泛的植物做了什么研究，可以让这种花园植物在遥远的星球上代替人类垦荒。

　　正如手册里说的那样，人类在银河的开拓时代已经结束，人们关心的应该是如何保护好自己手里的星球。自联盟和帝国分裂一千八百年来，战争和平交替上演，却从来没有真正平息过的一日。
　　永恒花园曾经是某一阶段的和平产物，可惜带来花园的和平并不像花园里的昙花那样隽永。

　　唯一没有拒绝他的就是手里的这一封邀请函，来自于帝国的皇子艾德里安殿下。艾德里安作为一个园艺爱好者的名声在宇宙间十分响亮，他热心、慷慨、善良，且富有，做植物学研究的同侪们大多听过并且羡慕过他那囊括一整个星系的花房。
　　他对艾森的研究看上去颇为感兴趣，故而趁两国休战的时机，约艾森在永恒花园见面，与他的秘书谈谈。
　　这是唯一一个可能得到赞助的机会，尽管会有叛国的嫌疑，尽管战争刚刚结束，流弹还未平息，艾森依旧牢牢地抓住了它，否则自己的实验室能否继续存在还是个问题。
　　再加上提奥马上就要作为专业的学徒去工程师院进修，这又要花一大笔钱。

　　艾森已经为此卖掉了自己的飞车、名下全部植物专利、便捷收纳箱还有自动烹饪机、洗衣机等一切家务设备，节衣缩食，出行只坐公共交通，但还差不少窟窿要填。
　　他这次来永恒花园的空港，为了省钱，忍着洁癖发作和噪音骚扰，硬生生挤了五十多个小时的三等座。当他下车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耗光了这辈子的耐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刚想转身离开，却没料到有人在他面前和他打了个招呼。

　　“您好。”对方说。

　　来者是一位外表年龄三十多岁的女性Beta，她看上去有些羞涩，因为她的第一句话是在他眼前的屏幕上显示的。
　　“你好。”艾森没有心情体谅她这份羞涩，直接问道，“有什么事？”
　　对方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永恒花园，也极有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来这里。我一直都很想看看周围的风景，但我没有抽到靠窗的座位。我刚刚看见了您的车票，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和我换一个座位？”她生怕被艾森误解似的，立刻加重声音道，“我愿意加钱补给您！”

　　加钱。

　　艾森听见自己很冷静地说：“你加多少？”
　　对方显然被他冷漠的态度吓了一跳，低头查了查，小声道：“我的账户里只有三万五千联盟币……”
　　三万五千联盟币。
　　三万五等于艾森四个月工资等于他一年的餐费等于提奥一次课程大作业的材料费。
　　艾森立刻划开了自己的账户：“你直接转我吧。“
　　女人被他的爽快惊到了，甚至反过来劝他：“您不、你不再考虑下吗？”
　　艾森摇摇头：“我已经考虑好了。”
　　女人毫不犹豫地把钱转给了他，生怕他反悔了似的：“那我们成交！”
　　收到了心仪的车票，她显得非常兴奋：“谢谢！谢谢你！对了，我叫玛格……”

　　艾森没有理会女人的示好，他在确认了一遍账户余额无误后，从女人手中拿过车票，径直离开了。

　　与此同时，帝国第三分舰队旗舰厄瑞波斯号掠过边境瑰丽的星云，停泊在致仙女星港口。
　　帝国上校李既明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行装，检查完自己下属分队的舰船状态，接而准备加入行列离开旗舰。
　　他戴好军帽，打开自己的休息室舱门，意外地看见了几个士兵在通道旁的茶水间对着他在的方向探头探脑，见他出来，立刻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几声细微的议论没有收住，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上校……脾气……准将……你说……”
　　李既明觉得无聊，知道整个舰队对他的评价是什么，人们都说他是个脾气捉摸不定的怪人，他甚至有个绰号叫“疯子”。
　　他从军校时期就被人这么说，为此被戏弄不知道几回，但现在他早已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他冷着脸走过去，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若是还有人想对他做恶作剧，他不介意让别人试试军校格斗第一名的武力。
　　只不过他的脚步刚经过茶水间，他的肩膀就被人拍了拍：“李上校……”

　　李既明心里想到：果然来了。
　　他条件反射做的动作比思维更快，一只手刚搭上他的肩膀，他就立刻反手一拉，抓住身后之人脚步不稳的时机，迅速一拧肩膀，用力撞上对方的胸膛，送了他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对方“哐当”一声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顿时发出一声哀嚎。
　　李既明松了松自己的手腕，把骨节掰得咔咔作响，平静地说：“还有谁？”

　　他的声音不大，但极具威慑力。很快，原本躲在茶水间的几颗脑袋的主人顿时规规矩矩地出现他面前，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士兵拉起来，把他藏在最后。
　　李既明皱起了眉：“我记得军队有纪律，严禁私下斗殴。我会把这次违纪如实报告给军委会。”
　　士兵们都是年轻人，听到他这样说，顿时脸色都一变，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李既明更不耐烦了，加重语气：“有异议可以和我去军事法庭说。”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小事上，打算转身就走。

　　士兵们立刻变得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最终其中有一位女生斟酌着开了口：“李上校，您误会了。”
　　李既明转身的脚步一顿，薄唇一掀，冷冷地讥讽道：“又有什么借口？”
　　女生没有被他这副山雨欲来的神情吓到，反而把屏幕共享给了李既明：“我们其实……其实……想问您，这次奇袭的战术真的很厉害，您是怎么想到的呢？”
　　李既明微微愣了一下，只见屏幕上正是一张战场的动态局势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有着不同字迹和颜色，看样子都是这帮士兵们讨论时写下的。李既明甚至看到了几条笔记正好说中了他当时的思路。

　　见李既明不说话，年轻人们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对着他露出了期待的目光。
　　但李既明瞥了他们一眼，一攥拳，把屏幕在掌心捏得粉碎。
　　他的黑发黑眸在舰队的冷色灯光下越显得无情，他说：“还没学会走路就想飞？”
　　年轻人们纷纷愣住，而他转身就走。

　　下船的行列里，李既明由于这次作战贡献最大，被排在第三舰队的指挥官谢朗将军后。他见到李既明，笑着道：“这次回去，你一定要晋升准将了。”
　　李既明板着脸：“您过奖。”
　　谢朗早已习惯他这个样子，反而继续说：“你这次的奇袭做得很不错，是个好战术。今天晚上的战备会议，我已决定让你来做报告。”
　　今天晚上战备会议是面向全体第三舰队的，这就意味着李既明要在几十万人面前发言，会议影像会同步播放在第三舰队的所有屏幕上，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机会，其他军官做梦都想得到这样的殊荣。
　　但李既明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不想做报告，请您找别人吧。”
　　队伍此时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谢朗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坚持。

　　有不少记者已经等候在了采访区，一见到他们出舱，就有不少麦克风飞过来采访，七嘴八舌道：“谢朗将军，请您简要谈一谈这次战役的获胜意义吧！”“谢朗将军，您是怎么成功迷惑联盟军队的？”“谢朗将军，您为何选择在第三天主动出击呢？”
　　走在前面的谢朗却停下脚步，侧过身，笑容亲切道：“各位朋友们，或许你们这次可以采访一下我身后这位李上校。他在这场战争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我相信你们能在他身上找到不少值得书写的细节。”
　　谢朗话音刚落，李既明顿时被悬浮麦克风包围了：“请问您就是李既明上校吗？您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战术？”“您是怎么做到如此年轻就能取得这么多成就的呢？”“您为什么会选择服役？这和您之前做警察的经历有关吗？”
　　谢朗不按常理出牌，李既明忍受着媒体聒噪的提问，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他只能尽力让自己说话文雅点：“我无可奉告……”

　　突然整个防空港的亮度被迅速调低，所有人眼前都霎时进入黑暗。李既明条件反射绷紧了身躯，一把推开了眼前的麦克风。
　　他和谢朗极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去，看见藏青色的天幕中，属于永恒花园的白色接驳船如同被劈开的蛋糕般四分五裂，缓缓坠落。

　　冰冷的女声无死角环绕响起：“一级戒备！一级戒备！永恒花园遭到袭击！永恒花园遭到袭击！坐标已发送，请求人道主义支援！重复，请求人道主义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