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最后一天 他只是一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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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上泛起了白光，柯莱尔推开窗户，一阵晨雾夹杂着雨丝飘到她的脸上。
室内的空气总算开始流通，可是氛围还是很压抑。
杀害罗德里戈、雷夫·沃克的凶手都已经抓到，接下来是罗科接手处理各项事情，等到预定的马车陆陆续续来到庄园大门外，这场闹剧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唯一尴尬的是，瑞金的真实身份被拆穿了——虽然爵位继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罗德里戈家族的名声又跌进了尘土里。
此时此刻，白玛、奥黛特、西里尔等人都围在瑞金身边，商讨着这件事情。
“我是说——我是说，这可太荒唐了……”作为在场的长辈，彭特南伯爵夫人必须站出来先表明白自己的意思，“总不能去皇室那边，驳回女王的面子吧……！那德尔顿伯爵的头衔岂不是无人可继承了？！”
她刚想去拉奎妮夫人，打算问问奎妮的意思。但是她很快便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发现……奎妮夫人和瑞金，简直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凑成了一个家庭……
想到这里，她又止住了打扰奎妮的欲望。
奎妮夫人很善解人意地看出了彭特南夫人的意思，她主动开口说：“瑞金……即便不是他，也会从旁系抓一个别人孩子来继承头衔……所以……”
奎妮意味深长地看着在场的几人，西里尔便随即点点头，“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剩下的人也默认了这个结论。
瑞金的脸色很不安。他不知道如何应对自己的情绪，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这件事情关乎到继承权法、皇家颜面、世俗风评等等一系列问题，从流程上他继承了让·罗德里戈的一切，但是……但是他似乎比私生子更加没资格继承。
说起来，他以前便见过几次西格医生的孩子，他还一直困惑为什么父亲对别人家的孩子比对他的态度还好。
瑞金叹了一口气。
望着神色焦虑的瑞金，奎妮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告诉我，你会怎么处置那对母女？”
瑞金颤抖地回应：“……什么？”
听到这话，瑞金才终于望向希尔达。
奎妮夫人的目光也望向了坐在角落抱着痛苦的梅格和希尔达。
瑞金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他又开始犹豫不决了。
他真的无法假装希尔达没有出现过，但是他内心有又很害怕希尔达将这一切事情告知更多贵族和皇室……到那时，自己便会一无所有。
奎妮夫人轻轻地走近了他，拉着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说道：“你会善待那个孩子的，对吗？她可是你的妹妹，不是吗？”
“我……”瑞金有些逃避似得靠在了奥黛特的身上，“我没有办法忽视她的存在，我看见她，我便想到我自己，想到我的这一切似乎都不属于我，而是她的……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柯莱尔认为，要解决这个心结有个很简单的办法，而且瑞金比起他的父亲实在是慷慨太多。
“无论如何，你得承诺将罗德里戈的遗产留一部分给希尔达才是。”奎妮夫人的想法和柯莱尔一致，于情于理，瑞金都不能对希尔达置之不理，即便是出于让希尔达保守秘密的目的。
“你知道吗，老伯爵以前说过……满屋子的金银珠宝都留给我，但是很可惜，我没有什么机会仔细欣赏它们——我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奎妮夫人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耳垂和手腕，她身上早已经被素净的蕾丝和黑色布料包裹，已经许久未见过珠宝的光彩。
“我会把这些东西全部赠送给希尔达，她还年轻，未来若她想要进入社交界，她需要这些。”
奎妮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够让角落里的希尔达和梅格夫人听得一清二楚。梅格夫人停止了啜泣，小声感谢着奎妮。
但是奎妮知道，其实她们根本无需感谢，这些东西她们原本就享有一部分，而自己……而自己是最不需要这些珠宝的女人。
“我知道，我当然会与她共享遗产和庄园，她有权享有我的一切……但是奎妮，你也还很年轻，等到守丧期过了，你也需要重回社交界……我们可以买点新的珠宝……”
瑞金如此说道，但他的声音在看到奎妮夫人冷淡的笑容后逐渐变小。
奎妮夫人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而是平静地扯开了新的话题。
“你不是一直渴望家人吗？你的手足，你的家人，已经出现了。”奎妮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庄园，你一个人也打理不过来呀？”
瑞金回过神来，他才真正地品尝到了奎妮话语的深意，怔怔地说道：“我一个人？我不是一直还有……你吗？”
颤抖的话语，跳动的心脏，沉重的呼吸。
她猛然垂下的目光。
柯莱尔意识到，奎妮夫人已经不再愿意留在这里。杀害名义上丈夫的凶手已经找到，所有纠缠都可以放下，她应当要离开了。
但是这对瑞金来说，也许是个噩耗。
奎妮夫人望向了窗外，雨后的清晨是那么美丽，一层一层的晨雾笼起又飘散，小羊们就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而她的牧羊人，她的爱人，不再套上那身漆黑的神父长袍，正慢悠悠地跟在小羊们的身后。
恍惚间已经回到了过去，在她还未化成人形之时那段美丽的日子里，她曾经日日夜夜地奔跑在广袤的大地上，那是一段多美好的时光呀！自由自在的、无忧无虑的。
但是如今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蹉跎了多年。
在这座庄园里，她所有的忍耐、痛苦和与伯爵不合时宜的感情，都要全部结束才是。
她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掌心包裹着瑞金的手，送到了她的心脏面前，“瑞金，你触碰到了吗？”
在胸腔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脏的跳动，没有血液的流动，什么也没有。她是……她是一个魔物呀！在他拒绝承认、拒绝相信的时候，她认真地告诉他，她就是魔物呀！他们原本就是不一样的，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将继续他年轻肆意但充满着惊险与些许困难的伯爵生活。
而她将会变回那个在月亮下哼着歌曲的快乐山羊。
非常会感受气氛的彭特南夫人，拉着自己的女儿走开了。
奎妮在听到她们的脚步后，她才轻轻地对瑞金说道：“对不起。”
她的眼睛就像一个无辜的稚童一般，好像回到了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
对着这样的眼睛，瑞金无法再克制自己，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双唇仿佛无力阻止那感情的泄洪一般：
“奎妮……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
曾经喜欢过你？
就在他要说出那不复体面、败坏名声的话语时，他被自己的朋友奥黛特、白玛和西里尔狠狠地拉住了。
“呃呜呜——”
瑞金伸出双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可以说呀！不可以说呀！她曾经是父亲的伯爵夫人呀！
可是……
奎妮夫人轻轻地笑了。她的目光还是和从前那般温柔，她踮起脚尖，在瑞金耳边低低地说：“我知道……”
“你、你什么时候……”
奎妮拍拍他的手背。
这一次她始终低着头，屈了一下膝，就像一位普通的贵族女性遇上一位普通的贵族男性一样，没有更多亲昵的意思，更没有区分谁是伯爵夫人，谁是伯爵阁下的意思。
“对不起。”
明明是从奎妮夫人嘴里说出来的，可是瑞金却觉得，他才是那个一直要说对不起的人。
最后，这个小伯爵顶着一双无辜清澈的狗狗眼，神色复杂地问道：“奎妮，你爱过他吗？我的……父亲。”
奎妮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上的黑色蕾丝，点点头，又摇摇头。
……
在瑞金决定接纳希尔达后，柯莱尔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关于这个家族的遗传病！按理说，作为让·罗德里戈的孩子，希尔达是继承了他的诅咒的。
于是她走到蒂翁的身边，对着那个一直盯着奎妮的蒂翁说道：“小月亮，差不多也该解除罗德里戈家族的诅咒了吧？”
“唔……这个嘛，要不你来试试？小魔女，我所有的魔力都来自于你哦？”蒂翁笑盈盈地望着她。
“你明知道我忘记了很多咒语和魔法！”柯莱尔赌气般地用肩膀撞了撞蒂翁。
蒂翁嗤嗤地笑了起来，她们仿佛回到了最初，在树下躲雨的日子。
啊，那些美丽又遥远的日子呀……蒂翁轻轻地抚摸着柯莱尔的发丝，“我打算回去阿卡纳的土地了……我不能够再追随你了，小魔女。”
“我本身就觉得……你可以不用追随我……”柯莱尔低声说道，“你不是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吗？”
“对呀……离开你以后，我找到了自己需要照顾的人，那个不省心的家族，还有那群不省心的小羊……我好像逐渐变成了当年你的角色。”
“我好像逐渐理解了你，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当年我不是这么想的。我恨你离开我、抛弃我，像母亲丢掉孩子一般……为了一棵虚无缥缈的树……”蒂翁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也离开那片土地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就是那个‘总是绑架母亲的孩子’……”
“……”
“呵呵，不要摆出这个表情，小魔女，如今这个局面不是很好吗？你重新认识了你的树先生，还有你曾经很多年前的两个‘孩子’。”
柯莱尔也没想到，本来只是为了帮罗科忙，没想到罗德里戈竟然成为了她找回魔女记忆的开口，这算是命运的安排吗？
“天亮之后，你会回伦敦吗？你会选择继续融入人世吗？”
柯莱尔有些犹豫，但是看到罗科和白玛的身影后，她还是点了点头，“你不是也选择回阿卡纳了吗？”
蒂翁笑了笑，“答应我，要来阿卡纳看我……我就去帮罗德里戈的孩子解除咒语。”
“无论你帮不帮，我都会去看你的啦！”
“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会发疯的，我会用火把伦敦烧到到处都是……”蒂翁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来的时候，我说不定已经恢复了魔女的能力，我可能根本不怕你哦！”
“好呀，那我们就在牛津街魔法对轰怎么样？再把那个太阳叫过来……嘻嘻嘻，你和她坦白了没有，她的真实身份？”
“我还没有机会坐下来和她好好谈谈……”
“那走吧，我们一起去说。而且我解开咒语，可能还要她的帮忙呢。”
两人说罢，朝着奥黛特和希尔达走去……
……
马车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庄园大门。
彭特南母女是率先等到马车的两人，她们一一和主人、其他人拜别，并保证对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在拜别西里尔的时候，莫莉连声说了好几次再见。
随后她看向柯莱尔，轻声说道，有缘再会。
蒂翁的马车随后便到了，艾德勒——蒂翁家族真正的少爷已经先爬到了马车里面，阿斯兰坐在车头，而车里还有一个穿着长袍盖住脸的瘦小人影。
没有人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就像所有人都默认，前任伯爵的妻子奎妮夫人由于忧伤过度，选择往后呆在阁楼里闭门不出了。
蒂翁泛起一丝华美的笑容，对着柯莱尔招招手，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马车，一路悠扬而去。马车离去时，还能听到拿被马蹄惊吓的、山羊的叫声。
然后便是威德米尔侯爵极度奢靡豪华的马车停在庄园门口，但是西里尔几人都不打算离开，因为他们作为朋友，不能让瑞金独自面对这样的庄园。
罗科叫来的车是最后到的。车上下来好几位警员，罗科和他们谈论了一会后，便将西格医生和贡纳先生交给了他们。而西格夫人、梅格小姐则因为涉及案件，也需要带走进一步调查。
“哎、小乌鸦，我可能还要收拾一些证据、文件之类的东西，然后回伦敦，你呢？你不着急走吧？你要和我走还是？”
罗科用手肘戳了下正在发呆的柯莱尔。
柯莱尔正望着走廊下和奥黛特谈话的白玛发呆。“嗯？嗯？我……我可能……不太着急。”
罗科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哎、知道啦！知道啦！有啥话快去找他说！”
他轻轻地推了一把柯莱尔，直直地将柯莱尔推到白玛的跟前。
白玛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柯莱尔——其实根本不用接住也不会摔倒，“小心……”
奥黛特见此，玩味地笑了一声，走开了。
“柯莱尔？”
白玛轻轻地笑了，笑声打断了柯莱尔的思绪。
他倚在镶金边的柜子上，蓝色的眼睛就如同柜橱边的宝石一般幽然，几日的动荡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脸上所有的颜色都极其清透，金色、蓝色、白色……唯有那泛红的嘴唇将他的面容点缀出诡谲的艳丽……
这种精致的、不合常理的美丽，如果她有能力，她会立刻将之留在画布上，挂在约什林家的大厅里。事实上，约什林家的大厅里还真的有几幅画像，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画像上的是一位人偶。
柯莱尔回过神来，她再一次意识到他的美丽带着诡异。无论他有多么融入人类社会，在他偶尔缄默的时刻，他便会露出现在这样非人的一面，脸色是苍白的、神态是幽然的、那双眼睛里并非空洞，而是似乎真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人类的忧虑、茫然、激动等等的情绪。而这双蓝眼睛又比山羊的眼睛更会伪装，在被人注意到异常之时，人们通常已经被他温和的笑容迷惑，于是他也比总是阴沉不语的奎妮更能融入这个世界。
“柯莱尔？”
白玛又唤了她一次，柯莱尔发掘，自己已经盯着他很久了。
“啊，嗯……”
“柯莱尔，据说你的经济都由罗科一家代理？”
“对，报酬的事情就和他商量就行了，我要三倍哦~！”说起这个，柯莱尔笑嘻嘻地靠了过来，她拍了拍白玛的肩膀，试探说，“不过你的那份，你能亲自给我吗？”
“当然……我还可以给你更多，毕竟你帮了个大忙……”白玛凑近了身子，在柯莱尔耳边说了什么，惹得柯莱尔嗤嗤笑了起来。
“哎哎~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柯莱尔轻轻地推了一下白玛，两人都不自觉地笑了。等笑完后，她又神色认真地看着白玛，看了许久。
她还有话想说。
“其实……我还有件事情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情？”
白玛一只手臂搭载柜子上，低头对着柯莱尔，笔直的身子上套着漆黑的的外衣，让柯莱尔想起很久以前的那棵树。
她其实一直很想问他，有没有想起来曾经的事情。
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他只是一棵树，她只是一只鸟。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你，还记不记得……”
柯莱尔想这般问题诉之于口，但她最终只能低下头，不知为什么，感情到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哎……”
她低声叹了口气，却意外地收到了白玛的轻笑。
不知道白玛是否已经读懂了她的意思，他反过来开口说道：
“柯莱尔……我有个故事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悠扬，仿佛从天地之外飘来。
他们站在此地，但是此时此刻，柯莱尔却觉得外间日升月落，黑夜交织着白天，顷刻风云变幻，乌云飘来又散，雨水下了又停，而他的声音流动，如这世间永不停歇的时间一般浩荡而出：
很久以前，在天地只有混沌的色彩时，生命从大地上迸发而出。
树根、树干、树枝、树叶……时间每划过一轮，树木便更上一层，无论狂风暴雨。
有一天，混沌之中，一只飞鸟从月亮一般的蛋壳中破壳而出，掉了下来。
自由的飞鸟、快乐的飞鸟呀……顶不住风雨的凌虐，躲在了大树的枝叶下……轻咬了一口书上的果实。
“柯莱尔……你告诉我，这是怎样绮丽的梦境？”
白玛轻轻地抚摸上柯莱尔的脸颊，温声细语。
柯莱尔的眼神有些潮湿，就在他触碰她的瞬间，空气里迸发出果实的清香，那是一股怀旧的味道，她想念了很久的味道。她轻轻得覆盖住脸颊边的手，就像她第一次用鸟喙轻轻地咬住那颗果实。
他什么也不必说了，他什么也不必做了。
柯莱尔默默地抱了一下白玛，只是很短的一秒钟，她便放开了白玛。
然后四周的时间仿佛陡然慢了下来，烛火不再猛烈地跳动、风声不再狂烈地嘶吼，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恢复到此时此刻，他们就在罗德里戈的庄园里，靠着走廊上繁复华丽的柜子相谈。
门外传来了罗科的吆喝声，其他人的脚步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经过二人时，声音特别的强烈。
柯莱尔又依依不舍地拉起白玛的手，“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白玛收到了柯莱尔的信号，拉着柯莱尔的手，亲吻了她的指尖。一边亲吻，一边用湖蓝色的双眸深深地盯着柯莱尔：
“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在伦敦了。”
柯莱尔发觉，有时候白玛的非人性就来源于这种不自觉的诱惑。
他被礼教浸染得太深，对于那种若即若离的安全距离把握得非常精确，但是他想要主动进攻的时候……他的动作和神态便十分直白……且诱惑。
柯莱尔轻咳一声，“那……那到时候……”
她忽然想要一些承诺，什么信件往来、请帖拜访、茶话舞会的承诺，但是她看着那双吻手礼之后也没被放开的手，便觉得承诺这种庸俗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但是，他握得太久了……
她紧张地抽回了手，故作尴尬望向门外的马车。罗科的马车已经收整完毕，就等她了。
柯莱尔再一次望向了白玛，对他道了别，在蓝眼睛笑意盈盈的注视下，她转身离开。
远方的天空有飘来了许多云雾，她仿佛已经能够望见伦敦城外迷雾般的景象。
她回过头，对着那位身姿挺拔的贵公子无声地说了什么：
我们，伦敦见。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最后一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