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楚知安

12、笼中雀 槐

　　槐烬盯着画面上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沪A·37801。”他重复了一遍。

　　槐烬没说话。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濯枝雨最后站着的地方。画面是黑白的，抖得厉害，但他看得见濯枝雨被人推上车之前，回头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带子我拿走了。”槐烬说。

　　印度人摇头：“不行，这是老五的东西，他——”

　　“我说，带子我拿走了。”槐烬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印度人看了他一眼，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槐烬把胶卷从放映机上取下来，卷好，塞进怀里。他走出地下室，穿过走廊，从后门出去，回到窄巷里。

　　天已经大亮了。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野猫，正在翻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看了槐烬一眼，然后窜上墙头，消失了。

　　槐烬站在巷子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在转。

　　沪A·37801。姓周的翻译。山本。

　　濯枝雨被带走了，从十六铺码头，往哪个方向？画面里看不见。但十六铺码头周围的路就那么几条——往北是外滩，往西是老城厢，往南是南市。日本人的据点不在租界，在虹口。从十六铺去虹口，最顺的路是往外滩方向，过外白渡桥。

　　槐烬把烟抽了一半，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虹口开。

　　他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车后座有一件备用的灰布外套，他单手拽过来套上，把领口竖起来。枪在腰后，两个备用弹夹在裤兜里。□□在怀里，还有一卷钞票。

　　够了。

　　车子过外白渡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桥上有巡捕房的岗哨，一个印度巡捕正在盘查一辆黄包车。槐烬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他的脸被风吹着，眼睛看着前方。

　　过了桥就是虹口。街上的招牌变了——日文多了，中文少了。电线杆上贴着日语的告示，路边的巡警穿着日本人的制服。槐烬把车速放得更慢，像一个不认路的外地人。

　　他先去了日本人的据点。

　　不是硬闯，是看。据点在虹口公园旁边，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围墙上有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槐烬把车停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一会儿。

　　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黑色的福特。他看不清车牌，但那个车型、那个颜色，和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车在，人就在。

　　槐烬没有多待。他发动车子，沿着据点外围绕了一圈，把周边的巷子、路口、后门的位置全记在脑子里。然后他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昆山路，一百二十号。

　　周文华的家。
　　槐烬把车停在两条街之外，步行过去。昆山路是虹口的一条小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昨天的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一百二十号是一栋二层小洋楼，红砖墙，铁艺门，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有男人的衬衫，女人的旗袍，还有一件小孩的罩衫。

　　槐烬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点了根烟。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九点一刻的时候，一个女人从楼里出来，穿着蓝布旗袍，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女人喊了一声，男孩停下来，回头等她。女人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两个人沿着昆山路往东走了。

　　槐烬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把烟掐灭。

　　他没有动。又等了十分钟，楼里再没有出来人。

　　他穿过马路，推开铁艺门，走到楼前。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那种老式的弹簧锁，用一张硬纸片就能捅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硬卡纸，插进门缝里，轻轻一拨，锁舌弹开了。

　　他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没有人。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报纸和一杯没喝完的茶，茶还是温的。厨房的水池里泡着几棵青菜，旁边搁着一把菜刀。

　　槐烬没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他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二楼有三间房，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还有一间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

　　周文华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肩膀微微佝偻着，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槐烬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周文华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他看见槐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一种灰白色的、认命似的东西。

　　“你——”

　　“别出声。”槐烬说。

　　周文华的嘴闭上了。

　　槐烬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周文华在写一份报告，日文的，上面有山本的名字。他没细看，把目光移到周文华脸上。

　　“濯枝雨在哪儿？”

　　周文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槐烬把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沪A·37801。你的车。昨天下午，十六铺码头。”

　　周文华的脸白了。

　　“濯枝雨在哪儿？”槐烬又问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周文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轻轻磕碰着碟子。

　　“我……我只是开车的……”他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山本让我开车，我就——”

　　“在哪儿？”

　　周文华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虹口公园旁边的那栋楼……三楼……靠走廊最里面那间……”

　　槐烬没想到的是，居然没有把濯枝雨带到据点，虹口公园，是周文华为他老婆买的房，后来被日本人占了。

　　不过，不是在据点就更好救了。

　　万幸，万幸他们只是怀疑濯枝雨，并没有证据。

　　“山本审了他吗？”

　　周文华沉默了一会儿。

　　“……审了。”

　　槐烬的表情没变。

　　“审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楼下……我只听见……”周文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听见声音。”

　　槐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周文华，”他说，“你给日本人做事多久了？”

　　周文华没回答，低着头，肩膀在抖。

　　“两年。”槐烬自己回答了，“你老婆是苏州人，你儿子今年六岁，在虹口的小学念书。你老母亲还在绍兴乡下，你每个月托人寄二十块大洋回去。”

　　周文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槐烬说，“我还知道你投日本人的原因——你在巡捕房贪污，被人查出来了，日本人替你摆平的。”

　　周文华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槐烬看着他。

　　“我今天不杀你。”

　　周文华愣了一下。

　　“但你得做一件事。”

　　槐烬从怀里掏出那卷钞票，放在桌上。

　　“带我去见山本。”

　　周文华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要干什么——”

　　“带我去。”槐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你告诉我濯枝雨在里面，我就走。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车开进那个院子。”

　　周文华看着桌上那卷钞票，又看着槐烬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疯了……”他小声说，“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不关你的事。”

　　周文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槐烬跟着他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文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槐烬看着他。

　　“算了，别告诉我。”周文华转过头，拉开门，“我不想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