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萝卜地里长人参 我是在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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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片萝卜地里醒来的。
脸朝下，姿势豪迈，后脑勺硌着一根小水萝卜。那萝卜被我压得歪了头，可怜巴巴地杵在我脸旁边，比我惨多了。
一千八百年了，我参苗苗——对，我就叫这名——还没被人追得这么狼狈过。
回想起来全是泪。那群修士追了我三个月，从东海追到西荒，从雪山追到密林。不就是吃了能消百病吗？不就是能延年益寿吗？至于这么玩命？
我当时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乌泱泱追来的修士大军，又看了看面前那道凭空出现的时空裂缝——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然后我就趴在了这片萝卜地里。
爬起来第一件事：检查身体。胳膊在，腿在，头发在——这一头青丝是我一千八百年才攒下来的，每一根都是我精心养护的参须变的，少了哪根我能心疼半年。全须全尾，一根没少。
第二件事：打量四周。
天快黑了，远处有座小山包，山脚下隐约看得见几点灯火。空气里的气息很陌生，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修士威压——这是个没有修炼者的世界。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回地里，笑出了声。
没有修士。没有人想啃我。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我在萝卜地里滚了三圈，沾了满身泥点子，才平复心情往那几点灯火走去。
然后我就碰上了李莲花。
准确地说，是我蹲在路边啃萝卜——地里顺的，反正也没人管——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三丈开外，正看着我。
月亮刚升起来，朦朦胧胧的，照得他的白袍子像拢了一层雾。他生得很好看，眉眼淡淡的，嘴唇也淡淡的，整个人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勒出来的，风一吹就要散。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眉心缠着一股黑气，盘踞在五脏六腑——我定睛一看，好家伙，这是中毒了。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很阴损的玩意儿，像虫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等它钻透了，这人也就到头了。看这架势，最多还有两年。
我咽下嘴里的萝卜，有点唏嘘。
多好看一个人，可惜是个短命鬼。
“阁下蹲在此处，”那个短命鬼开口了，声音也淡淡的，“是在……进食？”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萝卜，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点子，明白了他为什么是这个眼神。
“不是，”我把萝卜往袖子里一塞，“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我……”我脑子转了转，“找我失散多年的表哥！他早年离家出走，说是来这边投奔亲戚，我寻了好多年了。兄台可曾见过一个跟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
李莲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但我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曾。”
“那可惜了。”我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抹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然后眼睛一亮，“兄台，这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我走得急，盘缠没带够……”
我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瞄。
包袱是破的，衣裳是旧的，鞋面上沾着泥点子——跟我一样，穷得叮当响。
但穷归穷，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吧？我一个初来乍到的，连这个世界叫什么都不知道，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儿。
所以我决定了，就赖他。
反正他都活不久了，也不会赖我太久。
李莲花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那一眼里带上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去哪？”
“我家。”
……
我跟着李莲花回了他的莲花楼。
莲花楼不是楼，是一辆马车——不对，是一辆车上盖了间小木头房子，房子外面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莲花楼。
我围着这玩意儿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你住这儿？”
“嗯。”
“它会跑？”
“有马就会跑。”
“马呢？”
“死了。”
我沉默了。
李莲花倒是神色如常，推开那扇小木门，弯腰钻了进去。我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愣住了——小是小了点，但什么都有。床铺、灶台、桌子、柜子，甚至还有个小书架。
就是灰尘厚了点。
李莲花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蒲团放到地上，自己往床边一坐。
“姑娘自便。”
我看了看那个蒲团，又看了看他。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从哪儿来？干什么的？”
“姑娘方才不是说，来寻亲的？”
“那是我瞎编的。”
李莲花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一闪就没了。
“那我问了，姑娘就会说实话？”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便不问了。”他往床头一靠，闭上了眼睛，“夜深了，姑娘歇息吧。明日若还想寻亲，便去寻；若不想寻了，便自去。”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人……有意思。
真有意思。
那天夜里，我躺在蒲团上睡不着，听见外头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
我爬起来，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底下，蹲着一只灰头土脸的狗，正用爪子扒拉着门槛。
那狗看见我，愣了一愣，然后冲我龇了龇牙。
“嘘——”我把手指竖在嘴边，“别叫，里头有人睡觉。”
那狗居然真的不叫了，只是歪着脑袋打量我，眼神古怪得很。
我蹲下来，也歪着脑袋打量它。
“你是他养的？”
狗不答话。
“你叫什么？”
狗还是不答话。
“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我站起身，准备关门。
那狗忽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三两步跑到李莲花床边，往地上一趴，眼睛却还是盯着我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它的眼珠子亮晶晶的，盯着我的眼神，怎么说呢——
跟盯一根会走路的大萝卜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狗……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
一个月后，我还在莲花楼里。
不是我脸皮厚，是我实在没地方去。这个叫“人间”的世界确实没有修士，但也没有修士的坏处——要吃饭。我没有银子，不会种地，不会织布，唯一会的是变回原形把自己卖了换钱——可那就回到原点了，我逃这一趟图什么？
所以我只能赖在李莲花这儿。
李莲花这人挺好说话的。他不问我从哪儿来，也不催我走，每天该干嘛干嘛。
每天做什么呢？
上午晒太阳，下午晒太阳，傍晚还是晒太阳。
间或煮一锅粥，分我半碗。
偶尔有人来找他看病——这时我才知道，他居然是个游医。虽然他自己病得比谁都重，但给旁人看病倒是挺认真，搭脉、问诊、开方子，一套一套的。
只是不收诊金，只收些瓜果蔬菜、针头线脑。
“你不收钱，怎么活？”有一次我问他。
“有口饭吃就行。”他说。
我又看了看他那口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唉。
我蹲在旁边看他熬药，看得心里发堵。
“你这样不行。”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毒太深了，这些草药顶多帮你吊着命，压不住的。”
李莲花正在往炉子里添柴，闻言头也没抬。
“姑娘懂医？”
“我……”我噎了一下，“我不懂医，但我懂毒。”
这倒是实话。一千八百年里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虽然中了毒，但也不是完全没救——如果有一株千年人参给他续着，再配上几味解毒的草药，养上三年五载，未必不能拔干净。
千年人参在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盖都透着粉色。
再想想那些修士抓住我之后会做的事：切片、泡酒、炖鸡……
我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攒了一千八百年才攒出这身行头，一根须子都舍不得掉。
但是……
我又看了看李莲花。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层不正常的苍白照得更清楚了。眉心那道黑气比一个月前又深了一点，往两边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这人对我挺好的。虽然穷，但没赶我走；虽然话少，但问什么都答。有次我半夜饿醒了，他居然还摸黑爬起来给我热粥——那粥是中午剩下的，就剩个锅底，他热好了全倒给我，自己就着凉水啃了半块干饼子。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参苗苗活了一千八百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欠债要还。
人家对我好，我就得对人家好。
这是规矩。
……
那天晚上，我等李莲花睡着了，悄悄爬起来。
他睡在床铺上，呼吸又轻又浅。角落里那只灰狗——后来我知道它叫“狐狸精”——正趴着打盹，我一起身，它立刻睁开了眼。
“别叫。”我冲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狗盯着我，没叫，但眼神愈发古怪了。
我没理它，走到角落里，变回了原形。
一株尺把高的人参，顶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立在月光里。
我挪了挪根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站好，然后深呼吸——吸气，吐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萝卜地里长人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