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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国 茶杯从她手 ...

  •   雨敲打着伦敦公寓的窗玻璃,沈晏禾正在修改一件婚纱设计稿的腰线。

      门铃响起时,她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是谁的时候,沈晏禾心中闪过浓浓的惊讶。

      江砚知站在门外,黑色大衣肩头已被雨水浸成深色。他站姿笔直如松,即使在这异国雨夜,仍保持着军人世家刻入骨血的仪态。

      沈晏禾的手指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砚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江砚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眼睛此刻有些红肿,显然又熬夜了。
      他蹙了蹙眉,那是他惯有的表情,每当看见她这副柔弱模样时,总会不经意流露。要是换做以前,沈晏禾一定心里一紧,但是此刻她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安安。”他唤她小名,语气却无甚亲昵,“外婆病重,跟我回去。”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将沈晏禾钉在原地。

      茶杯从她手中滑落,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迅速泛起红痕。
      江砚知动作比她反应更快,已握住她手腕走向厨房水槽,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灼伤的皮肤。

      “晚期,医生说不剩多少时间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她知道你不愿意回国,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她的最后心愿是见你一面。”

      沈晏禾盯着水槽中旋转的水流,想起三年前离开时外婆站在院门口的模样——老人瘦小的身躯裹在深蓝色外套里,朝她挥手,一遍遍喊:“安安,常回来看看外婆…”

      三年里她一次都没回去过。

      因为顾衡玉的订婚宴就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周,因为江砚书成了顾家准儿媳,因为那个满载她亲情与爱情的城市,已经容不下一个沈晏禾。

      “机票订好了,明日晚上的航班。”江砚知从口袋取出机票放在料理台上,动作利落如他处理一切事务,“收拾必需品即可,其他可以回来再取。”

      他总是这样,安排好所有事,不给人选择余地。

      “家里人会愿意看到我回去吗?”沈晏禾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视着他。

      空气静默了一瞬。

      江砚知看着她,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表妹。
      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漂亮,像个瓷娃娃,精致又易碎。
      他记得十岁那年,大院孩子们玩捉迷藏,安安躲在那棵老槐树上不敢下来,是他搬来梯子抱她下来。她搂着他脖子小声说“谢谢砚知哥”,气息软软地拂过他耳畔。

      下了梯子后,却发现江砚书冷冷的站在一边,看见这一幕之后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江砚书从小就跟她就不对付,砚书本来是家中独女,但是自从小姑姑和姑父去世之后,沈晏禾就被接回了江家。

      爷爷奶奶怜惜她从小父母早亡,对她十分宠爱。两人脾气又不想投。
      江砚书是骄纵任性的大小姐脾气,最是看不上的沈晏禾怯懦柔弱,就此开始了针尖对麦芒。尤其是听见那句“要让着妹妹”一下子就炸了,凭什么啊,江砚书连江砚知都没让过,凭什么让一个孤女。
      大家都以为这是小孩子的游戏,长大懂事就好了,却谁也没想到,两人最终江砚书连男朋友都要争抢。

      “不希望。”他丝毫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回答的很直接,“砚书陪顾衡玉在G省签约,她不希望你出现在顾衡玉可能出现的任何场合。下周回国。你有三天时间见外婆最后一面,然后离开。”

      怎么会有人将这么无耻的条件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不过是仗着自己没有什么反抗的资本罢了。
      沈晏禾笑了,笑容苦涩:“好,我见一面就走。”

      人人都说是她情伤太深所以远走他乡,但是故乡除了外婆还有什么好值得她留恋的呢?回去不过徒惹纷争罢了。

      江砚知没有回答。他转身打量这间狭小公寓,墙上贴满设计稿,角落堆着画具,空气里混合着松节油和旧书的气味。
      三年前他来过一次,在她和顾衡玉分手那日。那时这屋子像被狂风席卷过,画稿撕碎满地,她蜷在角落哭到失声。

      “你这三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过得如何?”

      “还算活着。”沈晏禾简单回答,抽回已经冲洗完毕的手。手背上起了两个透明水泡,她浑不在意地用衣角擦干。
      江砚知从随身公文包侧袋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沈晏禾:“拿着。”
      这是他这些年的一些积蓄。

      沈晏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纤长的手指夹着那张银行卡,露出讽刺的笑:“这算什么,对我乖乖听话的施舍吗?我不要。”
      “不要就在我走之后扔垃圾桶里,密码是你的生日。”江砚知的回答依旧强势,看了眼手表,“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明下午五点来接你。别误了时间。”

      他走向门口,拿起大衣,在开门前停顿片刻:“手记得上药。外婆若看见,会心疼。”

      门轻轻合上。

      沈晏禾靠在料理台边,慢慢滑坐在地。
      泪水终于无声滚落,不是为手背的灼伤,而是为那句“外婆会心疼”——这世上最后一个会为她心疼的人,也要离开了。

      次日下午,江砚知准时出现。
      沈晏禾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装了几件衣服和速写本。江砚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子轻得让他眉头又蹙了蹙。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沉默如昨。雨已停歇,但伦敦的天空依然铅灰低垂。江砚知开车,沈晏禾坐在副驾驶,看窗外风景倒退如时光倒流。

      “你恨他吗?”江砚知的问题突兀直接。
      沈晏禾怔了怔。恨吗?这三年来她反复问自己。起初是恨的,恨他背弃誓言,恨他首鼠两端,恨他明明身不由己又偏要来招惹她。后来恨意渐渐磨成了钝痛,最后只剩下空茫——像心口破了个洞,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有他的不得已。”她听见自己轻描淡写的说。

      江砚知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我以为你会争。”像从小到大每次都会跟砚书争一样。
      沈晏禾苦笑:“我有资格吗?”
      江砚书是谁,她有着身居要职的舅舅,江氏集团父亲和银行行长的母亲,年纪轻轻便是集团总经理的哥哥,所有人都爱她,而她有什么?

      她当初敢争,凭借的也不过是那男人可笑的爱而已。
      当那廉价的爱消失,就算是她争,结局会有改变吗?
      不如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机场到了。江砚知办理登机手续时,突然开口,视线仍在屏幕上,“安安,这次回去,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记得你只是回去看外婆。”
      沈晏禾以为他又在警告自己。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她轻声说,就算再不知事,那个懵懂的女孩也长大了。

      航班在清晨抵达。
      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梧桐叶与旧时光的气味。江家的车已在等候,司机恭敬地为江砚知开门,看向沈晏禾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直接去西山疗养院。”江砚知吩咐。
      沈晏禾心一紧:“外婆不在家?”她以为只是江砚知骗她回来见外婆的托词,却没想到外婆真的已经病重至此了。
      “医疗设备更齐全。”他简单解释,“她年初昏倒过一次后,就搬过去了。”

      车子驶入城市,街景熟悉又陌生。沈晏禾看见她和顾衡玉常去的那家书店已经变成了连锁咖啡店;他们一起等过公交的车站翻修得崭新;那面她曾偷偷画下他侧影的旧墙,如今贴满了商业广告。

      三年,足够抹去所有痕迹。
      疗养院坐落在西山脚下,环境清幽如世外桃源。江砚知带她穿过长廊,停在最里间的病房门前。

      “做好心理准备。”他低声说,第一次显露出些许犹豫,“外婆…瘦了很多。”
      推开门,消毒水气味中混着淡淡茉莉香——那是外婆最爱的味道。病床上,老人瘦小的身躯几乎陷在白色被褥里,呼吸机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

      沈晏禾的脚步钉在门口。

      记忆中的外婆总是笑着的。她会坐在大院藤椅里,一边择菜一边哼江南小调;会在她画画时悄悄放一盘桂花糕在桌边;会在雷雨夜抱着做噩梦的她,轻轻拍她的背说“安安不怕,外婆在”。

      而眼前这个人,枯瘦,苍白,脆弱如风中残烛。
      “外婆…”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病床上的老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在空气中游移,最后定格在沈晏禾脸上。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点亮了。

      呼吸机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沈晏禾快步上前,握住那只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手
      “安…安…”气若游丝的声音。
      “是我,外婆,我回来了。”泪水滚落,滴在老人手背上。
      外婆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想碰触她的脸。沈晏禾弯腰将脸贴进她掌心,感受那微弱的温度。

      江砚知静静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沈晏禾跪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长廊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信息,一半来自江砚书,询问沈晏禾是否真的回来了,语气里满是警惕;另一半是工作。他揉了揉眉心,感到某种疲惫。

      病房内,沈晏禾对外婆说了很多话。
      说伦敦的雨,说泰晤士河的黄昏,说她拿了设计新人奖,说她在异国他乡如何学着一个人生活。外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眨眨眼表示回应,但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午后,外婆睡去。沈晏禾轻手轻脚退出病房,看见江砚知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军人家庭培养出的警觉已成本能。
      “她睡了。”沈晏禾声音沙哑。
      江砚知递给她一瓶水:“你房间安排好了,在疗养院客区。先去休息,晚上她醒来你再过来。”
      “我想多陪陪她。”
      “你需要休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11个小时的航班直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休息,“眼睛肿了,声音也哑了。外婆醒来若看见你这样,反而难过。”

      傍晚,沈晏禾回到病房时,江砚知正在给外婆喂水。
      “砚知很孝顺。”外婆声音微弱,但比白天清晰些,“这几个月,他常来看我。”
      沈晏禾看向江砚知,他避开目光,将水杯放回床头柜:“应该的。”

      接下来的两天,沈晏禾几乎寸步不离病房。江砚知每日出现两次,早晨带来新鲜水果,陪外婆一会。
      第三天清晨,外婆精神突然好了许多,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她拉着沈晏禾的手说了许多话,关于她早逝的母亲,关于外公的旧事,关于大院里的四季。

      “安安,外婆最放心不下你。”老人轻抚她的脸,“你性子太软,心太善,总想着别人…以后要多为自己活,知道吗?”

      沈晏禾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砚知那孩子…”外婆顿了顿,看向门口——江砚知刚来,正安静站在门外,“还是关心你的,只是左右为难也不好办。若将来…若将来真有难处,可以找他。他答应过外婆,会照顾你。”

      门外的江砚知身体微微一僵。

      “外婆留给你的有东西,等外婆走后,律师会找你,你要收下。”
      沈晏禾再也控制不住地泪水奔涌而出:“外婆,我错了我再也不出去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听话安安,别让外婆到下边还惦记你。”外婆的手轻轻抚着沈晏禾的头发,动作缓慢而温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的安安,怎么命这么苦。”

      窗外暮色渐沉,西山轮廓在黄昏中变得模糊。外婆说完这句话,呼吸渐渐平缓,又沉沉睡去。沈晏禾守在一旁,看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数字,一刻也不敢闭眼。
      江砚知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幕。沈晏禾单薄的背影在病房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沈晏禾终究还是没有走,外婆又病危了,医生说就是这几天的事,让亲人们可以早做准备了。

      顾衡玉和江砚书是在三天后的午后到的。

      “奶奶。”江砚书推开病房门,却看到一个意外的身影,“你怎么在这里?”江砚书皱起眉头问。
      “砚书。”这句话被刚要走进门的江砚知听到了。
      江砚书显然没料到会被亲哥哥警告,脸上的骄纵僵了一瞬,随即委屈地红了眼眶:“哥!你答应过我的。”让这个女人在她回来之前滚蛋。
      “砚书!”江砚知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冷了下来,“这里是疗养院,外婆还在里面休息,不要任性。”

      沈晏禾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没回头,只是握着外婆的手又紧了紧。外婆还在睡着,呼吸微弱,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不想争吵,更不想让外婆在最后时光里还要被这些纷争惊扰。

      顾衡玉站在江砚书身侧,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衬得他愈发温文尔雅。他的目光越过江砚书,落在沈晏禾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难辨。
      “砚知,别生气,砚书也是担心奶奶。”顾衡玉轻轻拍了拍江砚书的肩膀,语气温和地打圆场,随后看向沈晏禾,声音放轻了些,“晏禾,好久不见。”
      沈晏禾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未褪尽的红血丝暴露了她连日来的疲惫。她的目光在顾衡玉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落在江砚书身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来陪外婆最后一程,等外婆走了,我自然会走,不劳江小姐费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砚书立刻炸了毛,上前一步就要逼近沈晏禾,“好像我们江家容不下你似的!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现在又回来装什么可怜?”
      “你再在病房里吵就滚回去。”江砚知实在没想到现在妹妹已经骄纵到在奶奶病房里都能吵起来。
      “你让谁滚呢,江砚知。”一道女声响起,“江少爷脾气现在真是越发大啊。”

      唐曲文跟着江晋鹏跟着在后边出现,还没进病房就听见儿子这句话。

      唐曲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压下了走廊里的喧闹。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真丝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沈晏禾的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但是很快消失不见,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晏禾也在啊。这段时间照顾外婆辛苦了。”
      “舅妈说笑了,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沈晏禾避开舅妈想要拉住她的手。
      此刻看起来笑意晏晏的女人,也是一手策划江砚书婚事,把她赶出国的人。

      江晋鹏这时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温和:“回来就好,回来陪陪外婆,她也能安心些。这三年在外面,辛苦你了,晏禾。”
      沈晏禾握着外婆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对着江晋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谢谢舅舅。让你们担心了。”

      沈晏禾一直寸步不离的陪着外婆,直到一周后的午后,外婆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片秋叶悄然飘落。
      就是临走前还是放心不下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外孙女,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不舍。
      沈晏禾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江砚知进来时,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西山的暮色。

      “殡仪馆的人来了。”他声音很低,“让他们…送外婆最后一程吧。”
      葬礼很简单,按外婆生前遗愿,只通知至亲与几位老战友。灵堂设在西山殡仪馆最小的厅,黑白照片里,外婆笑得慈祥温柔。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晏禾就定了返回伦敦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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