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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禾 她第一次睁 ...

  •   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柄剑。
      那剑尖寒光凛凛,距离她的翅膀不过三寸,隔着那道细细的铁笼栅栏,她甚至能看清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一只薄翅微颤的蝴蝶,翅膀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她刚刚学会的、还不太会用的“害怕”。
      持剑的是个少年。
      他站在铁笼前,眉目清朗,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刻着“镇妖司”字样的令牌,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妖身上。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青竹,挺拔、干净,和这阴森森的镇妖司格格不入。
      阿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傍晚时分自己还在山间的花丛里吸食花露,那时候月光很好,露水很甜,她刚刚能听懂风的声音,能分辨鸟雀的啼鸣,能感受到这天地间除了花蜜之外还有一种叫做“欢喜”的东西。那是她修炼三百年才终于开窍的灵智,是让她第一次真正“活着”的感觉。那感觉让她快乐,让她觉得这三百年没有白过,让她对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期待。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她便落入了一张网中。
      等那网兜再打开时,她已经在这只木笼里了。
      四周全是和她一样的小妖,一只刚开了灵智的田鼠精,两只翅膀受伤的雀妖,还有一条刚能化出人形尾巴的小蛇精,它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像会传染似的,让阿禾的翅膀也抖得停不下来,让她第一次体会到“害怕”这两个字的重量。原来害怕是这样的,是翅膀发软,是心跳加速,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这一批都是刚开智的小妖,没什么道行。”铁笼外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得像砂石摩擦,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按规矩,一律处决。”
      “处决”两个字落入耳中的那一刻,阿禾的翅膀猛地一颤。
      她刚能听懂人言,刚知道“处决”是什么意思。她见过死,山里的老兔子死了,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她飞过它身边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生命离开之后留下的东西,是她这只刚开智的小蝴蝶第一次意识到“活着”和“不活着”之间隔着什么。那味道让她害怕,让她不想靠近,让她知道那不是好东西。
      她不想死,可她现在逃不出去。
      铁笼被人提了起来,晃动着往前走,四周的小妖都在发抖,那只田鼠精甚至小声啜泣起来,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草叶。阿禾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把翅膀收得紧紧的,缩在角落里,用那双刚刚能看清世界的复眼,透过铁笼的缝隙,看着外面模糊的光影。
      她看见月亮的残影,看见树梢的轮廓,看见一座又一座房屋的剪影从眼前掠过,看见那些她不懂的人间烟火从身边流过。那些人间的灯火真好看,黄的、白的、红的,一闪一闪的,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多久。
      忽然,一切都停了下来。
      “慢着。”
      一个声音响起,清朗的,年轻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像山间的溪水撞上石头,溅起清脆的回响,又像春风拂过树梢,温柔中带着力量。
      阿禾抬起头,透过木笼的缝隙,看见那个持剑的少年站在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这人的眉毛很黑,像两道墨痕;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泉水;鼻梁挺直,像山脊;下颌的线条刚硬又不失柔和,像画师精心勾勒的轮廓。整个人站在那里,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和那些捉妖人完全不一样。
      他也在看她。
      隔着那道铁笼,隔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妖,他在看她。
      “大人?”提笼的人愣住了,声音里满是惊讶,“这是要送去处决的——”
      “我知道。”少年说,“打开。”
      “可是——”
      “打开。”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提笼的人不敢再说什么。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镇妖司少司命这个身份赋予他的权力,也是他与生俱来的某种东西,让人不敢违抗,只能顺从。
      铁笼的门被打开了。
      少年蹲下来,目光从那些小妖身上缓缓扫过。扫到那只田鼠精时,他的眉头皱了皱,掠过;扫到那两只雀妖时,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掠过;扫到那条小蛇精时,他沉默了一息,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被那目光定住了,一动也不能动,连翅膀都忘了颤抖。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像是看一只妖,倒像是看一件珍宝,一朵花,一片难得的好月光。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阿禾以为时间都要停了,久到月亮在云层后悄悄移了一段距离,久到提笼的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那两只雀妖都停止了发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打开了关着她的那格小门。
      “出来。”他说。
      阿禾愣愣地爬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爬出来。她只是觉得,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她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那手那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专门等着她的。
      她落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之前她以为捉妖人的手会是冷的,硬的,带着血腥气的,像那些关她们的铁笼一样冰冷无情。可他的手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石头,像山间那些被阳光烘烤过的青苔,像她最喜欢停留的那种温暖的地方。
      她趴在他掌心里,翅膀还在微微发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只觉得这手心的温度让她安心,让她想把这一切都记住。
      他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那双刚刚能看清世界的复眼,看着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看着翅膀上那些细密的花纹。那些花纹是她修炼三百年才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每一笔都刻着她的过往,每一道都是她的命,是她从一只普通蝴蝶修炼成精怪的见证。
      “真好看。”他轻轻说。
      旁边的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是妖——”
      “我知道。”少年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可她刚开灵智,什么都没做过。”
      “规矩——”
      “规矩是死的。”
      他打断那人,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悦。那丝不悦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却让提笼的人不敢再开口,只能讪讪地闭上嘴。
      然后他低头,把掌心托到她眼前。
      月光从他们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他眼睛里,落在她和他之间那短短的距离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溪水,像夜空里的星子,像她修炼三百年见过的一切美好事物。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厌恶,没有她在这镇妖司里感受到的那种冰冷。那里面有光,有暖,有她看不懂却让她心安的东西。
      “从今往后,你好好修行,莫要害人。”他说,“若有来日——”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阿禾不明白“害人”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来日”是什么。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想把它们刻进心里。可他太高了,太远了,她只是一只蝴蝶,一只刚刚能化出一点灵智的小蝴蝶,看不清那么清楚,记不住那么细致。
      她只能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手心的温度,记住他眼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他笑了笑。
      那笑容,比山间的阳光还暖,比春天的花还好看,比她这三百年见过的一切美好事物加起来还要好。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笑起来可以这么好看,可以让一只小蝴蝶的心跳得这么快。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他说,“叫——阿禾。”
      阿禾。
      她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她记住了。阿禾,那是他给她的名字,是她从今往后的名字,是她要记住一辈子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了生命,有了温度,有了让她欢喜的力量。
      “去吧。”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的翅膀被那口气托起,飘飘荡荡地飞了起来。那气是温的,带着他的温度,像是他手心的暖意一直传到她身上。
      她飞远了,又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风吹起他的衣袂,在月光下像一片飘动的云,又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夜风里飞舞。他的身后,是镇妖司的高墙深院,是那些冰冷的铁笼和刀剑,是那些她不懂的人间规矩。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青竹,干净、挺拔、出淤泥而不染。
      阿禾想记住他的样子,想记住他的眉眼,想记住他的笑容,想记住他的一切。
      可她的复眼,看不清那么远。
      她只能记住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手心的温度。
      还有他给她取的名字。
      她飞远了,飞进了山林深处,飞进了她修炼三百年的那片天地。月光一路照着她,像是他在目送她。
      她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就在她飞走之后不久,邻国的敌军攻破了城门,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喊杀声惊醒了沉睡的百姓。
      她不知道,那个给她取名的少年,回到家中时,迎接他的不是父母的笑脸,而是满地的鲜血,是破碎的家园,是再也唤不醒的亲人。他的母亲倒在门槛上,眼睛还望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他回来;他的父亲倒在厅堂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来不及出鞘的剑。
      镇妖司的除妖人,能封杀无数大妖小妖,能布下天罗地网捉住任何为祸人间的精怪,却挡不住千军万马,挡不住那些和他一样的人。
      他和他的父母,死在了那个夜里。
      死在那些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人手里。
      讽刺吗?也许吧。
      可他死前,望着窗外那片山林的方向,望着那片他放走那只小蝴蝶的方向。
      那里,有一只刚被他放生的小蝴蝶,正懵懵懂懂地在花丛间飞舞。她飞得很慢,很开心,不知道这人间有杀戮,不知道这世间有离别,不知道那个给她取名字的人已经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只是,他曾给她取了个叫阿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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