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好,是 ...
-
“你好,是张先生吗,我看到您贴在小区的招聘启事,我想应聘这个兼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简短地应了个“是”。
李荞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继续自我介绍道,“我是D市本地人,应该口味都差不多,本地人常吃的菜我都会。我也会做一些家常菜,比如一些常见的青椒炒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牛腩、酱爆茄子等等我也是OK的。其他的甜品,小吃,饮料我也都会一点,我在做饭上面还挺有天赋,没做过的菜第一次做周围人都说好吃……。她越说越慢,说到后面,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良久,那边传来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小姐贵姓?
“我姓李。啊,……哦,我叫李荞。”
““李小姐,”那声音顿了顿,“这个恐怕不太合适。”
李荞愣住:“为什么?”
“听你的声音还很年轻。”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里只是招聘一位阿姨做日常餐食,临时工作,最多半年。您太年轻了,不合适。抱歉。”
不合适?
李荞皱起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年轻,就觉得她厨艺不好?
“不是厨艺的问题。”他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这只是个兼职,不太适合年轻人。”
李荞握着手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不吃饭吗?年轻人的口味才更懂营养搭配呢。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心思百转千回间,她想到法子,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抖:“我……我实在是有难处。对不起,我失业了,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快还不上了。这工作没有什么不适合的,我……我现在急需一份工作,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失业是真的。半个月前,她刚被公司辞了,从S市回到D市。
——房贷还不上是假的。她没有房贷,手里还有N+1的赔偿金,暂时不缺钱。
…………
良久,那道低沉的男声终于再次响起:“好吧。我住在三栋101,麻烦您明天过来试菜。”
“好、好的!谢谢您!”
Yes yes. 真棒,挂了电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起圈来。一圈,两圈,三圈……转到头晕目眩,才跌进沙发里,仰面望着天花板,傻傻地笑。
笑着笑着,笑容渐渐淡了。
真好呀!张维岱。
我又见到你了!
只是你不知道我,不是不记得,记住与遗忘的人还曾经存在过你的身边;是不知道,不知道有人站在你的交际圈外静静的注视过你。
不知道在这世界上有个人曾深深的注视过你。
第二天李荞提着满满两大口袋的食材,因为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索性把该有的食材都买了个遍。她站在3栋门前,想起前天就是在这里,她碰上了张维岱。
那天她出门办事刚回小区,秋老虎的季节天气正热,手里拿着冰激凌。
然后看见一个男人手持盲杖,慢慢的走出楼道。他将盲杖慢慢依靠在墙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纸和固体胶,慢慢的将胶水涂在纸上,又慢慢的在墙上张贴。他所有的动作都不快,可以看出因为眼睛看不见,很多动作都要花上很多时间才能顺利完成不出差错。
像是感应到有什么人盯着,他带着墨镜的脸朝她这边偏了偏又继续贴,贴完,摸索着拿到盲杖走回楼栋。
本就觉得眼前人眼熟的李荞,被那一眼钉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连走一步的力气都没。
直到眼前人走了,直到手上流了温温的黏黏的冰激凌汁,她才猛地回过神。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他怎么会住在这里?
他的眼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数不清的疑问缠绕着她。
她跑到那张纸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招聘
白班保姆。负责餐食。工作时间
联想到他的墨镜和盲杖,李荞有点难过,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她习惯了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这一次,也没有例外。她甚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他贴得有些歪的纸,一点一点抚平、对齐。
只是她心里始终有一桩心事,让她步伐沉重。
快走到家门口时,她咬了咬牙,跺了跺脚,转身跑回去,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沉默中迅速将纸撕下,刷刷两下团吧团吧塞进兜里,像做贼一样看了眼四周,轻快跑走。
___--_-————————————————
“叮咚”
房门从里面打开。
张维岱站在门口,戴着墨镜,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软底拖鞋,看起来
他个子高高的,站的笔直,眼神的落点却是在她身后。
“请进”,他将她招呼进来。
这是一个大概60平方的套间,两室一厅。进门是走廊,左边餐厅连着厨房,中间连接处摆了一张餐桌,右边是客厅,竟然摆着黄花梨的卧具。
李荞将两大袋食材放在餐桌上,向他介绍道,“我今天试做西红柿牛腩,青椒炒肉,清炒菠菜三个菜可以吗,你可以吃吗,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李维岱微微怔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可以的,麻烦你了,我不挑什么菜,除了香菜和炒熟的黄瓜,其他都吃。”
“那葱姜蒜呢?”
“接受姜味,但是不喜欢咬到姜。”
李荞在心里默默记下——原来他不喜欢吃姜。
“好的,那我开始做了。”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点十三分,大概十一点半左右可以开饭。”
“麻烦你了。”
他轻轻颔首,没有多聊的意思,转身走向客厅。
李荞注意到,在这个家里,他不需要盲杖。从餐厅到客厅,他的脚步很快,没有在外面那种小心翼翼的滞涩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从背后看,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盲人。
她收回目光,开始不慌不忙的收拾菜,其实她应聘时说的话都是真的。她的厨艺很好,吃过的同学和同事都赞不绝口。从初二她妈妈生病开始,她一直在家和医院跑,做的最多的就是养生汤,很多菜看一遍教程就可以很容易复刻出来,除了刀工不好菜样不好看,其他都很完美。在妈妈生病初期还给妈妈养胖了点,只是后期化疗越来越多,再美味好吃的饭菜也换不回最初的体重了。后来她独居年岁增加,唯一刀工不好的毛病也慢慢没了,每次中午带饭都会多做一点,和同事分享,当然毫不意外的全部被吃光光。
所以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新鲜牛腩与五花肉先泡出血水,在西红柿上画十字刀,再在燃气灶上烤一圈剥掉西红柿皮,小炒肉需要将五花肉切上细细的薄片,这样更能出油又嫩又不腻。
新鲜的菠菜摘掉黄叶,从锅里先焯一遍水去掉草酸
——其实她今天选清炒菠菜,是有原因的。
她记得,他喜欢。
。
高中的时候,她见过他妈妈来送饭。他那时候已经比妈妈高一截了,却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搭着妈妈的肩膀,从校门到教室那一段路都等不及,迫不及待地打开保温桶往里看,然后满脸惊喜地嚷起来:“老妈!你真的专门给我做了菠菜?哇塞哇塞!你真好!”
“咱家除了你没人爱吃这个,真不知道你随了谁。”他妈妈故作嫌弃地拍掉他搭在肩膀上的狗爪子。
她刚好从旁边经过,听到他夸张的捧哏语气和妈妈说话互动,脱口而出的却是大部分高中生都不喜欢的,这种反差令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被放学后校园里喧嚣的背景音盖住了。
广播里正放着See You Again:
We've come a long way from where we began
Oh I'll tell you all about it when I see you again
When I see you again
没人听见她的笑声。
也没人知道,她把这短短几秒钟的对话,记了这么多年。
日影推迟,牛腩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厨房,李荞陶醉的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了眼李维岱,发现他正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电视里传来易中天的声音,“曹操终其一生未称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忘不了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这象征着理想与忠诚的碰撞。”
……
这是易中天老师在《品三国》系列中最出名的一句,原来他正在听百家讲坛,到这句话整个品三国系列已过半,却正好被她听到了这一句。
李荞囧囧的,这句话太有歧义了。
十一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
青椒炒肉和清炒菠菜已经出锅,只有西红柿牛腩还差最后一点火候。她背靠灶台,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厨房里热气氤氲,客厅里易中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流淌。
一坐一站,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11:30
“饭好了,吃饭啦”。李荞把菜端上桌。
张维岱起身,毫无阻碍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这件房间从客厅到餐厅中间没有任何的杂物,显然是故意为之的。
看他的熟练度证实了她的推断,他驯服了这间房子,房子的布局他很了解,在这房子里他可以和平常人一样生活。
李荞将碗筷递到他手里,问:“需要我为你夹菜吗?”
“谢谢,不用。”他摆摆手,“但我需要你告诉我菜的位置。”
“好的,唔……西红柿牛腩在你左手边三点钟方向,青椒炒肉在右手边9点钟方向,菠菜在你12点钟方向,你可以嘛
他精准的夹住一筷子菠菜,朝她微微颔首道,“谢谢,坐下一起吃吧。”
李荞在他对面坐下。
她一边吃饭,一边好奇看他。心中怅然,从前高中食堂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一起吃饭,如今她赚着他的钱和他同桌就餐,哈哈,这就是命运嘛,她在心底把自己逗笑了。
他的轮廓比高中时更深邃了,骨架也比从前壮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的眉骨和浓重的眉毛——十七八岁的时候看着显老气,如今却是刚刚好,一看就是个稳重的人。唯一不好的是看不见眼睛了,吃饭的时候墨镜也不摘。
是因为自己对他而已是陌生人吧。
如今骨相依旧,皮肉却瘦削,皮肤比高中证件照上更白皙,像是在家呆了很久给捂白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肆无忌惮地在脑海里和记忆中的样子对比。如果他能看见,此刻恐怕早就恼了——可他看不见。安静的餐桌上,只有两人偶尔的咀嚼声,和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想起他高中毕业之后,她见过他最多的地方,就是校门口那面贴满优秀毕业生照片的荣誉墙。
隔着那块满是划痕的亚克力板,红底证件照上的他,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每次她走在校门口都会刻意放慢脚步,她走过无数次,看过无数次,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近地只是隔着一张桌子见到本人。
太近了。
窄窄一张方桌,从她这边到他那头,撑死不过一米。一抬头,就能把他看个分明——她甚至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能看清他下颌的线条。
——你是出了什么事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她原来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模样——格子衫、双肩电脑包,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在数据的洪流里挥斥方遒。她把网上关于程序员的所有刻板印象,一件件叠加在他身上,拼凑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剪影。
因为除此之外,她们再无交集。
明明活在这个指尖轻触就能连通天涯的时代,却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了解的窗口。
从他高中毕业的那一刻起,她就清醒的知道以后不会有交集。
所有的少女心思只在后来大学一个又一个兼职轮转中,熬夜加班中偶尔闪回。
偶尔想起她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正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熠熠生光,想起他或许会牵着某个好看的女生的手,有着世俗美好的人生。
这些年,你遇到什么事了?
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那样温和,好说话,甚至称得上温柔。好像早就接受了失明的命运,坦然得让人挑不出错。
可你真的接受了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层下暗暗涌动。失明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已经几年了?你真的已经消化了这一切吗——那样巨大的、能把人整个吞没的黑暗,你真的已经坦然了吗?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过会在毫无防备的时间与地点,与他不期而遇。
更没有想过他会一个人蜗居在老家城市,孤独而沉默的走在黑暗中。
她的心砰砰的,看了一眼他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扒饭。
今天的饭确实不错,李荞你的厨艺真牛啊
“怎么样,味道好吃吗?可以不?”李荞看他放下碗筷问道。
张维岱面朝向她,点点头,脸上带起笑容:“很好吃,很符合我们这的口味,听你的声音很年轻,没想到厨艺这么好。”
“哈哈,一般般啦,”李荞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可能这就是天赋吧,菜谱我看一遍就能复刻个七七八八。恰好我也爱吃,爱琢磨——我还琢磨着,以后出去开个餐馆呢。”
“你的手艺,出去开间私房菜,应该很多人捧场。”他语气温和,像是真心在替她打算,“到时候李老板可要给我优惠。”
“打——绝对的!”李荞拖长了尾音,笑得愈发灿烂,“你可是我第一个顾客,送你一个月免费餐,怎么样?”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意浅淡,却莫名让人觉得认真:“李老板真是大气。”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那就按照招聘上面说好的,每天11点钟吃中餐,下午5点吃晚餐,包你两餐。只要按时可以开饭,两餐之间的时间随你。每个月工资四千五。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
“没有了。”她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一句,“都清楚了。”
“好。那留一下你的银行卡号,我这几天不方便出门,过几天我先转给你一千的买菜钱。不用你垫付,用完了和我说。工资每个月三十号另发。”
她点头应下,刚想说什么,却听他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斟酌。
“另外,请你帮我想七个——我这种情况也能做的菜。”
她怔住,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双被墨镜掩盖的眼睛上。
“你要做菜?”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些震惊,“为什么?你……你不方便动刀子呀。”
“这个”,他沉默了一瞬,似是不想多说,只给出一句,“人总是要自己照顾自己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好,没问题。”她点点头,拿出纸笔,“那现在轮到我问了。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菜?有什么不爱吃的?我们先把这周的菜单定下来。”
…………
——不加微信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没有问出口。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白到泛黄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人群跑来跑去。空旷的走廊像一条巨蟒,时不时张开血盆大口,把走动的人群吞进黑暗的肚子里。
她惊恐地看着那条“巨蟒”,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紧紧握着身边爸爸的手。
“这位家属,关于你妻子的病情,麻烦你和我来一下。”
爸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看着那条巨蟒恶毒的眼睛。那眼睛冒着精光,终于等到她落单,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游来,带着腥臭的气息——
李荞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擦了擦汗一看手机才6.48.
没想到见到张维岱,这么久远的记忆也浮出水面了。
她躺在床上,沉默的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住了两年的出租屋。那个屋子的天花板比这个窄,东南角还有个长方形的凸起。
这个天花板,是四四方方的,白色的,干净的。
以前的看多了现在还有点不习惯。
她翻了个身,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屋子的每个角落,却只觉得陌生。
这间屋子,房本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可真正论起来,她住过的日子,满打满算都凑不够一年。大学毕业那年,她继承了父亲留下的这套老房子,办了过户,换了房本。可她从头到尾,连一天都没住进来过。
小区是那种典型的老城区家属院,建成得早,地段金贵。出门拐个弯就是省人民医院,白昼黑夜人流不息;往东三公里是所实验小学,再往北五公里,是一所211大学——当时她父亲就劝她考家附近的这所,都被她打哈哈推了,毅然决然离开这里,准备一辈子不回来。
谁知道呢——父亲不在了,她工作几年后也被辞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种老城区140平的大房子,如果不是他的死鬼老爸,光租她目前都得掂量掂量——虽然口袋里有存款,但是抠搜惯了,舍不得。
睡不着了。
她起身走出卧室,晚秋的早晨有点凉。她去厨房随便下了碗热汤面,填饱肚子,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工作久了的人,忽然这样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她靠在沙发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到了张维岱身上。
那天她问过他,要不要做早餐。
他说不用。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她当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记下了。
可转过身去,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呵呵。
要不是高中那会儿,每次上午的大课间都能看见他往食堂走的背影,她就信了。
那时候食堂卖刚出锅的肉包子,热腾腾的,他总是一手拿包子,一手端豆浆,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
她记得很清楚。
可现在他说,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她没有戳破,也不能戳破。
他是雇主,她是做饭阿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她负责把饭菜做好,他负责付钱,界限分明,谁也不能多跨一步。强行关心,就太刻意了,也太难堪了。
这半个月,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除了问他不吃什么、几点吃饭、菜合不合口味,他们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她不擅长发起那些没话找话的寒暄,他显然也没有聊天的兴致。两个人像是守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把彼此框在各自该在的位置里。
每天就是固定的循环——她去他家,做饭,他吃完,她收拾,回来休息。然后再去,再做,再回来。
日子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整整齐齐,毫无波澜。
她有时候会想,这算什么呢。明明认识他那么多年,明明见过他站在食堂门口吃肉包子的样子,见过他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可现在,他们却只是两个刚刚相熟的雇佣双方。
幸亏——幸亏什么,她也没想好。
只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点空。
她收回思绪,开始打量这间屋
茶几上铺着玻璃板,玻璃底下压着的蕾丝垫布,边角缀着发黄的流苏
电视柜又大又笨,占据了一整面墙,窗帘是那种沉甸甸的丝绒,暗红色,晒得有些发白了,
她把房子租出去过几年,租客显然也没有好好爱惜。木质地板上都是陈旧的黑色印痕,擦不掉的。
她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好好的,还能用。
可她不想用了。
她想翻新。
她想把笨重的茶几搬走换一张轻巧的白色小圆几,再铺上厚厚的米色地毯;把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扯下来,换上米白色的亚麻帘,让阳光透进来,薄薄的,软软的。再将这皮质沙发换成那种奶乎乎的、一坐就能陷进去的云朵沙发……餐桌换成原木色的,在桌子上摆上透明的泛光的玻璃瓶,插几支干枝。太美好了。
——太美好了。
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马上就动手。
她在短视频上看过很多装修视频,也想过改造出租屋。只是每次想到自己可能只陪那个屋子一程,最后还是作罢了。
她是那种预计可能无法永久拥有的东西,会果断阻止自己再投入的人。
可这是她自己的房子。
她可以永久拥有。
该从哪里开始呢?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起来。
中午的饭早已做好,下午的菜单也已敲定。李荞按照菜单提着新鲜的菜,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进了那扇门。
钥匙是半个月前试菜后就给了。
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蜜糖罐子。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光在流动。
只是今天,这静谧里多了一丝别样的东西。
她走过玄关,把菜放在餐桌上。发现桌子上两个牙膏,多个牙刷都散乱的摆在塑料袋里。
一转头,却看见张维岱正朝着他的方向——或者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来。墨镜遮住了那双眼睛,却遮不住绷紧的下颌线。
茶几上的玻璃杯,纸巾盒,遥控器等等全被扫到地上,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玻璃制成的茶几上面残留着水渍,水渍上氤氲着一丝一丝的殷红。
裤子膝盖处也满是灰尘,
“你的手怎么了?”
她看见茶几边缘滴着几滴血,而张维岱的右手上,一道深深的划痕横亘在掌心,伤口边缘有些发白,血已经凝固了。
“你的手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李荞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捧起那只手,细细地看。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从她掌心里抽离。
“我和你说过,不要动我家的东西。”张维岱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是不是说过,除了做饭,家里的摆设一样都不要动。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你的耳朵是摆设吗?”
“我、我动什么了?”李荞有些莫名。
“门口柜子上的碘伏,你是不是动了?”
李荞这才想起来。那天走到玄关,看见碘伏孤零零地立在柜子上,便顺手把它放回了药箱里。这本该是药箱里的东西,他不过是——
“对不起,对不起,我……”
“你明天不用来了。”
李荞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张维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伤口狰狞地横在那里,像是也在无声地指责他。
“好。”她听见自己说,“但是现在你受伤了,我先帮你包扎。”
“不用你管,你给我滚。”
“不要任性了——”李荞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做错了事,我可以走。可是你的伤口怎么办?我来包扎,让它好的更快不好吗?”
她吼了出来,尾音却哽在喉咙里,化作微微的鼻音。
这一次,张维岱没有挣扎。
李荞小心地握住他的手,那道伤口又深又重,红色的痕迹狠狠地戳进他眼里,戳得她的心一阵阵地疼。因为找不到碘伏,他竟然等了这么久,等到伤口浅表处已经凝固,血瘀堵在伤口上。
伤口周围还沾着细碎的石子屑,像是摔在了什么地方。
她低着头,先捏着棉棒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边缘,再沾着碘伏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理解他愤怒,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愤怒,但是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待在一起了,她有心想延长这个时间,动作更加轻柔细致了。
张维岱在生气,生气中又透着一股无力。
更准确的说他生气从来不是因为东西被动了。
碘伏不在常用的位置,如果他是常人,再买一瓶就好。他只是生气——生气自己好不容易在这个熟悉的场所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刻进了脑海,凭着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记忆,他可以在这个房间里伪装自己,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一切如常。
可是东西一动,就揭开了他看不见的事实。
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
自己还是个瞎子。
依旧是那个不能看见东西的瞎子。
其实自从失明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用人照顾,不用像个真正的瞎子那样绑着一个人。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独居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可是现在——
只是一瓶碘伏不见了,他都束手无策。
他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墨镜后的双眼空洞无神。
他在生气
生气自己,依旧无法摆脱这该死的黑暗。
李荞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微微泛白的指节,和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绷紧的唇角。
她低下头,继续小心地清理那道伤口。动作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伤口清理到一半,她习惯性地凑近,轻轻吹了一口气——
暖暖的气流拂过掌心。
张维岱的手猛然一缩,像被什么烫到。
空气忽然静了。
他自己先愣住了,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那只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可此刻说什么都是尴尬。
李荞也愣了一下,手上的棉签停在半空。
但她没抬头,只是顿了顿,又继续低下头,把那只缩回去的手轻轻拉回来。
“别动。”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掩饰什么,“还没好。”
张维岱没再动。
那只手被她握着,温热的,柔软的,小心翼翼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给他处理伤口的——先清理,再吹一吹,好像吹一口气,疼就能少一点。
“……你是要去超市买牙膏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眼睛盯着他的伤口,不敢抬头看他,“可以喊我帮你带呀,我每天都要去超市买菜的。”
张维岱没说话。
她继续低着头包扎,绷带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绕得细细的、密密的。
“你是在哪里摔的?”她问,声音很轻,“是怎么摔倒的?”
张维岱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那股火气,早在这半天等她不见人影中消了一半,后来的质问又消了一半。刚才被她吹那口气,不知怎么的,剩下的那点也没了。
“小区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和了许多,“应该是小孩堆石碓玩。没注意,绊了一下。”
李荞的手顿了顿。
她低着头,继续缠绷带,一圈,又一圈。
“……下次,”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需要什么日用品和我说就好,不用怕麻烦我的。就是顺手的事。”
他没说话。
绷带缠完了。她把他那只手放回他膝盖上,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抬起头,正对上他的墨镜。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莫名觉得,他在看她。
——或者说,在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
李荞把药箱合上,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像在出神,
她抿了抿唇。
“张维岱。”她叫他,声音轻轻的。
他微微侧过头。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她问,像是在随口闲聊。
“嗯。”
“那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修表的地方?”她把语气放得更随意了些,“我有个手表,想修一下。我妈留给我的,停了很久了。”
张维岱沉默了一瞬。
“有。”他说,“离这里两条街,有个阿叔。以前我带手表的时候去修理过,手艺不错。”
李荞眼睛亮了亮:“那可以导航导到吗?”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叔不太会弄那些。”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他那摊子连招牌都没有。”
李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犹豫。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她顿了顿,像是很不好意思问,“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他没说话。
她赶紧补充:“就……就两条街,很近的。你认识路,我、我不认识。我怕我自己找不着。”
张维岱没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问。
她正准备回答,只听见墙上的钟忽然响了起来,整点播报的机械女声一字一顿:“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整。”
李荞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还明晃晃的,照得地上那些光斑发亮。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俏皮:“虽然你让我走,但是这最后一顿的岗,还是得值好。你说是吧?”
张维岱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荞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现在离五点吃饭还有一个小时,做饭是有点来不及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抬眼看他,“你可不能说我偷懒,是你自己定的五点吃饭规矩。”
其实五点吃饭的规矩是虚数,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可惜她这个人实心眼,说十一点就是十一点,说五点就五点,严格遵守雇主定的规矩。
张维岱想解释,可想想以后也不会再在一起,还是算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可以做臊子面。”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你吃不吃?”
张维岱没立刻回答。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点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先吃完饭再说。”
“那你等着。”她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我去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