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藏恶果(二) 说威胁就威 ...


  •   江行鲤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侍女们被她赶了出去,大夫也被她拒之门外。

      她怎么偏偏忘了!
      魏云昇断气后,她蹲下身拔簪子,血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身后传来轻响,她下意识回头,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四目相对。

      那一刻她浑身血液都冻住,慌乱地转过身遮掩血迹,任由身后人悄然离去。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让她来不及细看,可那人……

      是楼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楼峤的话,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楼峤乃大理寺从四品少卿,入仕前曾在庆安侯府住过几年,虽然后来搬了出去,但他感念侯府恩情,每逢年节都会亲自登门拜访。
      他与江家有旧,又亲眼目睹了经过,若是泄露出去绝对脱不了干系,二人应当算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可万一他另有图谋?
      万一他想拿这件事做筹码,拿捏她,拿捏庆安侯府?
      或者更坏一点,他本就与旁人暗通款曲,只待时机成熟便将江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以前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现在有了魏云昇的前车之鉴,很难不把人往坏处想。

      思及此,江行鲤扬声唤道:“罗珠!”

      “楼峤……”她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可还在万卷楼助教?”

      -

      第二日天光微亮。

      万卷楼内,学子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身着齐胸襦裙的少女推门而入时,所有声响骤然一停,数道目光齐刷刷刺来。

      江玉珠疯狂肘击身旁人,“真是青天白日里见了鬼,她怎么会来?”
      不待同伴回话,她眼睁睁看着江行鲤扫视一圈后,径直向她走来,脆生生问:“楼少卿在何处?”

      她声音不小,周围学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个个装模作样状似翻书,实则竖耳倾听。

      江玉珠下意识直起脊背,“少卿在后堂批卷。”
      江行鲤颔首,抬步撩后帘而入。

      待人影消失,江玉珠松了口气,便有好事的同窗凑上来压低声音:
      “二殿下又不在此处,你阿姐过来做什么?”
      “你说,咱们要不要告知先生?”
      “先生若知道江三娘来了,定然会火大,还是不说为好,说不定待会她便走了。”

      江玉珠以书作扇,挥开看热闹的同窗们,不耐烦道:“我哪里知道。”
      忍不住瞥了一眼后堂门帘,暗自祈祷江行鲤早些完事,可千万别撞上先生。

      -

      帘后。

      端凝如松的郎君跪坐在书案后,将青玉紫毫搁于笔山上,抬眼打量面前的不速之客。

      她着一袭嫩黄色襦裙,头上扎了同色发带,明媚耀眼。
      瓷白的脸上带着粉,双眉浓丽,眼睛大而圆,眼尾下垂,浓墨般的睫羽乖顺地垂着。

      是与性情截然不同的,意外乖巧的长相。

      此刻,正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警惕。

      久等不到她开口,楼峤只好道:“娘子此来,可有要事?”

      江行鲤见到他心里又虚又慌,从他的眼神中寻不出破绽,只得咬了咬牙,直截了当道:“昨夜之事,还望楼郎君莫要声张。”

      楼峤提起紫砂壶,斟了一盏清茶,语气淡淡:“昨夜不曾见过三娘子,又何来声张一说?”
      将茶盏推至案沿,“三娘子,请。”

      如她所料,他果然装作全然不知。
      江行鲤深吸一口气,上前,盘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抵在案上。

      楼峤眉角跳了跳。

      世家重礼,见面须严肃恭敬地正坐,尤其是贵女,个个守礼端庄。这般随性散漫,裙裾散开,毫无闺阁仪态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她穿得本就单薄,如今俯身凑近,白瓷般的锁骨微微露出,楼峤下意识别过眼。

      听见她压低声音,道:“那便不曾见过吧,只是……”
      江行鲤顿了顿,装出凶神恶煞的口吻,道:“郎君与庆安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娘不得好,郎君亦难独善其身,郎君可明白?”

      闻言,楼峤簌簌掀起眼睫。

      近在咫尺的少女眼珠如黑葡萄一般,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只要语气够凶狠就能镇住对方,殊不知在外人眼里,这幅色厉内茬的模样与炸毛的猫一般无二。

      他差点气得笑出声。

      怎么?

      你江三娘打野食还能牵扯到我身上?

      昨日暮色四合之时,他路过湖边,树影重重中,少女发簪斜坠,衣衫不整,面容泛红地回过头来。
      抬眼撞见他时,惊得低低“啊”了一声,慌忙俯身遮住自己,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楼峤并非不懂风月之事,见此情形也觉得尴尬,便速速转身离去。
      本来互作不知便好,她还偏要找上门来威胁一番。

      真是蛮不讲理。

      楼峤冷声道:“娘子放心,楼某昨日未曾见过你。”

      江行鲤得他保证,胸腔里砰砰乱跳多时的心脏终于静了下来。
      她吁出一口气,也不在乎他语气冷淡,说了两句甜话:“郎君勿怪,三娘也是太心急了,说话失了分寸。从今往后郎君就是三娘的恩人,若有用得上三娘的,尽管开口便是。”

      楼峤见她变脸如此迅速,被这前倨后恭的本领惊了一惊,毫不留情地敷衍道:“不敢劳烦三娘子。”

      她向来是个见好就收的性格,起身理了理裙褶,乖乖巧巧地行了个礼,“叨扰郎君,三娘告辞。”

      楼峤坐在原处未动,目送她掀帘而去,端起茶盏正要倾入铜盆里,忽听帘外喧闹。

      陆学正冷冽冽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来了?”

      “先生安好。”这是没脸没皮的江行鲤,“学生近日学而有惑,特来请教。”
      倒是会找借口。

      “哦?你学了什么?”
      帘外似是踌躇了一下,道:“近日在读史。”
      陆学正冷笑:“读史?敢问三娘子,本朝立国百年,南蛮何年归附?北狄又是何年称臣?”
      江行鲤直率道:“学生不知。”
      陆学正哼了一声,道:“江四娘,你来说。”

      江玉珠的声音自帘外响起:“永历元年,庆安侯夫妇北伐,北狄遣使称臣,册封北狄王。永历二年,雍王平蛮乱,次年南蛮归附。”

      陆学正道:“可听明白了?汝母镇守北疆数十载,你身为女儿,连生母功业尚不能记,何谈读史?”
      谁知江行鲤诚恳道:“正是不知,才要来请教。”
      陆学正被噎了一下,不耐道:“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少来为妙。”
      江行鲤顺势道:“这便走了。”

      楼峤听见她脚步轻快地远去,猜测学正应该很是气闷。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迁怒道:“看什么看!将昨日写的策论呈上来!”

      待彻底静下来,楼峤从卷纸堆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纸上只有短短七个字——

      江家事,今成几何?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来,继续整理桌上卷纸,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昨夜画面。

      慌张的女郎,以及被她挡在身后的郎君。

      楼峤轻轻蹙眉。

      她与二皇子婚约在身,私下出格些也无妨,反正祖制礼法没一样是她放在心上的。又何必那般惊慌遮掩,甚至不惜出言威胁他?

      一阵风吹过,卷起案上纸页,被楼峤伸出手指按住,目光落在她方才坐过的筵席上,动作忽然一顿。

      难道——

      昨夜与她荒唐之人,不是二皇子?

      -

      江行鲤登车回府,车帘低垂,隔绝了外头的日光人声。

      虽然心里期盼着魏云昇能死得悄无声息,但皇子出事怎可能毫无动静?皇家命案,不由刑部审理,直接交由大理寺初审,三司复审。

      大理寺……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还是要落到楼峤手上。

      楼峤如今二十又一,在大理寺任从四品少卿,可谓前途无量。兼之貌莹寒冰,容止可观,虽非世家出身却极富盛名,连当今圣上都赞他“风骨清俊,不输玉树”,不知多少闺秀暗自倾心。

      江行鲤却对他无甚好感,只因三年前一桩旧事。

      当时她初笄,年少贪玩,做男子打扮混入赌坊玩耍,谁知运气不好遇上官府查赌,她被当场揪住扔进大牢。

      小姑娘好面子,不愿别人知晓这桩丑事,便咬着牙不肯报家门,只求扛过几天牢狱之灾。

      谁知第二日就扛不住了。

      那时楼峤刚入大理寺,来牢里提审犯人。
      她眼睁睁看着隔壁壮汉被拖了出去,没一会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属引凄异,哀转久绝,直至某一刻戛然而止,只余令人牙酸的刑具刮擦声。

      江行鲤吓得瑟瑟发抖,颤着牙,抖着手,连夜给魏云昇写信,求他赶快把自己从这吃人的鬼地方救出去。

      自此,她便对楼峤生了抵触。

      当今朝廷规定,世家贵族无论男女,都要入万卷楼听课。
      楼峤又与陆学正私交甚密,因而在楼中兼任助教。然而自从那件事后,江行鲤看见他便心烦,为了避开索性央着罗珠扮成自己。
      每次上课时,她与罗珠在马车里换装,罗珠束发戴冠入学堂,她扮成侍从出去玩耍。

      原本是相安无事的,直到半年后陆先生登门拜访,撞破了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老人家气得胡子飞得比眉毛高,指着江行鲤骂了半个时辰,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末了拂袖离去,直言日后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打那日起,江行鲤不再去万卷楼听课。
      倒也乐得清闲,整日听曲看戏,醉酒赌棋,把闺阁规矩抛诸脑后。
      只是偶尔撞见楼峤,仍会想起那段不好的回忆。

      当然,如今有了比楼峤更不好的回忆。
      江行鲤叹了口气,只觉自己这遭重生很是艰难。

      -

      回到房内。

      江行鲤左思右想,吩咐罗珠道:“你去趟二皇子府,就说……就说我明日要逛金子池,想让他陪我一道去。”

      罗珠正要离去,又被她叫住。

      “等等——”停了一瞬,复又慢吞吞道,“昨日我有支簪子落在芙蓉园里,你顺道去问问可有拾到,若没有,明日我亲自去寻。”

      玄香正好打帘子进来,闻言,道:“这几日春闱放榜,新科进士们奉旨游园,怕是不好入园子。娘子丢的哪支簪子?若不是什么要紧物件,还是算了吧。”

      江行鲤何尝不知,但她那日混混沌沌地处理了事端,也不知是否留下马脚,现下清醒了,免不了再去探查一番。
      只能吩咐罗珠先去问问。

      然而不等罗珠回来,江玉珠先一步登门,劈头盖脸地问她:“你今日跑去万卷楼作甚?”

      江行鲤不想多说,她与江玉珠虽是堂姐妹,但关系十分一般,只因以往她被贵女排挤时,江玉珠充耳不闻,作壁上观,等她发火掀了桌子,才站出来打圆场,让她莫要生事。

      她含糊道:“有些私事。”

      江玉珠很是狐疑,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告诉你,日后别再往万卷楼凑,先生见了你便要生气,动辄牵连到我身上,我可不想替你挨罚!”

      江行鲤嗯嗯嗯地应着,反正她也没打算再去。

      江玉珠又埋怨了几句便准备离开,临出门回过头叮嘱,“可千万别来了,明日往后我们就要去芙蓉园聚讲《春秋》,你来了也是扑空。”

      江行鲤动作一顿,倏地抬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藏恶果(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晚七点半更新嗷,因为现生很i,所以暂时先不看评论区啦~ 新文预收,求收藏~《反派夫君为何不高兴o.O?》 女配求生,肘击高岭之花。《始乱终弃了疯批后》邪恶嬷嬷之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