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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花豆腐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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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城东一间小铺子就已亮起了灯。
说是铺子,其实不过是两间漏风的土坯房,外间摆了两张歪腿的条凳,里间住人。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虞三娘硬是撑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虞三娘把油灯点上,火苗晃了晃。
灯缺了个口子,用麻绳缠着,凑合用。
什么东西都是凑合用,人也是凑合活着。
豆子在昨日个傍晚就浸下了,她拖出木桶,将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
腊月的井水能冻得她直哆嗦,可她只能顿继续捞。
她早就习惯了。
石磨在屋子中央,这磨是她刚搬来时买的二手货,花了三两银子,心疼了半个月。
可如今,石磨竟比所有人都亲。它不嫌她克夫,不嫌她晦气,不嫌她那张脸长得招祸。
它一圈又一圈,陪着她把日子磨下去。
虞三娘把豆子倒进磨眼,单手推起磨杆。
豆子被碾得稀碎,乳白的豆汁顺着石槽缓缓流进木桶,即浓稠又温热。
她推磨的动作不急不慢,腰肢随着石磨的转动轻轻摆动。
那腰太细了,粗布衣裳勒出一道细细的线。
隔壁孙婆说她这腰是专门用来勾男人的,说她走路的姿势都是在发骚。
虞三娘听了,怒极反笑。
孙婆的男人五年前就死了,腰粗得像个水桶一般,也没见着她改嫁。
可她从不跟人争,被骂惨了最多也是笑笑。
争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她堵不住。
她只管磨她的豆。
温热的豆汁流了小半桶,她停下来歇口气,转身去够墙角的陶罐。那罐子里装的是她去岁秋天摘的桂花,用糖渍了一整年,早就入了味。打开罐子,一股甜香就飘了出来。
满京城的人做豆腐脑都搁咸卤,酱油醋,虾皮紫菜,有的还搁辣子。
只有她卖甜的,桂花豆腐羹。
这是她娘教她的手艺。她娘也是寡妇,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靠的就是这碗甜豆腐。她娘说,日子苦,嘴里总要有点甜。后来她娘死了,那她就接着做。
可这京里的人不认甜口。
“豆腐脑哪有吃甜的?”
“寡妇做的东西,不定放什么迷魂药呢。”
“那桂花香,闻着就不正经。”
虞三娘才不管那么多,她只管做。
她把糖渍桂花舀出一勺,放进小锅里慢慢熬。桂花瓣在糖水里翻滚,渐渐变得透明,香气越来越浓,十里飘香。
有人闻到了,翻身骂一句:“骚货,大早上就开始勾人。”
虞三娘听不见,她只是守着那锅桂花酱,看着它从稀变稠,从浅黄变成琥珀色。
熬好了酱,她又去点卤。一勺一勺卤水倒进温热的豆浆里,慢慢搅动。她把这嫩豆腐舀进碗里,浇上一勺桂花酱,白的是豆腐,黄的是桂花。
白黄相间,热气腾腾。
她端起来,自己先尝了一口。
烫的、甜丝丝的桂花香从喉咙里往上涌。
天刚蒙蒙亮,她便把几碗桂花豆羹摆到门口的案板上,坐回门槛上,等着第一个客人。
没有人来。
或者说,没人敢来。
偶尔有人从巷口经过,闻见那桂花香,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又瞧见是她,就赶忙低下头,加快步子走了。
虞三娘也不喊。
她就这么坐着,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上。
日头升到三竿时,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虞三娘眯了眯眼睛。
是个和尚。
一身僧袍,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那料子看着就不便宜,不是寻常寺庙里那种粗布。
和尚的身形修长,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不像是走在这条满地烂泥、鸡屎鸭粪的破巷子里的。
他越走越近,虞三娘渐渐看清了他的脸。
和尚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分明是一副生得极好的皮相。
他在铺子前站定。
虞三娘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碗,又看向她。
“施主,这卖的是什么?”和尚的声音清凌凌的。
“桂花豆腐羹。”虞三娘说,“甜的。”
“京城独一份。”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
他看了一眼那碗桂花豆腐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桂花的香气飘过来,缓缓钻进鼻子里。
“多少钱一碗?”
“五文。”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放在案板上。那只手很白,和她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的手粗糙,皴裂,指腹上全是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疤,是被石磨夹伤留下的。
他付了钱,却没走。
虞三娘等了一会儿,问:“大师还要什么?”
他抬眸看了看铺子里面,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两张歪腿的条凳上。
“贫僧想借个座。”他说,“坐一会儿就走。”
虞三娘的眉头皱了起来。
寡妇门前是非多。
一个男人,哪怕是个和尚,往她这儿一坐,那些闲话能把她淹死。
她张了张嘴,刚要拒绝却见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那锭银子放在案板上,她估了估,约有二两,够买她半个月的桂花豆腐羹。
虞三娘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他。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要跟她套近乎的意思。
“坐吧。”
他点点头,走到角落里里的一条凳上坐下。虞三娘端了一碗桂花羹放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虞三娘看见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又舀了一勺慢慢吃着,一口接一口。
吃完,他放下勺子看向她。
“甜的。”和尚说。
“说了是甜的。”虞三娘怀疑和尚耳聋,转身就回到了案板后头。
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子,一支笔,翻开,开始写写画画。
虞三娘不再管他,继续做自己的活。
不久,巷子里有人经过,看见了那和尚,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那寡妇竟连和尚都不放过?”
虞三娘手里的刀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人。
和尚还是低着头,正专注地写着什么。方才那句话,他好像根本没听见。
虞三娘又低下了头,继续切桂花,她要把桂花切碎了,再渍一罐新的。
日头慢慢西下。
那和尚在角落里坐了一整天,那碗桂花羹早就见了底,他也没再要。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写,偶尔停下来,望着巷口的方向出神,然后继续写。
虞三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却始终没有看她。
一直到黄昏,他才合上簿子。走到案板前,把那碗钱放下。
五文钱。
虞三娘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施主。”他没回头。
虞三娘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开口。
“贫僧明日还能来么?”
虞三娘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补了一句:“贫僧奉旨编纂,此处离城隍庙近,需借个清净地。”
清净地。
虞三娘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烂泥,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堆没人收的鸡屎,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治花柳病的告示。
这叫清净地?
可他眼里确实没有嫌弃,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着。
“随你。”过了良久,虞三娘才缓缓开口。
他点点头,便走了。
虞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站了好一会,才低头继续收拾。
那锭银子还压在案板角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袖子里。
第二日,他又来了。
第三日,还是来了。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每天都是那个时辰,每天都是一碗桂花羹,每天都是那个角落,每天都是写写画画一整天。
偶尔抬头问她几句,“施主,端午如何过?”“冬至祭什么神?”“年三十守岁可有什么讲究?”
她答了,他道谢,继续写。
话不多,懂分寸,从不多看她一眼。
可巷子里的闲话却越来越多。
“那和尚天天来,肯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人家是国师,修行的,不近女色。”
“国师?”说话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个菩斋?”
“就是他。听说修行二十年,是半仙之体,将来要肉身成佛的。”
“那怎么天天往那寡妇那儿跑?”
“人家都说了,修书借个地。”
“这你也你信?”
“不信也得信。他那样的人,能看上寡妇?”
虞三娘在屋里熬桂花酱,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锅里的桂花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飘了满屋。她低着头,用木勺慢慢搅动着,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
她听了只是笑了笑,转而又往锅里添了一勺糖。
这日黄昏,他像往常一样收了簿子,站起来。
走到案板前结钱,五文,一文不多。
可菩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虞三娘察觉到抬起头看向菩斋。
“施主。”他说。
虞三娘疑惑道:“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贫僧今日记了一则故事。”
虞三娘只是静静听着,也不多问。
“说有一个寡妇。”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夫君死了,婆家骂她克夫,把她赶出门。娘家嫌她晦气,连口水都不给喝。她一个人搬到破巷子里,开了间小铺子,卖桂花豆腐羹,日日熬桂花到五更,一个人撑起门庭。”
“街坊邻里都骂她,说她是狐媚子,说她不安分。她从不辩解,只是低着头,熬她的桂花酱。”
“可她只是不肯改嫁。”菩斋说完后,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他只是看着虞三娘,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贫僧想问问施主,这则故事,该叫什么名?”
虞三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不开口。
他等了一会儿,见没等到答案,点了点头:“是贫僧冒昧了。”
话音未落,转身就走了。
而虞三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瞧见案板上的那碗桂花羹,他今天一口都没动。
夜里,虞三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
那根最粗的椽子有点歪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脑子里满是他那句话。
“这则故事,该叫什么名?”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伸手摸出来了那锭银子,是菩斋第一天来给的那锭。
她没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花。
银子压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半个月。每天晚上躺下,都能感觉到它在下面硌着。
可她就是没花。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花,也许是因为这银子来得太容易,花了不踏实。也许是因为他是个和尚,和尚的钱不该乱用。也许没有也许,就是没花。
她把银子塞回枕头底下后,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的是明天还要继续熬桂花酱。
心疼宝贝三娘

没关系的!咱们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