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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心情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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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便到了月中。
依着侯府的惯例,每逢初一十五,阖府上下都要在主院齐聚用饭。
今日天色未亮时落了零星几点雨,待天亮时雨便停了,只余满院清气。
缪玉微收拾好出门,沿着游廊慢慢往主院去。
途经世子院外的花圃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花丛边拨弄花草。
“娇娇。”缪玉微唤了一声。
徐婉君回过头来,一见她便笑了,噔噔噔地跑过来,伸出两只手便要抱。
缪玉微含笑蹲下身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额发,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温声问道:“你娘呢?”
“娘亲还在收拾,我先出来玩啦!”徐婉君张开手掌,献宝似的给缪玉微看她方才摘下的嫩黄小花。
闻言,缪玉微便索性留下来,陪她一起等。
秋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徐婉君仰起头,忽然问了一句:“二婶,绍兴是什么样子的?”
缪玉微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绍兴?”
“是娘亲跟我说的。”徐婉君歪着头,一本正经地道,“娘说她是吴江人,二婶是绍兴人,吴江和绍兴离得近,比吴江到京师近多了。所以娘说,她和二婶更亲近。”
缪玉微心里暗自有些讶异。
没想到沈兰舒竟会与徐婉君说这些。
她望着徐婉君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弯了弯唇角,顺势走到廊下美人靠上坐下,伸手将她揽在身侧,慢慢说起绍兴的风物来。
“绍兴啊,是座枕水而生的水乡,那里的河道密得像网一般,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条小河,河边两岸的人家,推开窗子便是一河碧水,乌篷船从窗下悠悠划过,船娘唱着软糯乡谣,调子温柔的像是浸过水一般。”
她说着,目光微微飘远,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小城。
“春天的时候,两岸的桃花开了,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飘出去很远很远。还有些人家在河边上种了紫藤,花开时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紫滟滟的,远远望去,像是挂了一廊的葡萄。”
徐婉君听得入了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那夏天呢?夏天是什么样子的?”
“夏天啊。”缪玉微微微一笑,“夏天便去采莲蓬,坐着小小的乌篷船,划进荷塘深处,荷叶比人还高,遮天蔽日的。莲蓬摘下来,剥开便是清甜的莲子,脆生生的,满口都是夏天的味道。”
徐婉君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问:“那秋天呢?冬天呢?”
缪玉微正要答话,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又在缠着你二婶了?”沈兰舒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
缪玉微站起身来,沈兰舒已走到跟前,朝她微微颔首,又低头去看女儿,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头,“你二婶被你缠得紧,连路都走不得了。”
徐婉君嘻嘻一笑,抱住缪玉微的胳膊不撒手,“二婶在给我讲绍兴呢!娘,绍兴有好多好多河,还有乌篷船,还有莲蓬!”
沈兰舒笑着摇了摇头,朝缪玉微道:“这丫头,走到哪儿问到哪儿,也不怕烦着你。”
“哪里烦了。”缪玉微笑笑,三人一道往主院走去。
徐婉君牵着母亲的手,边走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沈兰舒讲着,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来,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娘,叔祖母的家乡在哪儿呀?”
沈兰舒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怎么忽然问这个?”
徐婉君认真地道:“我知道娘亲的家乡在吴江,二婶的家乡在绍兴,祖母的家乡在真定,太爷他们是从陇西搬来的,可是没有人说过叔祖母的家乡在哪里。”
缪玉微在旁边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婆母的家乡在真定,她嫁进徐家这些日子,还是头一回知道。
至于薛红缨的来历,她心中也有几分好奇,只是不好开口问,此刻见徐婉君童言无忌地提了出来,她倒正好听一耳朵。
沈兰舒沉默了一瞬,伸手捏了捏女儿的鼻子,笑道:“你倒是个操心的命,什么都想知道。”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徐婉君,落在缪玉微脸上,笑了笑。
“弟妹可曾听过坊间那些关于二婶身世的传言?”
缪玉微一怔,像是偷听墙角被人抓了个正着,一时竟有些不自在。
沈兰舒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确实是听过的,也不点破,只淡淡一笑,道:“其实没有那么离谱,二婶确实来自大同,但并非什么军户武将之女,更不是什么权贵人家的小姐,就是寻常百姓,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时靠打猎为生。二叔在大同驻守的时候认识了她,二人情投意合,没多久两人便成亲了。”
缪玉微静静颔首,心里头那个谜团算是解了一个角。
可解了这一角,她反倒更疑惑了。
一个出身普通的寻常女子,嫁进世代簪缨的长平侯府,做了近二十年的侯府二太太,却活得比谁都孤傲清冷,不攀附,不讨好,甚至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这中间,究竟经历过什么?
无数念头在心底辗转起伏,可当着沈兰舒的面,终究不便再多追问,她便将这疑惑暂且按下。
说话间,已到了主院门前。
廊下已掌了灯,暖黄的光映得阶前的青砖泛着温润的光泽,里头隐隐传来人声说笑,夹杂着碗碟轻碰的细响,一派家常的温暖。
刚迈进院门,正巧撞见薛红缨与徐见川一前一后地走来。
薛红缨走在前头,腰背挺得笔直,缪玉微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多看了两眼。
薛红缨似乎察觉了,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掠,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进了院门。
缪玉微垂下眼,正要迈步,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促狭的目光。
她抬头,正对上徐见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四目相对,两人都想起那日假山洞里分酒的事来。
徐见川趁人不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问了一句:“二嫂,上回那酒怎么样?”
缪玉微瞥他一眼,面不改色地道:“什么酒?你喝酒了?”
徐见川眯起眼,一副“你少来这套”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缪玉微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错落的脚步声。
缪玉微抬眼望去。
暮色笼罩的甬道上,三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当先一人身量高大,步履从容,正是徐观澜。徐见深落后半步,正与父亲说着什么,神情端正肃穆,与平日那个温润朗笑的世子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走在最后的徐见青身上。
暮光从他身后铺展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晕里,反倒看不清眉目间的神情,只余下一道清挺孤峭的剪影。
徐婉君原本正蹲在台阶上看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瞧见那几道熟悉的身影,登时眼睛一亮,撒开腿便跑了过去。
徐见深看见她,弯腰朝她张开双臂,打算稳稳接住,谁知这丫头却灵巧一绕,径直扑向了后面的徐见青。
“二叔!”她抱住徐见青的腿,仰着脸笑得像一朵花。
徐见深伸出的手落了空,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小没良心的,爹在这儿呢,你倒是看都不看一眼。”
徐婉君充耳不闻,只仰着脸望着徐见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望着一棵能结出糖果的树。
徐见青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伸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轻拍了两下,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递了过去。
徐婉君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是几块酥皮红豆糕,还带着余温。
她顿时欢喜得眉开眼笑,甜甜道谢:“谢谢二叔!”
道谢过后,才想起方才冷落了父亲,连忙转身跑过去抱了抱他的腿,算是补偿。
徐见深无奈地笑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拿额头蹭了蹭她的小脸,“你这个小势利眼,有吃的就认二叔,没吃的才想起你爹来,是不是?”
徐婉君咯咯笑着,伸手去推他的脸。
缪玉微与沈兰舒并肩立在阶下,见徐观澜走近,齐齐福身行礼。
“给父亲请安。”
徐观澜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在缪玉微脸上停了一瞬,笑道:“老二媳妇气色不错,看来是适应了。”
“多谢父亲挂怀。”缪玉微含笑谢过。
见她们二人行礼,徐婉君哎呀一声,急忙从徐见深怀里挣了下来,提着裙子跑到徐观澜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婉君给祖父请安!方才忘了跟祖父问好,祖父别生气。”
徐观澜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弯腰将她抱了起来,逗她道:“那娇娇要拿什么来赔祖父?”
徐婉君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糕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从里头拈出一块来,举到徐观澜嘴边,一脸郑重地道:“祖父吃糕。”
徐观澜笑了,故意逗她,“你二叔买的糕,你拿来孝敬祖父,你二叔知道了,怕是要伤心了。”
徐婉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转过头去,朝徐见青喊了一声,“二叔,我分一半糕点给祖父,你可不许生气呀!”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唇角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王素筠听到外头的动静,掀帘出来,站在廊下笑着招呼道:“都站在外头做什么?摆饭了,进来罢。”
众人便说笑着往里走。
沈兰舒拉着徐婉君,走到徐见深身边。他脸上倦色还未褪尽,见了妻女眉眼却舒展了几分,低头与沈兰舒温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落在蹦跳着跑进门的女儿身上。
缪玉微站在廊下,目光越过满院喧闹,落在徐见青身上。
他也正朝她望过来。
隔着满院笑语,两道目光在暮色里轻轻一碰,很快又各自移开。
她略一顿,朝他走去,可走了两步,却又忽然顿住。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将徐见青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他独自立在台阶之下,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檐角那盏晃动的灯笼,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周遭人人笑语寒暄,唯独他一个人孑然立在原地,像一株长在深潭边的竹子,孤零零的,与周遭的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缪玉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察出一丝异样来。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般淡漠沉静,看不出喜怒悲欢,可那清冷,却与往日不同,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他惯常的沉默之上,将那底下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密密匝匝地封住了。
晚风拂过檐角灯笼,光影轻轻摇曳。
缪玉微望着那道身影,心头微微一动。
虽说不清缘由,可她就是觉得,今日的徐见青,心情似乎不太好。
徐见青行至近前,见她兀自出神,便略停了停脚步,垂眸问道:“怎么了?”
缪玉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徐见青也不多问,只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迈步往前去了。
缪玉微落后一步,目送他背影走出几步,方将吉星唤至跟前,低声问道:“二爷今日可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
吉星愣了愣,伸手挠了挠头,想了半日,摇头道:“没有啊,今儿散值还早了呢。”
缪玉微听了,越发觉得奇怪,又抬眼去看徐见青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