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侯府》北唐春

14、第 14 章 婚期

　　缪玉微笔尖一顿，那滴墨便在纸上洇开了一团。

　　她搁下笔，略整了整衣裳，便随着兰巧往曹氏院中来。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缪玉微定了定神，掀帘进去，抬眸便见一个华服妇人坐在上首，正笑吟吟地与曹氏说话。

　　她走上前，端端正正给二人见了礼。

　　王素筠的目光早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便落在了她身上，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虽打扮简单，却大方明净，心下先暗暗点了点头。

　　她当即站起身，一把拉过缪玉微的手，亲亲热热地道：“好孩子，快让我瞧瞧。”

　　她当真细细端详起来，从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嘴唇，末了叹了口气，笑道：“怪不得人说绍兴出美人呢，这孩子生得可真是水灵！尤其这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倒像是山泉水洗过的一般，好看得很。”

　　她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转头对曹氏笑道：“我瞧着这孩子倒不像缪郎中，这眉眼轮廓，想必是随了她母亲罢？”

　　曹氏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她哪里见过缪玉微的生母长什么模样？当年她嫁进缪家时，那位早已过世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应道：“夫人好眼力，正是像她母亲。”

　　王素筠将她的不自在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笑了笑，又转回头来，拉着缪玉微的手，轻轻拍了拍，道：“说起来，我前几日特地找静安师父给你们合了八字，你猜怎么着？静安师父说，你与我家既明能结为夫妻，那是天意使然，是命里注定的缘分。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一连几日的郁闷都散了。”

　　她说这话时，笑意盈盈的，可曹氏如何听不出来，这话里话外，都是在点她当初忽然反悔退亲的事。

　　曹氏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来，借着喝茶掩饰过去。

　　王素筠余光瞥见她的脸色，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越发和煦，只笑吟吟地瞧着缪玉微，又夸了她几句举止端庄、谈吐不俗之类的话。曹氏在一旁陪着笑，心里却不是滋味。

　　正说着，王素筠忽地回头，朝身后的安嬷嬷招了招手。安嬷嬷会意，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上前来。

　　王素筠接过匣子，亲手打开，往缪玉微面前一递，顿时满室生辉。

　　那匣子里铺着大红缎子，上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点翠头面，凤钗、步摇、簪花、掩鬓，件件精巧绝伦，翠蓝的羽毛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莫说缪玉微，便是曹氏也惊得险些站起身来。她嫁进缪家这些年，何曾见过这般贵重的东西？那一套头面，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王素筠却只笑吟吟地将匣子往缪玉微面前推了推，道：“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收下罢。”

　　缪玉微哪敢收这般贵重的礼物，连忙起身推辞道：“夫人厚爱，玉微不敢当，这般贵重的礼，玉微万万不能收。”

　　王素筠却一把按住她，笑道：“收下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缪玉微还要推辞，王素筠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你听我说。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从绍兴那么远的地方来到京师，人生地不熟的，婚事又这般波折，如今好容易定下来了，合该庆贺庆贺。”

　　她顿了顿，又道：“这东西不算聘礼，是我作为一个长辈、一个过来人给你的，你且收着，权当是咱们娘俩的缘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缪玉微听在耳中，心里头一时五味杂陈。她如何不知，侯夫人今日这般热络，未必全是真心，里头少不得有与曹氏置气的成分，可人家便是做样子，也并不敷衍，相反做的让人无可指摘。

　　于是她不再推辞，端端正正地朝王素筠福了一福，郑重地道：“玉微多谢夫人厚爱，这礼物，便厚颜收下了。”

　　王素筠见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心里又添了几分欢喜，拉着她的手笑道：“这才是好孩子。”

　　曹氏坐在一旁，看看那套点翠头面，又看看王素筠对缪玉微那股子亲热劲儿，牙都要碎了。先前与她的灵儿议婚时，怎不见她拿出这般贵重的见面礼？如今拿出来，不就是存心看她笑话么！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又是不甘，又是心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头念叨：不怕，不怕，灵儿说了，那庄文彦将来是要中状元的，是要飞黄腾达的，比这侯府强百倍千倍……

　　王素筠余光瞥见曹氏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也不去理她，只转过头来，对缪玉微笑道：“好了，见面礼也收了，咱们该说正事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道：“方才我与你家太太商量，想把你们的婚期定一定。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这挑日子啊，讲究可多着呢。”

　　曹氏一听这话，忙打起精神，陪笑道：“夫人说得是，妾身想着，这婚事既已定了，不如早些办了的好。一来两个孩子年岁都到了，二来若是拖到三伏天，天气闷热，筹备起来也不方便，夫人您看……”

　　“倒也不必这般仓促。”王素筠看了曹氏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既明虽不是世子，不必像他大哥当初成婚那般繁琐，可到底也是侯爷的儿子，总不能太简单了，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咱们两家这桩婚事，与别家不同，中间有换亲这一遭，为显尊重，先前备好的那份聘礼，便不好再用了，得重新换过。这一来二去的，少说也得准备两三个月呢。”

　　曹氏听了这话，心里头暗暗腹诽：先前两家压根没到正式下聘的时候，就算把那份聘礼拿来用，又有谁知道？可见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可她心里再不忿，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陪笑道：“夫人想得周到，是妾身操之过急了。那依夫人看，什么日子合适？”

　　王素筠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来，看着缪玉微，问道：“好孩子，你母亲的生辰和祭日，是在什么时候？”

　　缪玉微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王素筠便温声解释道：“斯人已逝，可该有的尊重却不能少，挑日子自然得避开，免得冲撞了亡人。”

　　缪玉微听了这话，心头一热，垂下眼睫，低声说了两个日子。

　　王素筠点点头，接过安嬷嬷递来的黄历，翻开来细细看了半晌，斟酌了许久，方道：“六月二十五这个日子不错，天气不算太热，余留的日子也多些，准备起来也从容。”

　　她合上黄历，看向曹氏，笑道：“亲家太太觉得如何？”

　　曹氏哪里有不应承的，忙不迭地点头，“夫人挑的日子，自然是极好的。”

　　王素筠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曹氏和缪玉微将王素筠送到了二门外，看着马车辘辘驶远了，方才回转。

　　缪玉微回到自己院里时，还有些恍惚，春桃秋月却早已忍不住，凑在一处看那套点翠头面。

　　春桃大气都不敢出，只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凤钗上的翠羽，啧啧叹道：“我的天爷，这东西得值多少银子啊？我一辈子怕是也挣不来这一支钗。”

　　秋月笑她，“瞧你那点出息！”可她自己盯着那套头面，眼珠子也挪不开。

　　梁妈妈端了茶进来，却见缪玉微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出神，于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小姐，当真要嫁么？”

　　缪玉微沉默良久，没有回答，却忽然问道：“奶娘，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随便了？婚事说换就换，说嫁就嫁，连自己都不替自己争一争……”

　　梁妈妈听了这话，心里头猛地一疼，她伸手抚了抚缪玉微的脸，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怜爱，“傻孩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握着缪玉微的手，语重心长地道：“自古以来，女子婚嫁，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天家的公主，也少有几个是能自己做主的。小姐肯答应，是不想让老太爷和老太太担心，也不想来回折腾，叫人看轻了去。这些，奴婢都明白。”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换嫁一事，细细想来，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小姐总要想清楚了才是。”

　　那厢春桃也听着了这话，接道：“是啊小姐，二小姐自从梦魇之后便怪得很，她也是在那之后才死活不肯嫁去长平侯府的。”

　　秋月也道：“你们说，二小姐那梦里头，究竟梦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竟怕成那样？莫不是……那徐二公子当真有什么不妥？”

　　缪玉微听了，沉默片刻，方道：“你们说的事，我何尝不奇怪？只是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既想不出，那便不想了，横竖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倒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春桃急道：“可万一那徐二公子真有什么隐疾，或是那侯府里头有什么了不得的龌龊，小姐嫁过去岂不是……”

　　“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缪玉微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这世上哪有万全的事？便是嫁去庄家，谁又能担保一辈子顺遂？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没到的事，先愁起来，岂不白白煎熬了自己？”

　　春桃听她这般说，虽觉得有理，可到底意难平，嘟囔道：“小姐就是太好性儿了，什么都能看得开，可奴婢瞧着，这事咱们吃了好大的亏，那母女俩算计了小姐，倒叫她们如意了。”

　　“谁说我吃亏了？”缪玉微闻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换亲这事，算是我帮了她们，既如此，她们也该有所表示才是。这世上，可没有白使唤人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