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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竹篱墙 她再也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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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神医不在。
听附近的村民说,冬日里草庐阴寒,老人家年事已高,被子女接去暂住了。至于他子女家在何处,如何去,无人知晓。
闻鸳站在草庐外,夕阳沉入大地,原本暖燥的风渐渐冷彻骨髓。
“阿鸳,”卫进在旁唤她,“等到了青州,我们再寻别的郎中。”
身上倦怠无力,闻鸳扶着低矮的竹篱弯下腰,坐在满是落叶的土堆上。卫进也席地而坐,伸手揉揉她发顶。
“走累了?”
他问。
闻鸳双臂抱在膝上,头埋进手臂,只露一双明眸在外,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比起累,更令她疲乏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踏遍全镇找不到一个能治病的郎中。
她拉住卫进的手,顺势往人怀中栽。那人自然稳稳接住她,把她抱到腿上。
“好啦,”他揽过她肩膀,隔衣料摩挲着她的胳膊,“我抱你回去歇息。”
闻鸳却摇摇头。
柔若无骨的手指抚在人胸前,她蹙眉嗫嚅:
“很难受吗?”
那人沉默不作声,她又张手托他的脸,眸中潋滟光华几许,深深望进他眼底:
“你咳了一路,我睡着都听到了……是不是很疼?”
“阿鸳,”那人仿若无奈轻笑一声,仍强装无谓来哄她,“我没事,受了点风寒而已。”
闻鸳皱起鼻子,佯怒扯了下他的脸:
“你就是觉得我很笨,凭你说什么都会相信。”
卫进被她戳穿,低头笑了下,下颌贴于她额角。
“我伤惯了,自己有数,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谁,谁要担心你,”闻鸳眼神闪烁,立刻矢口否认,“我是怕你受了伤,耽误行程。”
违心话说得磕磕绊绊,她自己也知心虚,红着脸不敢抬头。那人却像是真信了,抱她的手臂慢慢松开。
似要与她说些什么,却先是一阵呛咳脱口而出。
“诶,”闻鸳吓了一跳,忙来扶他,“我胡乱说的浑话,岂可当真啊。”
那人面有痛色捂住胸口,抬眸回望于她:
“那阿鸳,到底担不担心我。”
不知怎么,闻鸳竟从他眼神里读出一丝委屈。她掌心捧着人脸颊,在他面前轻轻点头。
对方偏过头,碎发蹭得她手背发痒。
“这回不是浑话?”
他语声低缓,黏黏糊糊地吹到耳际。闻鸳根本想不出别的答案。唯有继续点头。
他便笑了,方才的咳嗽却一点儿也不剩。
使闻鸳意识到,他分明在骗她。
“你故意吓我。”
她扬手要打,那人佯作害怕紧闭双眼,举起一只手来挡。可等了半晌,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试探睁开一只眼睛,见闻鸳正笑盈盈打量他,眉梢微挑。
他不解其意,放下胳膊转回来。她便看准时机,欺身凑过去,双手勾住他脖颈。
卫进怕她摔了,当即将她抱紧,偏偏正中她的圈套。
任她扬起头,一吻啄于唇角。
闻鸳得逞后笑得一脸得意,却见对方瞪大了眼睛,愣怔怔地戳在那儿,素来沉静幽冷的眸子涟漪闪动,像是不敢相信。
她索性扭过他的头,倾身再吻至他唇间,于人脸庞的手寸寸滑落,绕过肩头,抚到脊背。
那人终于确认她心意,单手搂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整个身体捞入臂弯,颔首深吻下去。他的唇自唇瓣吻到脖颈,贪婪汲取她的体温,几块红如花瓣的斑痕印下,闻鸳身上发出一层薄汗,脸颊也泛起淡淡的酡红。她张口轻喘换气,却引他变本加厉,快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清风缱绻,草色碧鲜。
闻鸳闭上眼睛,耳畔静得只剩与对方缠绵交织的微微喘息。
她双腿发软,渐渐没有力气支撑住自己,彻底沦陷于他怀抱。
啪!
闻鸳只觉抱她的人身形一晃,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她虽靠在人胸怀,并未磕碰,但未防溅起泥泞沾了满身,灰头土脸,煞是狼狈。
回过神方知,适才忘情处,她和卫进居然压垮了草庐外的竹篱。此刻篱笆倒翻出泥地,带垮了附近一大片。
明月煞有介事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叉腰惋惜那段竹篱:
“这张神医真是可怜,不过回子女家小住,竟让来问诊的拆了家。”
闻鸳又羞又好笑,从卫进身上爬起来,拳头闷闷打在人肩膀。
“还不快给人家修好!”
夜色凄迷。
明月问村民借来锄头,点了盏油灯照亮。闻鸳抱着卫进脱掉的厚氅,看他挽好飞鱼服的袖口,撩起衣襟别到腰后,蹲在那儿逐个把篱笆扶起来,压土,踩实。
大约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他动作不算熟练。
可闻鸳定定看着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大梦一般,甚至想,假若有朝一日不问朝中事,他们就隐居于此处,一间茅屋,一圈竹篱,门隔流水,十年无桥。那些仇怨是非,皆与他们无关,腥风血雨,再刮不进这一隅清净地。
“卫郞。”
她不禁轻唤。
那人手上顿了顿,回头望她。
她俯身,攥起衣袖,为人擦去额间汗渍。灯豆荧火映入她瞳中,璨若繁星。
“昨夜,我做了场梦。”
卫进放下锄镐,转过身,专心听她讲述。
她也蹲下来,头枕在人肩上,娓娓道来:
“我梦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那些死过的人都活着——”
闻鸳说着,抬眸凝望他的眉眼,柔情百转,如一汪清泉,流淌进他心中最柔软之处。
月明星繁,朱唇轻启,化春风入他心底:
“而我的夫郞,不是权倾朝野的宦臣阉党,只是受制于人,有自己的苦衷罢了。”
闻鸳略歪着头,目光紧紧追随对方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卫进却垂首避开,宁肯把自己藏进阴翳里。
“梦终是梦,”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无需理会。”
如是,闻鸳不执着探问个究竟,只安安静静地等他把竹篱修好,在他起身时,为他披上厚氅。
他出了汗,后背的衣裳是湿的,闻鸳帮他裹大氅时,有意多抱他片刻。
“等汗落了再走,”她温声叮嘱,“仔细着凉。”
那人捉住她的手捂在掌心,拉她入怀中,让大氅也暖着她的身。
闻鸳以为他是听劝,怎料双脚蓦地腾空,竟被人抱了起来。为免碰到卫进的伤口,她只敢小幅度的挣,握拳敲他。
“回去路上那么多人呢,成何体统!”
他们来时,小镇人来人往,眼下天傍擦黑,小贩该还没收摊,铺子也全开着。她再骄纵,总不能躺在卫进怀里招摇过市。
那人却不理,她越是挣扎,就抱她越紧,贴她越近。逼她忍无可忍小声斥责:
“卫进!你放我下来!”
对方站定,但依然不肯放手。
闻鸳察觉他气息推向耳边,撩拨她颈侧发丝。
“方才唤我什么。”
他笑问。
闻鸳瞪他一眼,没好气重复一遍:
“卫进!阉狗!”
那人不怒反笑,抱她接着走。她就不得不败下阵来,埋进他胸膛呢喃:
“卫郞……”
卫进唇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偏还不肯放过她:
“说什么,听不清。”
“卫郞——”
闻鸳气不过又无计可施,存心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绕在小巷深处。
卫进果然停下脚步,她着急要下来,哪成想他仅仅是调整姿势,颠她一下,重新揽在她后腰膝弯。
“你!”闻鸳气急,“你不守信用!”
那人挑眉睨她,玩味道:
“我何时答应过你,要放你下来?”
“……无赖!”
“对。”
“阉狗!”
“是。”
“……”
闻鸳说不过他,冷哼一声别过头。
那段路,卫进抱她走了很久。
身边无数人穿梭,她起先尴尬回避,及至月影如纱覆盖大地,所有心思无可遁形。
她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紧紧依偎在他胸前。
银辉浮动,她缓缓扬起头,注视他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屈起手指,刮过他英挺的鼻梁。
卫进睇她笑,她亦笑得眉眼弯弯。
在卫进对她那个“梦”避而不答之时,她便已知晓,宝儿所言,句句属实。
若是他有意为之,听她那般问,断不会遮遮掩掩。
眼下他不认,自有他的道理,她不逼他。
或许到了江南,他还要“害”更多的人,要借她的眼睛,给世人看西厂的十恶不赦。
但闻鸳已不怕。
她知他清白,足矣。
夜深人静,她卸下所有防备,安心靠在他左胸前。
声声心跳入耳,她再也不要恨他。
回到客栈,卫进睡下后,闻鸳悄悄掀开被子下床,拿起衣服出了门。她不知那人自来不会再她之前睡着,远远跟在她后面,陪她来到院中。
身上没有冥镪一类,她就用宣纸来代,借院内灯烛引燃。
墙下白纸几张,她朝天深吸一口气,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挤出一抹笑容。
“柳姐姐,”她对月怅喊,“谢谢你让宝儿来告诉我真相,谢谢你,救下我心爱之人。”
卫进躲在墙后闻听此言,算来,今夜已是柳夕的头七。
纸张燃尽,闻鸳向灰烬吹了口气,让它们随风飘向远方。
“你放心,”她目送尘埃如萤火虫般消逝于夜空,“我不会再恨他,不会再被自己困住,我要和他一起,保护更多的人。也会找到害你的真凶,还你,还他,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