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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停了 她见不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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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仍在颠簸,宝儿的话在闻鸳脑海中拧作一团。
柳夕替卫进去死,那便是自投罗网。
这就能解释,缘何闻鸳送她们出丽正门,连她自己都没探听到下落,柳夕却突然出现在金殿之上。
宝儿又说,卫进不是柳夕的仇人,是柳家四十六口的恩人,从前那些死过的人都活着。
闻鸳忆起在西山见过的柳承安,虽说再未走出那片竹林,可那夜与柳承安相处的点滴太真切,让她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是一场梦。
而在那以前,柳夕每每劝她不要恨卫进,闻缨也曾在顾侯祠见过张侍郎。
葬身火海的柳家,毁尸灭迹的张侍郎,若皆为金蝉脱壳,也说得通。
或许,柳承安真的来寻过她,柳家人、张侍郎母子都没有死。
卫进不曾杀人,只是把他们藏到了暗处。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柳夕为何笃定,她回来一定会赴死,一定能换卫进的命。
那个要杀他们的人,又是谁。
太多太乱,闻鸳理不出个线头。
扶额撑在车窗,冷风一过,生出个最坏的念头:
既然容颜已毁,宝儿未必是宝儿,也许有人杀了她,捡到那虎头枕来冒认,抑或她受人胁迫,言不由衷,只得替卫进说尽好话。
闻鸳被缠得头疼,手指屈起抵住跳动的额角。
眼前光线变暗,是那人封住小窗,扶她躺到腿上,以指腹轻轻按她的太阳穴。
她仰面对着他,目光萦绕于他英凛朗逸的眉眼。沿着他的鼻梁,寸寸描摹,落在两片不见血色的薄唇。
“卫进。”
她唤他的名字。
想问他,关于柳夕的死,他有没有什么要解释。是否真相皆如宝儿所言,他在暗中保护朝臣。
“怎么了?”
那人停下动作,把她捞入怀中,温柔整理她微有凌乱的发丝。
“无事。”
她不着痕迹避开,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勇气说出来。
她怕宝儿是骗子,是卫进的同谋,他们共同演了场戏骗她。更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相信,错付一个恶人,辜负柳夕,背弃了大义。
到莫州之后本该换水路,但今冬天寒地冻,运河结冰无法通行,只好从陆路绕行。
行至郊外,刚刚还晴暖的天气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马儿被风吓得不肯走,一行人只好暂在官道旁一处破落的寺庙歇脚。
附近仅此地能遮风挡雨,是以他们来之前,庙中已有几户在这里躲避的商贾农夫。
庙门推开,里头的人迎面瞧见西厂暗卫身披官服、手中有刀,顿时噤若寒蝉,缩进角落不敢出声。
番子检视一遭,来向卫进禀报:
“督公,庙中俱是过路的百姓,可要赶他们走?”
卫进看了眼闻鸳,垂眸不语,那番子便了然,躬身探手邀他们进去。
古庙香火凋零,佛像金身之上遍结蛛网。闻鸳步入其中,一股腐败的霉味扑面而来,尘埃拂动,呛得她不敢用力呼吸。
明月手执一块帕子挥开尘土,不禁抱怨:
“真是个鬼地方。”
昏天黑地,庙内光线更暗,宛若置身深渊,伸手不见五指。几十张满是惧色的脸挤在黑压压的墙下,朽败的门板窗棂于风中哀嚎,确与地狱无异了。
“夫人,坐。”
明月收拾起地上的草,铺上从马车拿下来的软垫,供闻鸳坐下歇息。
闻鸳借着门缝中渗漏进来的微弱日光打量,墙根下返潮严重,灰砖生出青苔,不知是泥是土糊在一起,泛着未干的湿意。饶是她再随和,见此情状,难免生出迟疑。
嫁与卫进前,她毕竟曾是闻太师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衣不染尘。
她尚未下定决心落座,卫进已脱下身上的厚氅放到垫子上,仔细整理铺展开,隔绝地上的阴寒气,亦让她不至弄脏衣裙。
明月扶她坐下来,旁的丫头自行李中取出几样糕点,简单用个托盘摆好,奉到她面前。
离京时所带不多,她爱吃的蜜饯软糕已吃完了。剩下几块饼饵乳糖,经天气一冻,愈发硌牙噎人。
她就着茶水吃了一小口,便被那梆硬的糕饼噎得难受,握拳捶几下胸口,才得以咽了下去。
如是,明月再递给她,她就不接了。
倒是墙角那个躲在大人怀里的女娃娃,目不转睛盯着她面前的几块点心。
闻鸳注意到这孩子,展眉流露笑颜,朝她招招手:
“来。”
那群人中约有三十来个壮汉,三个妇人,两对夫妻,加起来比随行的西厂暗卫人数更多。风雪如晦,闻鸳看不清他们的脸,唯独这个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很是惹人喜欢。
孩子年岁小,怕冷,脖子上围着条极厚的棉风领,路途奔波,已染上了油渍土渍。风领太大,几乎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对闻鸳眨呀眨的。
闻鸳觉得她可爱,从托盘内挑出几块乳糖,用干净的手帕包着交给明月:
“去拿给她。”
“是。”
明月小心翼翼双手捧着,来至那群人跟前:
“拿着吧,夫人赏的。”
“多谢夫人!”
女娃娃身后的妇人,像是她的母亲,连声道谢接过糖来,轻推了孩子一把:
“还不快去给夫人磕个头!”
她们衣着朴素,想来也是穷苦人家,见着达官显贵心存忌惮。可犯不着为了些吃食,动辄磕头谢恩。
“不用,”闻鸳温笑,“几块糖而已。”
小姑娘很懂事,听娘亲的话,歪歪扭扭朝闻鸳走过来。
青砖湿滑,闻鸳怕她摔了,起身迎上前,蹲在地上扶住她的小手。女娃娃弯起眼睛对她笑,开口却是个成年女子的声音:
“多谢夫人。”
闻鸳心下一惊,来不及分辨当下是何局势,便被一人猛地拉进怀里。
熟悉的冷香浸透呼吸,是卫进。
只见那小姑娘缓缓抬起头,颈间风领滑落,露出本来面目,俨然是一张大人的脸。
原是个身形矮小的侏儒。
一把极隐蔽的短刃拿在她手里,锋芒已沾了血。
闻鸳再看卫进,深色衣袍上辨不出伤口,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有鲜血自袖筒流出,自指尖淌落。
方才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人群亦骚动起来,于那侏儒身后摆开阵势,亮出了兵刃。西厂暗卫亦随之拔刀出鞘,护在闻鸳与卫进四周。
庙外狂风大作,庙中一片死寂。偌大佛影盖下来,笼罩两队人马。
卫进不经意瞥了一眼左臂的伤口,眸光幽冷,寸寸剜过眼前诸人。寒戾如泉下经久不化的冰,令闻鸳片刻恍惚,他并非疼她惜他的卫进,而是做回了昔日不可一世的卫督主。
他护着闻鸳步步后退至门前,两个番子踢开虚掩的庙门,方知院中早已聚集了另一伙人。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站在风雪里,闻鸳甚至看不见一条逃出去的路。
眼下,他们是腹背受敌。
如此精密的盘算,绝非偶然。
这些人该是从他们离京时就暗中跟踪,如今因风雪寻到机会,将他们围堵于破庙。
只是不知,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卫进的性命,还是那一半赈灾银。
闻鸳不会武功,若真动起手来,她自知是个拖累,便要推开卫进。岂料那人察觉她动作,竟抓她更紧,自她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将两人手腕绑在了一起。
“你做什么!”
闻鸳小声惊呼,试图挣开他。
他亦不理,第一次不由分说将她缚于身边,又从玄色衣襟上撕下一块,蒙住闻鸳的眼睛,单手在她脑后将布条打成结。
拇指轻抚着她的脸颊,于她耳际温声安抚:
“不怕。”
闻鸳不知他的用意,但眼前一片漆黑,一时不敢妄动。
耳畔风声渐急,兵器相接,其声铿然。
闻鸳被动追随他,脚步踉跄磕绊,几度险些摔倒,却都在她以为要撞上大地前,被人稳稳接住。
惨叫声不绝于耳,与那人绑在一起的手背越来越烫。
是他的血洇透她的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怒号的阴风渐渐平息,只剩血腥气冲天,和身边那人粗重的喘息。
他像是筋疲力竭,骤然如山倒。闻鸳被他带着跌倒,却终究撞在他的身上。
一如下元节那夜,用身体垫住她。
“卫进!”
闻鸳焦喊,想抬手摘下蒙眼的布,但手腕蓦地被他扼住,不许她乱动。
那人握住她的手,把缠在彼此手臂上的帕子解下来,将她交到另一人手上。
一只女人的手,闻鸳摸到她的袖口,猜到是明月。
明月扶起她,牵她往外走,她怕自己误事,不敢反抗。仅在迈出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低声问:
“卫进呢?”
无人应她,只管把她越带越远,登上马车。
离了院子,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仍未散去,似乎是残留在她身上的。
风停了。
车轮滚滚,马车缓慢行驶于官道。车厢内暖和起来,几个丫头来解她的衣衫,替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裙后,终于取下她眼前的布条。
乍见天光,闻鸳的双眼涩痛难耐,模糊视线里,她看清自己身上新换的淡蓝袄子,明月发梢衣角的碎叶枯枝,依然不见卫进。
“督公呢?”
她再问一遍,明月还是紧抿着唇不答。
车马萧萧,她见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