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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信我 他比不过她 ...


  •   襄王死了。
      身首异处,陈尸十王府。

      法司御史秦栩暴毙。
      血染青砖十余里,都察院内外无活口。

      血雾随风散,百官惶恐,人人自危。

      消息传遍京师,闻鸳忆起门缝中窥见那抹背影,心慌愈甚。

      若她没认错,那正是卫进。

      西厂动手了。
      如此仓促。

      “夫人。”

      明月在门外唤她,闻鸳想都未想,脱口而出:

      “是督公回来了?”

      明月吞吞吐吐,她身后之人等不及禀报,已现身于前。

      瞧着眼生,不似朝中官员。

      那家伙乍见闻鸳便很是恭敬,一副笑面虎之态,鞠手作礼:
      “小的北镇抚司千户宋旗,请夫人随咱们去一趟。”

      北镇抚司,诏狱。
      眼下法司无人可用,便轮到北镇抚司出面行事。

      闻鸳不知此去福祸几何,但宋旗未在府上动武,拘法守章仅拿她一人,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她不问,不逃,对铜镜简单肃整衣冠,坦然随他步出卫府。

      来至马车下,宋旗取出一块黑布交给送她出门的明月,嘴上仍同她客气:

      “咱们奉命做事,还望夫人海涵。”

      闻鸳不语,任由明月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二三个丫头扶她上了车。

      一路颠簸,耳畔风声呼啸,马蹄达达作响,淹没了她急促混乱的心跳声。

      行到某处,车内骤冷。自窗缝里照进来,落于她手背的些许暖意倏然消散殆尽,寒气刺骨,扑面而来。

      马车停,一扇陈旧的木门缓缓开启,扎拉拉刺入耳鼓,那块蒙在眼前的布终于被取下。

      有人来扶她下车,幽微光亮中,得见被关在监室中的一抹人影。

      一道栅栏之隔,那人身上玄色衣袍俱作血染,膝下芒草斑驳一片赤色,血水成洼,再渗漏不进去。光线太暗,闻鸳看不清他的伤势,单凭他膝枕芒草、两手被铁链反扣于墙壁之上,整个人半吊起来的姿势便知,断然不会好过。

      刹那心痛如绞,她挨到脱力,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血腥气噎得人无法呼吸,可胸中痛意太甚,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语声颤抖:
      “你们……要我做什么?”

      他们不杀卫进,带她亲自来,即为有条件可谈。

      闻鸳不想浪费时间。

      宋旗以眼神示意部下,那扇裹满血迹的栅栏门应声而开,意在放闻鸳进去,看个清楚。

      闻鸳艰难挪到门口,抓紧栅栏撑着身子。其上细密的倒刺楔进皮肉,却已不能知觉,任凭抓得越紧,刺得越深。

      她只想有力气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看看他。

      满地深红浅红,皆是卫进的血。她不敢看、不能看,强撑着忍住眼泪,一步一步走向他。想碰碰他,手抬起来,竟都不知要往何处落。

      遍体鳞伤,碰哪里都痛。

      唯有试探着落于他的发顶,不敢用半分力气,手掌极轻地覆上去,拇指寻到他额头没有伤口的地方,小心翼翼抚过。

      告诉他,她在这里。

      卫进紧皱的眉头松了一点点,像是知道了。

      闻鸳想唤他,话到嘴边,如鲠在喉。

      怕他听见她在哭,怕他明明伤成这样,还要为她担心。

      “动手。”
      宋旗下令。

      话音未落,一桶冰凉的水迎头泼下来。

      浇透卫进摇摇欲坠的身体,沾湿闻鸳的发梢睫羽。

      水珠滴落唇间,抿开满口咸涩。

      是盐水。

      卫进痛得发抖,似想要蜷缩起来,可手腕被缚动弹不得,只堪从喉间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碎成几片。

      闻鸳攥起衣袖,奢望替他擦去水渍,而盐水渗入伤口,早与鲜血混在一起。

      她每沾一下,他便多痛一次。

      逼她停手。

      “你们……”她挡在他身前,无望回首,“究竟想要什么!”

      宋旗仍是不说话,左右二人自过道的铁架上摘下两样。

      一把银亮的精巧短刃,一条血渍的蟒鞭。

      执蟒鞭的先上前,点头哈腰,礼待闻鸳:
      “请夫人行个方便。”

      要她让开。

      她不动,对方就步步紧逼。

      闻鸳下意识向后退,脊背贴上卫进发烫的胸膛,他凌乱气息就在颈侧,唇瓣蹭过她的耳垂,使她将他的苦难悉数听真切。
      但不肯躲、不肯避,依然护在他前面。

      纵然,她也怕疼。

      见她执意不走,那家伙与宋旗对了个眼神,两手拉开鞭子,摆明要连她一起打。

      闻鸳屏息敛气转过身,双手握紧袖口,等待皮开肉绽的剧痛落下来。铁链哗啦响,她看到卫进极力抬起头,失焦的双眸已映不出她的影子,却还拼命扯动手臂,企图把她推开。

      片刻,蟒鞭破风,竟打在了一旁的栅栏上,她毫发无伤。

      “夫人。”
      宋旗终是开了口。
      “坐。”

      左右搬了椅子,容她在血污之中落座,由宋旗亲自奉上盏茶。仿若她并非重犯亲眷,而是此地的贵客。

      闻鸳原本不当坐。
      但这会儿两腿打软,已然坚持不住,只好半栽半坐进那张椅子里。

      宋旗面上笑意未改:
      “卫督主为着襄王追回官银,怀恨在心,擅闯十王府刺杀亲王,而后血洗追查此事的法司,戕害朝廷命官,前前后后,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皇上仁心仁德,顾念闻太师乃两朝老臣,劳苦功高,西厂这些年办事算得力,这才网开一面,恩准免去死罪,只入诏狱受刑……”

      闻鸳无心听他打官腔,敛眸咳两声,他当即话锋一转:

      “襄王薨了,朝廷有心善待王妃与小世子。若夫人知其下落,能为朝廷将他们寻回来,也可替卫督主,将功补过。”

      闻鸳心乱如麻,听他这番话,反倒稍理出个头绪。

      襄王乃当今皇上的手足兄弟,于京中遭西厂刺杀,理应将卫进这个西厂提督就地正法。更不必提,西厂杀了襄王后还不知收敛,竟气焰嚣张屠杀朝臣。
      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真乃荒谬至极。
      有本事抓卫进入诏狱受重刑,西厂甚至不曾反抗,居然,杀不得他?

      再退一步,即便那官银确为西厂所盗,如今已然追回来了半数,卫进哪怕杀襄王、屠法司,一样于事无补。难道仅凭轻飘飘的“怀恨在心”四个字,他便要赌上自己的命,也赌上她的命吗?

      宋旗口口声声称圣上仁心,字字句句暗示其身为九五之尊,却掣肘于西厂和太师府,不过为了将他摘出臣子之争、朝堂纷斗。可襄王身殒,卫进入诏狱,何人坐收渔利,分明不言而喻。

      朝廷要寻柳夕,善待保护是假,斩草除根才是真。

      闻鸳低着头沉默。

      少顷,宋旗捧起热茶咂摸一口,问道:
      “夫人听过琵琶曲吗?”

      闻鸳不知他话中所指,暂未应声,他便张手接过那把银亮短刃,掂在虎口把玩。

      “诏狱酷刑十八种,有一种名唤弹琵琶。以活人为琴,骨肉为弦,快刀割肉,钝刃磨骨,奏上一曲,如听仙籁……”

      “襄王妃死了。”
      闻鸳打断了他的话。
      “小世子也死了。”

      她红着眼睛逼视对方,一字一顿:
      “我杀的。”

      “也好。”
      宋旗立时接道。
      “夫人菩萨心肠,送他们一家三口黄泉路上团聚。朝廷感念襄王妃贞烈,待夫人寻回尸首后,定会厚葬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闻鸳清楚,她注定逃不过。
      索性与宋旗开诚布公,冷道:
      “我要三日。”

      “给你五日。”
      宋旗亲手将那把短刃放到她膝头,稍稍一动,锋刃即可割破她的裙摆。
      “五日后,安葬襄王妃和小世子,或安葬卫督主,全看夫人您了。”

      他言罢,招呼左右一起走,随手在墙头插了炷香。
      “此香燃尽前,夫人尽可与卫督主说些体己话,咱们非礼勿听。”

      灯豆明灭,囚室寂静如渊。

      闻鸳拂开那把匕首,起身跑回卫进身边,解下身上的披风,叠好几层,俯身垫在他膝下。

      雪白的布乍放上去就浸透了血水,一按一个坑,辨不出本来颜色。闻鸳痛到失声,连哭喊也不能,近在咫尺又恍如相隔生死,眼看他苦不堪言,无能为力。

      “阿……鸳……”

      喘息声里,卫进艰涩吐出两个字。

      闻鸳无法可想,他攒了多久的力气,只为唤她的名。

      她欺身靠过去,指腹轻抚他满是血污的脸颊,守着他的唇低声应。

      他却没有下文。

      半晌,仿佛摇了摇头。

      他知道,黑白分明如闻鸳,哪怕受人胁迫,也不会做出残害无辜之事。
      更不敢指望,闻鸳会在他和柳夕之间做出抉择。

      他比不过她的大义,从来如是。

      天下之大,比起闻鸳在这五日里受尽煎熬,他希望她逃。

      “别怕。”
      闻鸳用掌心轻轻托起他,让他的目光,如从前一般落在她身上。
      “相信我。”

      那人说不出话,眨了下眼睛,她当他答应了。

      “等我。”
      她的手臂穿过他腰际,拥住他发抖的身体,略歪头避开他胸前伤口,偎在他肩头。
      “等我,带你回家。”

      一颗温热没入衣领,闻鸳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他的泪,但不曾放手。

      在那团见不得光的深渊里,抱了他很久,直至线香燃灭最后一缕灰。

      离开诏狱时,又是一段暗无天日的路。

      闻鸳安静坐在马车中,北风犹凛冽,比来时更冷。

      回到卫府,明月携几个丫头来接她,亦被她的疲态吓了一跳。
      “夫人,可是那北镇抚司为难于你了?”
      明月关切问。

      闻鸳不理,径直回到卧房,寻出几身平日里常穿的衣裳,一并拿给她:
      “挑几个身形与我相似的丫头,让她们换好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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