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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宁宴 他是个好丈 ...


  •   闻鸳记得卫进身上的寒意,却不大有印象他的声音。

      似乎那日他多是伏在她耳际的低语,和着气息与欲念,痴缠缱绻。

      此时这道声音陌生得很。

      不过,府上确没有第二个人敢这般质问她了。

      “妾……忧心郎君。”
      她急中生智,背对来人,用成婚那夜所得的金臂钏刺破了手指。
      血珠滴落指尖,染红素衣白袖。
      “欲写血书,为郎君陈情。”

      她转过身,泫然拈着手指举起来,一点赤色衬得苍白病容愈发惨淡。这说法是假的,伤口却是真的,眸中泪光亦是真的。

      手上没收力,扎得深了些。十指连心痛,既然要骗,便无需忍。

      那人见她疼得发抖,紧锁的眉头虽不曾舒展,眼中霜雪却已消融大半。他一言不发解下披风,先包住她单薄的身子,揽她入怀,再捉住她的手轻轻呵气。

      闻鸳裹着残留他体温的披风,偎在他胸膛,觉得此事大抵糊弄过去了,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疼吗?”
      他突然问。

      语声低缓,已不复方才厉色凛冽。

      闻鸳摇摇头,又点点头,依着他的臂弯吭了一声:
      “妾不怕疼,妾惟愿郎君无恙。”

      他不再言语,用怀中一方洁净的帕子为她止了血,亲自抱她回房。

      其时,闻鸳想了很多。

      万一他问起,她为何独自一人跑出来,为何知道书房在哪里,又在书房里瞧见了什么,她皆有话可答。

      可他没问。

      只小心托着她一把病恹恹的骨头,生怕弄疼她似的,连抱都不敢用力。

      回到卧房时,郎中盯着熬的药刚好得了。闻鸳被他轻放在软榻,头枕在他肩上,背靠他一条手臂。眼看丫头奉药给他,她需两手捧起来的青瓷碗,此时拿在他的大手里,竟小孩玩意儿似的,全没个大小了。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冷后抿了一口。与其说是试试温度,倒更像做给闻鸳看,证这药里没毒。

      第二勺,他亲手喂到闻鸳唇边。

      不得不喝。

      可她不想喝。

      未必全然因为怕有毒,也带些忌讳——
      她不大碰别人吃过喝过的东西,从小便如此,连顾凭阑也未曾破过例。

      于是凝眉嗔望他,往他怀里贴了贴:
      “苦得很。”

      “那就不喝。”
      出乎意料的,那人竟很好说话,把药放下了。

      倒是一旁的丫头面露难色,小声劝说:
      “督公,郎中说了,夫人不喝这药发不出汗,病就好不全。”

      卫进不应声,丫头便了然,将药端走,换了两个汤媪回来,塞进被子里。

      热气蒸腾,闻鸳冻得发僵的双腿终于能伸开,蜷缩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揽她的手臂撤出来,扶她的肩膀,让她安然躺好。

      而后,竟宽衣解带,躺在了她身边。

      闻鸳一阵心悸。

      莫非,要在这会儿……?

      那怕是真会要了她的命。

      她是不怕死的。

      可不该是这么个死法。

      实在屈辱!

      她强撑着往里挪,却被人轻易捉住,锁进怀里,挣脱不得。偏她拳头都握紧了,那人竟不越雷池半步,仅从背后抱着她,用身子暖着她,没了下文。

      不知是吓的还是热的,转眼的功夫,她竟真发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裳湿漉漉贴着肌肤,说不上来的难受。她扭了一下,想换个姿势,那人却适时掀起她的衣角,把手伸进来。

      宽厚手掌一片温热,覆在背上,隔开了她汗湿的衣衫。

      她便没再动。

      浑浑噩噩地,枕在他臂膀睡熟了。

      闻鸳不记得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被热醒的。

      腿边的汤媪依然冒热气,大抵来人换过几次了。而她整个人更似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满头都是汗。

      烧是退了,脑子清明了,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自中元到今日,这是她的目光头一回肯在那人脸上停留片刻。

      传闻非虚,这的确是副俊美的好皮相,剑眉攒着英气,薄唇带着冷峻。若非早知他是个宦官,乍见一面,该会当作哪家将门之后,是个文武双全的谢庭兰玉。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再好的皮囊,做了那么多恶事,一样面目可憎。

      她想得正出神,三声敲门牵回了思绪。门外人影绰绰,有声来报:
      “西厂急务,请督公定夺。”

      来公务了。

      她想从人怀抱中挪走,却被他勾手带了回来,额角轻轻碰在他胸前。

      “别动。”
      他道。
      一手抚她脑后,指节穿过青丝,摸了摸她的脑袋。
      “身上有汗,不能见风。”

      “可外头……”

      “让他等。”
      他说得不急不恼,不倨傲也不蛮横,口吻寻常如打了个哈欠。可闻鸳却从中听出了他一贯说一不二的做派。

      进过法司的人还这般张狂,想必张侍郎之死,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无论人是不是西厂杀的,左右牵扯了他,总是查不下去的。

      那日卫进抱她躺了许久,直至她落了汗,才替她掖好被角出门。在那之后,她的病的确好了,次日就能下床走动,吃些清粥小菜恢复体力,甚至趁难得的艳阳天洗了个澡。

      可卫进一连数日没回来。

      她不打听,便也没人告诉她。

      约莫过了七日,晨起时,丫头为她挑了套色彩鲜活的衣裙。道是午饭后,卫进回府接她归宁。

      闻鸳这方记起来,出嫁女子有三日回门的习俗。

      成婚当晚出了命案,她又一直病着,这才一拖再拖。

      她也是想念家人的。父母年岁大了,不能在跟前尽孝,总觉有愧。小妹不爱读书,从前皆是她在案前盯着,这一走,也不知兰姨娘是否对此事上心。

      只是,她希望排场小一些,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以宦臣家眷的身份回门,总不算太光采。

      她出阁时所带衣物首饰不多,眼下用的,多是卫进着人置办的。黄金居多,珍珠玛瑙有一些,她却不大喜欢戴,鬓边依然是那支素白钗花,今日也不例外。

      新妇簪白花不合规矩礼仪。

      执意簪,是因念着顾凭阑。

      她不忘,他就还在。

      用过午膳,卫进的马车已停在府外多时。

      七月流火,初秋的天气已有了些凉意。闻鸳穿得厚,出门时未觉出冷,可到了马车跟前,卫进还是给她裹了件披风。像是件新得的,没有穿过的痕迹,与她身形相配,颜色也衬她。

      “多谢郎君。”

      阳光刺眼,她不愿抬头,看上去却像是得了礼物正害羞。耳畔,那人似乎笑了下,没应话,单手抱她上了马车。

      时值午后,街上人不多,是以一路上很是安静。偶有微风吹起窗帘,她从缝隙向外看去,所见皆是京师盛景,与来时一般。

      什么都没变。

      却又什么都变了。

      俄而,一阵呜咽哭声窸窸窣窣传来,马车也在此时停下。她被人圈在怀里,自是瞧不见细情,但听车外有下人报:
      “督公,是张家人。”

      张家?
      张侍郎的张家?

      若在街上哭,这是在发丧。

      从发现尸首那夜算起,张侍郎死了十日有余,竟拖到今日才发丧?

      卫进掀开窗帘点了点头,那下人称是而去。马车就此于这里停留须臾,等发丧的队伍从旁经过。

      肝肠寸断的哭声越来越近,闻鸳搭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裙摆。她强作镇定问卫进:
      “郎君,杀害张侍郎的凶手可找到了?”

      卫进拍拍她的肩膀,冰凉气息撩动她耳边的发:
      “酒后失足,没有凶手。”

      胡扯。

      卫府根本不曾摆酒。

      张侍郎醉的哪门子酒,竟会失足掉进卫府后院的池塘淹死?

      秋风萧瑟。

      她在马车中,看见张家老夫人怀抱块匾额,失魂落魄从旁走过。

      那块匾她认得,先帝赐的,御笔题字:丹心报国。

      张侍郎的祖父一家曾追随太祖爷打天下,满门忠烈,仅留下一条血脉,乃是张侍郎的父亲。其父入朝为官,与闻太师是同僚,为人中正,却遭贼人刺杀,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张老夫人明事理,教导儿子习字读书,考取功名,得先帝钦点状元,登科入仕,赐下这块匾。

      可怜一门三代尽忠朝廷,竟皆不得善终。

      哭声渐远,马车继续前行,她却称热,不肯再窝在人怀里了。

      其实哪里热,靠在冷血的野兽身上,分明该冷。

      而比起冷。

      更觉得脏。

      大小姐归宁的消息一早传回太师府,闻太师着人备下了闻鸳爱吃的点心与菜肴,一整日坐不下来,殷盼着见到女儿。

      女儿何尝不盼见爹娘。

      马车停定,闻鸳踏凳下来,一见父母,便有满腹诉不尽的思念。她欲上前牵母亲的手,母亲却朝她摇摇头。

      闻太师与卫进同在官场,必定先分高低,再谈翁婿。二人见面,少不了朝堂规矩那一套。

      西厂提督比太师官高二阶,权倾朝野,依礼法,闻太师需先向卫进行礼。

      闻鸳垂下眼帘,纵她不愿看父亲居于文臣之首,竟要向宦官行礼,如今,也躲不过了。

      然而卫进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在此时移开,鞠作士人之礼,先于闻太师弯了腰: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见过兰夫人。”

      他今日回来得急,未换上便装,一袭织金飞鱼服配官帽,雁翎腰刀挎在侧,更有英武之态。这一礼,亦行得端方中正,俯首显恭顺却不阿谀,脊背仍硬括挺拔,颇具风骨。

      闻太师携家眷还礼罢,将人让进府中。

      有父亲与卫进叙话,闻鸳难得从他身边离开片刻。闻夫人与兰姨娘围将上来,一人一侧挽她手臂,嘘寒问暖。

      所说无非是她近来又轻减了些,怕卫进待她不好。

      为免长辈忧心,她自是回答一切都好,心里却想寻些卫进的错处。

      想来想去,皆是张侍郎之死如何草草结案,张家一门忠烈何其悲壮,嫌疑最大的卫进竟毫发无伤出了法司。他于江山社稷,实为一大祸害。

      可婚后待她,确无半点疏忽怠慢。

      那又如何。

      吃人的狼也懂善待发妻。

      但畜生就是畜生。

      “阿鸳。”
      她正出神,手臂被母亲捏了一下。闻夫人望她鬓边那朵雪白钗花,蹙眉问:
      “我儿,这白花,你平素常簪着?”

      “是,”闻鸳扶鬓应下,“顾郞新丧,女儿不能为他守孝,唯有簪花为祭,了慰相思。”

      “那卫进……”兰姨娘欲言又止,“他不曾说过什么?”

      “该是没看见,”闻鸳淡然道,“他忙于公务,未必得空细瞧我。”

      这是实话。

      卫进婚后留在府上的时日不多,也就是她病着那两天。人躺在榻上,还簪什么花。等她能起身簪花,他便一连七日不回家,又如何发现她怀念顾郞的心思。

      “多谨慎些,”闻夫人轻拍她手背叮嘱,“那卫进性情乖戾,我儿侍他身旁,要万分小心,切不可行差踏错,惹恼了他。”

      “是,女儿记下了。”

      长女回门,府上晚膳备的俱是她喜欢的菜色,连最难得的清蒸鲥鱼也摆了上来。

      鲥鱼鲜美,苦其多刺。

      每每厨房做这道菜,闻鸳总会多用一些,但从来只把背上无刺的两块肉吃了,便不再动。她一贯是闻太师的掌上明珠,又被闻夫人娇宠,挑鱼刺这等事,会做,不愿做。左右桌上佳肴诸多,单是吃无刺的鱼、无骨的肉,也管吃饱了。

      今夜不例外。

      闻夫人先挑出那两块无刺的肉夹到她碗里,便顾着给她布旁的菜。剩下整条鱼,卫进夹了两筷子,旁人分了些,所剩就不多了。

      闻鸳两块鱼肉下肚,又吃了几口炙羊肉,回家后,她胃口好了不少。

      卫进却没再夹过菜,一直摆弄碗里的鱼。

      “这道甜汤你喜欢,多用些。”

       闻夫人给闻鸳添了汤,门外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待来人于门外行礼,闻鸳方看清,乃是个西厂番子。

      “启禀督公,张老夫人抱着先帝御赐的匾额……投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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