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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间隔年 请在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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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几张贴纸,一个书包,一封邮件。
连纸盒子都不需要,从一个岗位上离开就是这么简单。
陆允合站在他熟悉的工位前,望着陪伴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显示器、玻璃幕墙和键盘,心中五味杂陈。
今天是他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一天。
似乎应届生在这个公司只是一种即插即用的移动硬盘,虽然圣诞节时就听到一些同事在说马上会来一批应届的研究生要来实习,但陆允合没想到自己的离职来得会这么快。
他的员工账号还没被注销,电脑登入数据库的权限也没被关闭。这家大型民企虽然人来人往迅速异常,但最后负责完成这一件件细小事务的程序员远没有人力资源的那帮疯狗来得积极,更何况陆允合在公司的一年半间也算是带过一个项目的“老员工”了,负责内部网络销号的同事就坐在他斜对角,现在那里那张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贴了张“流感中标,本周居家办公,发工作邮箱”的条子。
陆允合看了一眼周围,重新坐下,熟练的打开终端,观察着那个通过技术部经年累月的努力形成的代码库。
有多少是像他这样年轻的人积累下来的心血和回忆?
有多少是他熬夜调试终端得到的成功?
那时的他会有多么喜悦,项目文档的成功运行又有多让他骄傲……
他回忆着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他的手指神不知鬼不觉的敲出了那个代码库删除的语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陆允合停下手头的动作,玩味似的思考了一下。
以自己是一个实习生作为理由,干一些能够让公司亏损上几百万的事情——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愚蠢又不利己的办法来报复其他人呢?只是因为他们通过了那场测试,而我没有通过?就因为我是个没办法得到老板青睐,没有得到长期雇用的实习生?
陆允合的手摩擦了一下键盘,键盘有点老化的痕迹,电脑是公司要收回去的,陆允合记得自己还签了租用合同,押金倒不是他自己付的,是他团队里的师傅帮他缴纳的费用。
陆允合的师傅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对他很好,在整个实习生涯中除了让他帮忙带咖啡也没有过多的为难他,更何况最后能敲定实际考核分数的也并不是他的师傅。
组里的同事也没有怎么排挤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那种天才一般的代码写手,更不能说是堪比机器人的输出工具,他有血有肉,很容易就被情感和生活绊住。
就算删掉库,公司也有办法还原吧?只会苦了师傅他们又要修补漏洞,还可能被连带责任一锅端了。最近有些小地方的分部就直接解散了,赔偿金都不给,还是这边的HR冲去解雇的人。
自己在总部已经算干得不错的了。
陆允合自暴自弃的想着,翻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有的没有的敲进去两行注释。
他想起自己参加的那场没通过的测试。
说是说测试,氛围更像是面试。
没有一道客观题,一切都是主观的。
那天天气很好,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人力资源部门的人才走过来通知陆允合要做测试。和他面谈的那些人都不是陆允合这个部门的,一个个都叼着烟。据说公司的老板就坐在其中,但陆允合愣是没看出来那三个地中海白衬衫男人有什么区别,可能就是坐在中间的瘦点。他们挑了很多刺,美其名曰指导。然后谈到了实习期工资问题,还谈了谈陆允合之后的职业规划。
然后就是等消息。
等了一个月,陆允合等来了自己的离职通知。
就业实习期间的报酬按最低工资结算,五险一金公司给交了一年,当然也是从他的工资里扣的。虽然当年听说这行酬劳高,所以选的这一行,事到如今满打满算他也只拿到手了半年的工资,当然,如果多算一步,扣除房租费用和生活花销,陆允合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了一万零一块。
真是一个吉利的不得了的数字,可惜这种吉利在实际需求的满足上没啥用。
陆允合当然可以有不满,他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的去抱怨这种不满。
他没能通过的审核,另一个入职连一个月都不到的实习生倒是直接拿到了正式工聘书,还能去享受自己的快乐假期,过完年再来报到。
在经济下行的当下,有后台背景的就是容易被选上去,尸位素餐也不要紧,总归有些人要因为平庸被这个卷得半死的社会抛弃。
陆允合只是一块垫脚石,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或许从他没考上全市区第一的高中起,又或者从选了生物学开始,他的人生就在不断的被其他人踩在脚下。
他越努力,就有人比他更努力,他越成功,就有人比他更成功。他身上在发生的情况就是如此。
这一整件事情有更加简单,并且让其他人更加愉快的解决方法。
陆允合没有按下回车键,只是删掉了这句让他心跳加速的指令。他还在电脑里保留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他昨天刚和人工智能模型讨论出来的策划方案、只做了大框架的设计图、以及一份未完成的工作手册。
手册原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鉴于他到现在也不习惯程序设计那套统一库里颠三倒四的沟通逻辑,陆允合给自己定制了自己的工作手册。陆允合的本科和他现在要用的这些东西根本搭不上边,他刚进来时甚至看不懂软件最基础的操作面板,手册上写满了到哪里参考什么可以得到一个大不离的实际效果,后来,手册就成了某个项目如何推进的实践计划。
陆允合不确定来接手自己这台电脑的实习生会是怎样的水平,也不确定自己这些文件会不会被一个格式化直接干掉,不过他既然打算明明白白的走了,就不应该稀里糊涂的带着这些过去的记忆。
留给他收拾东西的时间很短,所幸陆允合没有用这台公司的电脑存过什么个人文件,整个浏览器上的历史记录都是资料查找,和他的私人生活半点关系没有。
陆允合停下来,看向自己手边凉掉了的咖啡。
咖啡杯作为他入职的礼物,或许是可以带走的内容,但陆允合决定把这个咖啡杯也留下来,把这一段糟糕而失败的求职经历抛在身后。
他没有签离职的协议,但听口风,公司会给他三个月正式职工的工资,作为尚未上线项目的封口费。
陆允合面前现在明明白白摆出来三条路。
继续深造。简单来说就是读书考研,然后再出来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再找一份工作。手头上有一笔钱,周转一下尝试那种东山再起的就业确实不成问题。更何况在这家民企干过,去哪里都会被招聘的视作最佳苦力吧。
然后,第三条路:旅行。
陆允合盯着第三条路看。
像是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来的灯光一样,这个想法萦绕不去,跟着他乘上地铁,随着他走进简单而温暖的租屋。
“旅行是中产阶级自我欺骗的手段。显得富足而已。”他的耳朵旁响起自己父亲那种针砭时弊专用的语句,“外国传进来的破财思想,搞得那些中产每年旅行个两到三次,挤满了海滩和雪山,买了一栋大房子,再生上几个大胖娃,等做爹的一失业,好极了!贷款还到破产清算,儿子女儿大学都上不起。”
因为这种观念,陆允合虽然家里不算穷,但旅行极少去远离家乡的地方,更别提到陆允合现在工作的大城市或者出国了。
但现在,他是自由的,是自己可以决定去向的。
要去国外看看吗?还是在国内?要出去多久?陆允合的心脏再一次开始剧烈跳动。他盘算着自己的未来,决定不告诉父母自己被解聘的消息,反正本来就一直得父母花钱垫付房租,自己也打不了什么钱回家,现在不用垫房租,不如就说自己收支相抵,去看看这个世界上其他人都在怎样生活,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陆允合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国内外的旅行点。他本能里总归还藏有些怕事的基因,所以排除了据说容易被骗去当诈骗犯的地区和政治动荡区,接着,他剔除掉了容易遭遇疫情的热带和正在爆发流感的国家。
陆允合给自己的晚餐定了一份披萨,庆祝自己的失业,而后开始计算自己手头上有多少钱可以支持自己娱乐。他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得太美,而现实太骨感:这笔失业赔偿金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出国游览的计划,他因此打开了高中同学的记录册,把可能碰上他们的省市从自己的旅行计划上删去。他还觉得不满意,从自己电脑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大学同学的地域登记表,也一样划去了大半——陆允合在班上当过一段时间班长,这些信息经过他手整理妥当了才交给的班主任。
陆允合并不想在任何地方偶遇熟人,他自幼起就不擅长和人建立长期稳定关系,在人群中往往孑然一身,假若有人好心好意去和他打招呼,他倒也不会辜负对方的好意,必然努力与对方谈天说地,但等那场促使他们相遇的活动结束,或者阶段性课程结束,陆允合就不会再主动联系对方,时日一久情感也就淡了。情感一淡,陆允合又会觉得自己对对方有所亏欠,补不上关系的漏洞,转而避着对方走。
陆允合删除了所有同学可能在的省市,开始在剩下的城市里矮子里挑高个。
虽然这些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恨不得全国无缝衔接,但这些家伙还是给他留了一座旅游城市。
梓浒。
梓浒市很大,从人文到自然都有值得参观的景点。
陆允合盯着梓浒市的宣传片和景点介绍反复观看,眨巴着眼睛确认其中的每一个景点。
兴趣不大,但一看当地的人均消费指数,他感到自己非去那地方不可。他的钱就算扣掉一笔房租,也足够他一整年都在梓浒无所事事,这可太美了。
就这样,陆允合的主意定得很快,他定旅社的速度更是快得不行。
网上搜到一个地址就问有没有长租公寓,一连问了三家,定下了其中最便宜的那家。
接下去的几天,陆允合一刻也没停,了结了自己的租房合同,拿回了押金,打包好了所有行李寄送到旅舍。
一直到他坐上前往梓浒的火车,看着熙熙攘攘大包小包的返乡人群,陆允合才想起来一件事:再过三天就是除夕夜。
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没和爹妈一起过年,但鬼迷心窍之下,他给爹妈打电话说自己要和领导出差,去国外谈生意。
“我们公司准备拓展海外项目,干一票大的,干成了房租就不用你们倒贴了。”他这样扯皮,爸妈那边倒也没戳破他。
他挂断电话时,火车刚好钻入了黑暗的隧道。陆允合看着自己的脸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移动,感到一丝奇妙的幸福感。
陆允合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火车已经抵达了终点站。